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宜接将树叶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叶脉分明,绿得好似这阴沉沉的天气也好明亮起来。
她喜欢这些小东西,当即便把桂花糖和枫叶都收进袖子里,仰头冲卫炳笑了笑:“谢谢卫表哥。”
这一笑正好落在从偏殿出来的江煜眼里。
他站在廊下,看着小花园里并肩站着的两个人。
卫炳弯着腰,沈相宜仰着头,她看起来很高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江煜没有说话,脚步也没有停,只远远扫了一眼,便转身往承乾殿的正门去了。他身后跟着的礼官......
宜姐儿牵着钧哥儿的手,一路蹦跳着往御花园去,裙裾飞扬如初绽的杏花,鬓边两缕碎发被风拂起,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粉嫩剔透。她步子快,却不忘时时回头,怕哥哥跟不上,又踮脚伸手去拉钧哥儿垂在身侧、略显僵硬的小手:“哥哥慢些走,别摔着。”
钧哥儿其实没摔过,但他点头,乖乖放慢脚步,目光却不住往四处扫——朱红宫墙高耸入云,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无声,只余沉甸甸的静;廊下青砖缝里钻出几茎细草,在日光里泛着微涩的绿;远处假山叠石嶙峋,水声淙淙,似有若无,像谁在暗处拨动一根极细的弦。他没来过宫里,可这地方并不陌生——丰州码头那间黑黢黢的货仓、千手门后巷堆满烂木箱的窄道、甚至西市乞儿们蜷缩的破庙屋檐,都比这金碧辉煌的御花园更让他踏实。可此刻,他指尖被宜姐儿攥得温热,那点凉意便悄悄退了下去,只余一种奇异的钝感,仿佛踩在棉絮上,软,却不敢落重。
“哥哥你看!”宜姐儿忽然停住,仰头指着一株海棠,“这是皇姑姑最喜欢的树,开的时候像胭脂云,落的时候像胭脂雪。”她踮脚折下一小枝,枝头还缀着三两朵将谢未谢的粉白花瓣,颤巍巍递到钧哥儿眼前,“你闻闻,香不香?”
钧哥儿低头凑近,鼻尖掠过一丝清甜,又淡又冷,像冬日清晨呵出的一口白气。他没答话,只轻轻碰了碰花瓣边缘,指尖沾上一点微潮的露水。宜姐儿却已自顾自笑起来:“娘说,这树是太爷爷在位时亲手栽的,活了整整六十三年呢!比爹爹年纪还大!”她忽地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偷偷告诉你,去年春天,太子殿下在这树下摔了一跤,袍子扯破了,还是我帮他捡的玉佩——喏,就是这个!”她从袖口掏出一枚青玉螭纹佩,玉质温润,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煜”字,边缘磨得圆润发亮。
钧哥儿盯着那枚玉佩,喉结微微动了动。他认得这种玉——丰州黑市上,一等青玉能换半袋糙米;而这块玉,通体无瑕,雕工精细,底下坠的络子用的是金线缠银丝,细细密密打了十二个同心结。他见过太多人为了半块玉渣打得头破血流,也见过千手门里最老的瘸腿师父,一辈子只敢摸一摸当铺柜台上的赝品。可宜姐儿把它当糖豆似的揣在袖子里,还笑着晃给他看。
“哥哥,你也有玉佩么?”宜姐儿把玉佩塞回袖中,仰脸问他。
钧哥儿摇头。他身上唯一的“东西”,是季含漪今早替他戴上的那块长生牌,沉甸甸压在胸口,银链冰凉,牌面刻着繁复的梵文,他看不懂,只觉得硌。
宜姐儿却毫不在意,拉着他继续往前:“咱们去看锦鲤!皇姑姑养的鱼,尾巴像火烧云,游起来整池子都在发光!”她跑起来,双丫髻上的赤金铃铛叮咚作响,声音脆生生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竟不显得单薄。钧哥儿跟在她身后,第一次发现,原来人跑起来,心跳能这么响——不是慌,不是怕,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像关在笼里的雀,突然听见了远方的风声。
御花园西南角有一方澄心湖,湖心筑着九曲桥,桥下锦鲤成群,赤金、墨玉、雪青各色相间,争抢着宫人刚撒下的鱼食。宜姐儿蹲在桥栏边,托着腮看鱼,发带垂下来,几乎要扫进水里。她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水面:“哥哥快看!”
钧哥儿俯身望去。水波微漾,倒影里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宜姐儿弯弯的眉眼,还有……她身后半步远,不知何时立着的太子江煜。
他没穿玄色皇子服,换了一身月白常服,腰间只悬一柄素鞘短剑,乌发用一根墨玉簪松松绾住。阳光落在他肩头,竟不显暖意,反而衬得他肤色更沉,眉目更淡,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墨色浓重处是眼睫低垂的阴影,留白处是薄唇紧抿的弧度。他手里捏着一小把鱼食,指节修长干净,正一粒一粒抛入水中。锦鲤霎时涌成漩涡,赤鳞翻飞,水花四溅,倒影碎成千万片,映得他眼中也浮起细碎的光。
宜姐儿全然未觉,犹自指着一条最大的金鳞鲤:“它叫阿福,最聪明!每次我来,它都第一个游过来!”她转头想唤钧哥儿,这才看见江煜,小脸一怔,随即绽开大大的笑:“太子殿下!您怎么也来啦?”
江煜抬眸。目光掠过宜姐儿亮晶晶的眼睛,停在钧哥儿脸上,停顿片刻,才淡淡道:“孤路过。”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满湖喧闹,连锦鲤扑食的哗啦声都似弱了几分。
宜姐儿跳起来,拍拍裙子:“那殿下陪我们喂鱼吧!阿福最喜欢吃新碾的粟米糕!”她转身就去拽钧哥儿,“哥哥,快给太子殿下见礼!”
钧哥儿站着没动。他没学过怎么给太子见礼——千手门里没人教这个,丰州街头的混混只知朝官袍子吐唾沫,书院先生教的揖礼他昨日才勉强记住姿势,可眼下这人站在光里,安静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让他膝盖发紧,喉咙发干。他下意识攥紧袖口,那里藏着今早季含漪悄悄塞给他的半块桂花糕,纸包已被体温捂得微潮。
江煜却先开口了。他望向钧哥儿,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钧哥儿想起丰州渡口那只独眼的老鹰,盘旋许久,终于敛翅落在枯枝上,爪下抓着一只挣扎的灰兔。
“沈钧。”江煜唤他名字,不是“钧哥儿”,不是“世子”,只是两个字,平仄分明,像石子投入深潭,“你偷过什么?”
宜姐儿惊得睁圆了眼:“殿下!您怎么知道……”
钧哥儿猛地抬头。阳光刺得他瞳孔骤缩,可他死死盯着江煜的眼睛,那里没有嘲笑,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他忽然明白了——这人不是在问罪,是在验货。验他值不值得被放进东宫,值不值得成为那个“伴读”。
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昨夜他偷偷爬上侯府最高的摘星楼,只为看清皇宫方向的灯火,指甲在青瓦上刮出五道白痕;今晨在慈宁宫外,他数过宫墙上的螭首一共三十七个,每个张嘴的角度都不同;刚才穿过回廊,他瞥见宜姐儿袖口内衬绣着极细的暗金云纹,针脚密得不透光——这些,都是“偷”。偷看,偷记,偷听。可这些,不能说。
他慢慢松开攥着糕点的手,掌心汗湿,半块桂花糕塌陷变形,糖霜黏在指腹。他抬起手,摊开,把那团狼藉递给江煜:“这个,我偷的。”
宜姐儿“呀”了一声,忙去捂嘴。江煜却真低头看了看。那点狼狈的甜腻,在他冷白的指尖下显得格外突兀。他没接,只静静看着,忽然问:“为什么偷它?”
“因为……”钧哥儿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他们说,饿着肚子念书,脑子会变笨。”
风过湖面,吹皱一池春水,也吹散了宜姐儿鬓边一缕碎发。她怔怔望着哥哥,小手慢慢松开了钧哥儿的袖子。
江煜没笑,也没斥责。他沉默良久,久到锦鲤都散开,水波重归平静。然后他抬手,解下腰间那枚青玉螭纹佩,玉佩离身刹那,他颈侧一道淡色旧疤倏然显露,蜿蜒如蜈蚣,隐没于衣领深处。他将玉佩轻轻放在钧哥儿摊开的手心里,玉石微凉,压得那点糖霜都凝滞了:“拿去。”
“殿下!”宜姐儿急了,“这玉……”
“孤赏的。”江煜打断她,目光仍停在钧哥儿脸上,“偷东西厉害的人,该有件趁手的家伙。”
钧哥儿低头看着掌心的玉。阳光穿过玉佩,映得“煜”字边缘泛起一线金芒。他忽然想起瘸腿师父的话:“小子,贼胆再大,也得有个压箱底的信物——不是保命,是让人信你,信你偷了东西,真敢还。”
他慢慢合拢手指,玉佩硌着掌心,尖锐,滚烫。
这时,小德子匆匆奔来,跪在江煜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大理寺急报,丰州押送的证物昨夜在三十里铺遭劫,匣中‘玄铁虎符’不翼而飞,守卫七人,尽数……暴毙。”
江煜神色未变,只指尖在玉佩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极细微的“嗒”一声。他抬眼,目光扫过钧哥儿紧握的拳头,又掠过宜姐儿懵懂的脸,最后落在澄心湖对岸——那里,一株老槐树影婆娑,树影最浓处,似乎站着个玄色身影,袍角在风里微微一荡,随即隐没于回廊转角。
是沈肆。
江煜收回视线,对小德子道:“传令,即刻封锁宫门,所有进出文书加三重火漆印。另,宣太医署正副使,半个时辰内,到东宫待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钧哥儿,声音轻得只有三人能闻:“沈钧,你父亲方才在慈宁宫外,站了整整一刻钟。”
宜姐儿茫然:“爹爹?他不是去前殿议事了么?”
江煜没回答。他转身欲走,月白袍角掠过桥栏,惊起一只停驻的白鹭。临行前,他忽然停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明日巳时,东宫藏书阁。带你会背的《千字文》来。”
宜姐儿愣愣望着太子背影消失在九曲桥尽头,又看看哥哥,又看看自己空空的袖口,忽然扁了扁嘴:“殿下把阿福的玉佩给了哥哥……那阿福认不出我了怎么办?”
钧哥儿没说话。他攥着玉佩的手心沁出一层细汗,玉佩边缘的“煜”字深深陷进皮肉里。他望着湖面,水波晃动,倒影里,他自己的脸模糊不清,可那枚玉佩却亮得刺眼,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
午后日头渐烈,宫人撑起青罗伞,宜姐儿拉着钧哥儿往回走。她忽然停下,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琥珀色蜜饯,剥开油纸,塞进钧哥儿手里:“哥哥,甜的。”
钧哥儿低头,蜜饯裹着厚厚一层糖霜,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他慢慢剥开糖衣,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梅肉,酸气冲上来,舌尖一麻。他咬了一口,酸得皱眉,可那股酸劲儿直冲脑门,竟把心口那团沉甸甸的闷堵冲开了一道缝隙。
宜姐儿歪着头看他:“哥哥,你以后……会留在宫里么?”
钧哥儿嚼着梅肉,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抬眼望向高耸的宫墙,琉璃瓦在烈日下灼灼燃烧,刺得人睁不开眼。可就在那片刺目的金光深处,他仿佛又看见丰州码头浑浊的江水,看见千手门后巷里老鼠窜过的破陶罐,看见昨夜摘星楼上,侯府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灯。
他忽然问:“妹妹,将军……是不是也能管很多人?”
宜姐儿认真想了想:“嗯!将军能管几千几万人呢!爹爹就是大将军!”
“那……”钧哥儿咽下最后一口梅肉,酸汁在舌根泛开苦涩的回甘,“管人的时候,能不能……先让他们吃饱饭?”
宜姐儿眨眨眼,用力点头:“当然能!娘说,爹爹打仗前,第一件事就是让兵士们喝上热粥!”
钧哥儿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可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寸。
回到慈宁宫时,太后正与季含漪低声说着什么,见孩子们回来,笑容温煦:“玩得可好?”
宜姐儿扑过去,叽叽喳喳讲起阿福和太子殿下给玉佩的事,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季含漪含笑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钧哥儿——他安静站在殿角,左手插在袖中,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微敞,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青筋微凸。那枚青玉螭纹佩并未挂在腰间,而是被他紧紧攥在右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攥着的不是玉,是一截烧红的炭。
季含漪心头微颤。她没上前,只隔着几步远,静静看着儿子。他站得笔直,像一杆刚削好的枪,枪尖尚未开刃,却已隐隐透出凛冽寒光。她忽然想起沈肆昨夜在灯下摩挲着钧哥儿幼时的襁褓布片,声音沙哑:“这孩子……骨头比我还硬。”
此时,殿外忽有内侍高唱:“皇后娘娘驾到——”
珠帘掀开,一位身着赤金凤纹翟衣的妇人缓步而入。她容色端丽,眉宇间却带着久居深宫的倦怠,目光扫过宜姐儿时柔和了一瞬,再转向钧哥儿时,那柔和便如薄冰遇火,瞬间消尽,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她径直走向太后,裣衽为礼,姿态无可挑剔,可裙裾掠过钧哥儿身边时,那幽寒的余韵,却像毒蛇吐信,无声无息缠上钧哥儿的脚踝。
钧哥儿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没抬头,可袖中紧握玉佩的手,指腹缓缓摩挲过“煜”字凸起的刻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雪松混着墨香的气息。
太后笑意未减,亲手扶起皇后:“妹妹来了?快坐。方才哀家正与含漪说起钧哥儿,这孩子,倒是个有主意的。”
皇后落座,目光似有若无掠过钧哥儿攥紧的右手,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是么?臣妾倒觉得,有主意的孩子,往往最难教。”
她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盏,盖碗轻叩杯沿,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敲在人心上。
钧哥儿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微不可察的泥渍——那是方才在澄心湖畔,他无意识碾碎一朵野雏菊时,沾上的。
宜姐儿毫无所觉,正把玩着母亲新给她串的珊瑚珠链,珠子鲜红欲滴,映得她指尖也泛着柔光。她仰起小脸,脆生生问:“娘,哥哥明天,还能进宫么?”
殿内一时寂静。
季含漪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紧。
太后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眼中的神情。
皇后垂眸吹开浮叶,唇边那抹淡笑,愈发深了。
而钧哥儿依旧沉默。他只是慢慢松开右手,任那枚青玉螭纹佩滑入掌心,凉意沁肤。他低头看着玉佩,看着那枚小小的“煜”字,仿佛在辨认一道尚未解开的谜题。
风从殿外卷入,撩起珠帘,也拂动他额前一缕碎发。
那缕发下,他的眼睛黑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无人能窥的暗流,以及……一簇悄然燃起、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