沈肆的话落下,大殿内寂静。
太后神色哀恸。
这自然不是她心中帝王的样子。
江煜的父皇才是。
心里有宽仁,有感情,有亲情情分。
不是如江煜这样,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空洞洞好似什么都没有。
这终究是让人寒心的。
要不是先帝只有这一个皇子,太后也曾想过扶持另一个有感情的皇子。
沈肆似乎看出太后在想什么,他又道:"皇上虽说看不出七情六欲,但皇上的心性并不歪,我教导皇上这么多年,不会看错,太后别担心。"
太后叹息了下,......
马车辘辘驶出沈府西角门时,天边正泛起青灰微光。晨风带着初秋的凉意钻进车帘缝隙,钧哥儿却没放下手里的弹弓,拇指摩挲着牛筋缠绕的弓臂,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粉墙黛瓦上——那是他六年来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座宅子的轮廓:飞檐翘角如鸟翼般伸向天空,墙头爬满半枯的凌霄藤,一串串干瘪的豆荚在风里轻轻磕碰,像谁在远处敲打一面小鼓。
他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宜姐儿还站在垂花门外的石狮子旁,小手攥着崔氏的衣角,仰着脸朝这边望。她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飞,眼睛红红的,却硬是抿着嘴没哭出来。钧哥儿心口忽然一紧,想起昨夜她偷偷塞进他袖袋里的纸包,打开一看,是三颗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糖,糖纸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他喉结动了动,将弹弓轻轻搁在膝头,从怀里掏出那包糖,指尖捏开一角,舔了舔糖面——甜得发腻,却莫名涩得舌尖发麻。
马车拐过朱雀大街,转入一条窄巷。车夫老陈忽地勒住缰绳,马儿喷了个响鼻。钧哥儿探身望去,见巷口立着个穿青布直裰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背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书箱,正踮脚往巷子里张望。他眉骨高、下颌线利落,一双眼睛黑亮得惊人,盯着马车时竟不闪不避,反倒微微扬起下巴,仿佛在掂量什么。
“小公子,”老陈回头低声道,“是书院山长家的二郎,姓谢,名砚舟。今早山长特意嘱咐,让二郎来接您入院。”
钧哥儿没应声,只将桂花糖纸仔细叠成一只小船,搁在窗沿上。那纸船歪歪斜斜,载着一点暗黄糖渍,在晨光里浮浮沉沉。
谢砚舟已走近车旁,抱拳行礼,动作利落如刀切:“沈兄请下车。书院规矩,学子须步行入院,不得乘轿乘车。”
钧哥儿跳下车辕,靴底踩碎一片枯叶,脆响惊起枝头两只麻雀。他抬眼打量谢砚舟:对方右手虎口有层薄茧,左耳垂上一枚细小银钉在日光下倏然一闪,腰间悬着把乌木尺,尺尾坠着枚磨得温润的青玉蝉——不是装饰,是戒尺。他忽然咧嘴一笑:“谢兄耳朵上戴银钉,不怕先生说你浮浪?”
谢砚舟眼皮都没抬:“书院不许佩玉,谢某便换银钉。至于浮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钧哥儿腕上未褪尽的鞭痕,“沈兄腕上旧伤未愈,倒先问别人浮浪不浮浪?”
钧哥儿笑容僵了一瞬。他下意识缩手,袖口却滑落半截,露出底下淡褐色的旧痕——那是去年在北境军营后山被枣刺划破的,后来化脓溃烂,季含漪守着他敷了七日药膏才结痂。他喉头滚动,猛地拽下袖子:“谁要你管?”
谢砚舟转身便走:“沈兄若不愿走,可回马车上等。只是申时前若不到明德堂点卯,按院规,罚抄《弟子规》三百遍。”
钧哥儿咬紧后槽牙,迈步跟上。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他故意踩碎两块浮砖,碎石子溅到谢砚舟后袍上。对方脊背挺直如松,纹丝不动。
书院建在城郊栖云山腰,拾级而上需过九十九阶。钧哥儿起初还蹦跳着数数,数到第七十三阶时小腿开始发酸,呼吸也粗重起来。他偷瞥谢砚舟,对方步履平稳,额角竟未见一滴汗,背影在薄雾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钧哥儿突然停下,弯腰假装系鞋带,手指却抠进石缝里拔出一根枯草,叼在嘴里嚼得汁水横流——苦得皱眉,却死死不肯吐掉。
“沈兄。”谢砚舟忽然驻足,声音不高不低,“山风大,草汁凉,当心坏了脾胃。”
钧哥儿猛地抬头,草茎从唇间滑落:“你怎么知道我嚼草?”
谢砚舟终于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你鞋底沾着三片槐叶,两片朝上,一片朝下——朝下的那片,叶脉还带着露水。你蹲下时,袖口擦过左边第三棵槐树,树皮上有新刮的浅痕。”他指向钧哥儿左耳后,“还有,你耳后有道指甲掐的印子,深浅不一,该是昨夜自己抓的。人在烦躁时,常无意识伤己。”
钧哥儿浑身一僵,耳后火辣辣烧起来。他下意识摸向耳后,指尖触到那道微凸的红痕——昨夜宜姐儿睡着后,他独自坐在窗边,看着月光下妹妹交叠的小手,忽然想起北境雪夜里,那个冻僵的小兵也是这样蜷着手,等他递过去半块烤得焦黑的馍馍……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谢砚舟已继续前行:“书院不考出身,只验本事。今日明德堂首课,考‘静’字。”
钧哥儿怔住:“静?”
“对。”谢砚舟头也不回,“端坐一炷香,纹丝不动者,免抄《弟子规》;动一下,加十遍;若开口说话……”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沈兄若能开口,谢某倒要刮目相看了。”
明德堂内,三十张榆木案几整齐排开,案上只摆一方素砚、一支秃毫、一张宣纸。钧哥儿被引至最末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竹影婆娑,沙沙声如细雨。他刚坐下,邻座一个圆脸少年就凑过来,压低嗓子:“哎,新来的?听说你是侯府世子?啧啧,这身锦缎料子,比我们山长的官服还亮!”
钧哥儿斜睨他一眼,伸手将案上宣纸翻了个面——背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竟是《千字文》全文,墨迹犹新。圆脸少年一愣:“你……抄的?”
“默的。”钧哥儿用指甲刮了刮纸角,“昨儿夜里,我娘亲念,我听。”
圆脸少年咋舌,还想再问,忽听一声清越磬音击破寂静。堂上主位,一位玄色道袍的老者缓步而出,正是山长谢崇明。他目光如古井无波,扫过众人,最终停在钧哥儿脸上:“沈钧,听闻你能解‘玄’字为灶膛火苗之色?”
满堂骤然死寂。钧哥儿后颈汗毛竖起,却昂起下巴:“学生以为,天地玄黄,玄即幽深不可测。灶膛火苗最深处,恰是幽蓝近黑,焰心藏变,岂非最合‘玄’之本意?”
谢崇明不置可否,只将手中青铜香炉置于堂中:“此香燃尽,诸生静坐。妄动者,罚;妄语者,逐。”
香烟袅袅升腾,如一条灰白游龙。钧哥儿腰背挺直,余光却瞥见谢砚舟正以左手食指蘸水,在案几边缘画圈——一圈、两圈、三圈……水痕渐淡,竟似在演算什么。他心痒难耐,忍不住倾身:“谢兄画的是什么?”
谢砚舟笔尖一顿,水珠坠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抬眼,眸光清亮如淬火寒星:“沈兄既知‘玄’为幽深,可知幽深之下,藏何物?”
钧哥儿一怔。
“是渊。”谢砚舟指尖轻点香炉,“渊者,静水流深。君不见黄河九曲,其声轰然,其底却沉寂万丈。真正的静,不在身止,而在心渊不波。”
钧哥儿如遭雷击,猛然想起钟太师晕厥前最后那句叹息:“天玄地黄,人处其中,岂可只做一锅滚水?”
香烬将尽,最后一缕青烟飘散时,谢砚舟忽然起身,走向堂前香炉。他取过三支新香,折断其中一支,另两支插回炉中,然后转身,对着钧哥儿深深一揖:“谢某代家父,谢沈兄昨日护送家父下山之恩。”
钧哥儿懵了:“我何时……”
“前日申时,家父于栖云山腰遇暴雨,马失前蹄。幸得一青衫少年冒雨牵马,以腰带缚住山石与马鞍,硬生生将马拖至避雨岩下。”谢砚舟直起身,目光灼灼,“那少年腕上有鞭痕,耳后有抓痕,袖口沾着三片槐叶——与沈兄今日所着衣裳,分毫不差。”
钧哥儿脑中轰然炸开——那日他追一只通体雪白的野兔闯入深山,确曾在暴雨中救过一个跌倒的老者!可那人分明穿着寻常葛布袍子,连伞都未撑,怎会是谢山长?他张了张嘴,却见谢砚舟已退回座位,指尖又蘸清水,在案几上写下一个“渊”字。水痕蜿蜒,墨色未干,竟似活物般缓缓流转。
申时初刻,书院后山松涛亭。钧哥儿被谢砚舟领至此处,亭柱上悬着一口铜钟,钟下摆着三只陶碗,碗中盛满清水。谢砚舟递来一支狼毫:“听闻沈兄擅射,今日考‘定’字——以笔为矢,悬腕三息,滴水不溅者,过关。”
钧哥儿握笔的手稳如磐石,笔尖悬于水面寸许,纹丝不动。谢砚舟却忽然抬手,用乌木尺轻轻叩了三下亭柱。咚、咚、咚。声波震得水面涟漪荡开,钧哥儿手腕微颤,一滴墨汁坠入碗中,漾开墨色涟漪。
“谢兄!”钧哥儿恼了。
“沈兄可知北境神射手李铁鹰?”谢砚舟神色平静,“他百步穿杨时,常令副将擂鼓三通。鼓声震耳欲聋,箭矢却从未偏过半分——因他耳中所闻,唯有弓弦嗡鸣。”
钧哥儿呼吸一滞。他想起雪夜军帐中,李铁鹰教他搭弓时说的话:“孩子,世上最稳的手,不是没抖过的手,是抖着却仍能瞄准靶心的手。”
第二碗水前,钧哥儿闭上眼。鼓声幻听在颅内轰鸣,他腕间青筋微凸,笔尖悬停如鹰隼敛翅。一滴水珠自笔锋凝成,悬而不坠,晶莹剔透,映着天光云影。
谢砚舟静静看着,忽然道:“沈兄耳后那道抓痕,是因想妹妹,还是……怕自己不够好?”
钧哥儿猛地睁眼,笔尖一颤,水珠坠入碗中。但这次,他没发火,只沉默着抹去腕上汗珠,走向第三只碗。
暮色浸染松林时,钧哥儿终于走出书院山门。他肩头斜挎着那只蓝布书箱,里面除了一册《论语》、一方砚台,还有谢砚舟塞给他的东西——三颗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糖,糖纸折成的小船形状,与他留在马车窗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山脚下,老陈牵着马等候。见他下来,忙迎上前:“小公子,夫人托人送来这个。”递过一只青布包袱。
钧哥儿解开,里面是双崭新的鹿皮小靴,针脚细密,靴筒内侧用银线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那是沈家徽记。靴底垫了层厚绒,踩上去软得像踏在云上。他忽然想起昨夜宜姐儿踮脚给他系靴带时,奶声奶气说:“哥哥的靴子,要像云朵一样软,才不会摔跤。”
他低头看着靴尖,喉头哽咽。远处归雁掠过苍茫山色,翅膀割开晚霞,留下两道淡金裂痕。钧哥儿慢慢系紧靴带,抬头时,眼角微红,却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下山阶。
山风卷起他鬓边碎发,拂过耳后那道尚未消退的红痕。他忽然想起谢砚舟的话——幽深之下,藏何物?
是渊。
可渊底,亦有沉潜的星子,在无人看见的暗处,静静燃烧。
回到沈府已是戌时。前院书房灯火通明,沈肆伏案批阅公文,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儿子肩挎书箱立在门口,靴子沾着山间露水与草屑,小脸被晚风皴得微红,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锋,沉静锐利。
“回来了?”沈肆搁下朱笔。
钧哥儿走到案前,将书箱轻轻放在地上,忽然单膝跪地,额头抵在父亲膝头。沈肆一怔,手悬在半空。孩子发顶柔软,带着山风与松脂的气息,肩膀微微起伏,却始终没有抬头。
良久,钧哥儿闷闷的声音传来:“父亲,钟先生……学生明日去赔罪。”
沈肆的手终于落下,按在儿子汗津津的后颈上。他没说话,只将案头一封未曾拆封的信推至钧哥儿面前。信封上墨迹淋漓,写着“沈钧亲启”,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朱印——大长公主府。
钧哥儿怔住。他慢慢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字迹遒劲,却只有一行:
“闻尔善射,今春猎场新设‘破云弓’,弦力八石,待尔来试。”
信纸背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云雀。
钧哥儿指尖抚过云雀翎羽,忽然抬头,眼眶通红却亮得惊人:“父亲,我想学骑射。”
沈肆望着儿子眼中跃动的光,像看见六年前那个在雪地里徒手搏狼崽的幼童,又像看见此刻栖云山巅初升的星子。他颔首,声音低沉如松涛:“好。”
窗外,一钩新月悄然浮出云层,清辉如练,静静流淌在父子相握的手背上。那双手,一只布满老茧,一只尚存稚嫩,却在月光下交叠成同一道坚毅的弧线。
宜姐儿不知何时溜到了书房门口,抱着她那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小脸贴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哥哥。她没出声,只悄悄把布老虎往前推了推——虎爪下,压着三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糖。
钧哥儿看见了。他松开父亲的手,走过去,蹲下身与妹妹平视。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两小片扇形阴影。
“宜姐儿。”他轻声唤。
妹妹仰起脸,眼睫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替她抹去那滴泪。指尖触到温热,像碰到了一颗刚刚升起的、柔软的星辰。
“哥哥明天,”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教你搭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