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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煜低头,看着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他又缓缓看着沈相宜的眉眼,永远温软明媚。
他轻轻抬头,想要碰一碰沈相宜的脸颊,又在看到沈相宜明净的眼眸时,少年手指还是僵在半空。
外头又传来大臣进谏的声音,江煜收回手,让小德子先领着沈相宜去偏殿玩,多准备些果子糕点。
这会儿也快要到正午了,再让小德子安排好御膳房,给沈相宜准备她爱吃的菜。
小德子连忙应下。
沈相宜是下午的时候才回的太后那里。
主要是皇上太忙了,她在皇......
季含漪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微微发颤,掌心覆在钧哥儿嘴上时,能清晰感觉到孩子下唇绷得极紧,喉结无声地上下一滚。她不敢松手,更不敢回头去看太后或皇上神色——只觉自己额角沁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边滑落,黏在耳后,又痒又沉。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声。
宜姐儿正咬着半块糕点,小手停在半空,杏眼睁得圆溜溜,粉嫩舌尖还沾着一点糖霜,却忘了舔掉;太后垂眸望着膝上搭着的缂丝团花披帛,手指无意识捻着边缘金线,一寸寸,极慢;太子站在父皇身侧半步之后,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青影,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玉珏边缘,指腹被磨得微红;皇上倒是没动,只是将手中那柄紫檀嵌螺钿折扇缓缓合拢,啪地一声轻响,在寂静里如石坠深潭。
沈钧被母亲捂着嘴,眼睛却没眨,黑亮亮地直直望向皇上,瞳仁里映着殿顶蟠龙衔珠藻井的微光,竟没有一丝怯意,反倒像一头误闯狼群的小豹子,明知四面皆险,偏把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极稳。
皇上忽然笑了。
不是寻常敷衍的笑,也不是帝王俯视的笑,而是从胸腔深处浮上来的一声低笑,带着点沙哑,又混着几分久病未愈的疲倦,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虚弱。
“偷东西?”他把扇子搁在膝上,向前微倾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偷什么?”
季含漪心头一紧,正欲开口替儿子遮掩,却见钧哥儿忽地抬手,轻轻掰开母亲捂在他嘴上的手指。
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
季含漪怔住,手僵在半空。
钧哥儿舔了下干涩的下唇,目光仍锁着皇上:“偷先生的墨锭。”
满殿宫人屏息如石雕。
皇上挑眉:“哦?先生的墨锭,也敢偷?”
“嗯。”钧哥儿点头,声音清亮,“先生说,写字要力透纸背,墨要浓而润。我试过,用侯府的松烟墨,写出来总像隔了一层雾。我就去先生书房……”他顿了顿,小脸绷着,“翻了他的砚匣,摸走一块徽州胡开文的‘紫云’。夜里点灯练字,墨色果真沉厚,字就站得住脚了。”
他说话时,眼皮都没垂一下,坦荡得近乎莽撞。
太后忽而失笑,抬袖掩了掩唇:“这孩子……倒是个实诚的贼。”
皇上也笑出了声,笑声一荡,殿内凝滞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开一道缝隙。他转头看向太子:“阿琰,你八岁时,可曾偷过先生的墨?”
太子终于抬起眼,目光掠过钧哥儿微微发红的耳尖,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拳头上,片刻后,缓缓摇头:“未曾。儿臣只偷过父皇案头的朱砂印泥,因临摹父皇批红,总学不像。”
这话一出,连太后都愣了,随即拍着扶手笑得前仰后合:“好啊!一个偷墨,一个偷印泥,倒是一对活宝!”
季含漪提着的心这才悄然落回原处,指尖悄悄掐进掌心,才压下那阵后怕的虚软。她垂眸看着钧哥儿——孩子依旧站得笔直,可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却悄悄泛起薄红,像初春山桃被风拂过,羞赧藏得极深,却终究露了端倪。
皇上笑意未散,却忽然敛了三分,目光沉沉落于钧哥儿脸上:“偷墨是为写字,偷印泥是为学父,倒都不是为私欲。”他顿了顿,手指轻叩膝上紫檀扇骨,“那你说,若朕不许你偷,也不许你学,你待如何?”
钧哥儿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皇上,眼神澄澈如洗:“那就等。”
“等什么?”
“等先生用完那块墨,等父皇批完那道奏疏。”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等墨干了,印泥凝了,我就拿自己的去换。我攒了十六个铜钱,能买半块‘紫云’,也能买一小盒朱砂。”
殿内又静了一瞬。
这次静得不同。不是惊疑,而是某种沉甸甸的、几乎能听见血脉搏动的静。
太后眼眶倏然一热,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她想起沈肆幼时,也是这般——被罚抄《孝经》百遍,第三日便寻来粗黄纸,撕成窄条,蘸水在纸上一遍遍描摹“孝”字轮廓,只为记住那十八画的筋骨。沈家的男人,骨子里从来不是驯顺的羔羊,而是执拗的凿子,认准一处,便非得凿出个形状来不可。
皇上久久未言,只凝视着钧哥儿。良久,他伸手,竟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包着的小物,展开——是一方半旧的墨锭,通体乌黑,顶端隐有云纹浮凸,边缘已磨得圆润,显是常握于掌中之物。
“这是朕十二岁时,太傅赐的。”他将墨递向钧哥儿,“他说,墨不在贵,而在心沉。心沉,则墨重;墨重,则字立。”
钧哥儿没接,只盯着那墨,喉结又滚了一下。
皇上也不催,只将墨悬在半空,腕子稳如磐石。
季含漪心头一跳,想提醒钧哥儿谢恩,可话到嘴边,却见宜姐儿已踮起脚尖,小手轻轻扯了扯哥哥衣袖,仰着脸,软软道:“哥哥,快接呀,这是皇上给你的‘心沉墨’呢。”
钧哥儿侧首看妹妹,宜姐儿眼眸亮晶晶的,像盛了整条星河。他忽然吸了口气,双手并拢,向前半步,郑重接过那方墨——指尖触到墨锭微凉温润的质地时,他小小的手掌明显一紧。
“谢皇上。”他声音有些哑,却再无半分犹疑。
皇上颔首,目光转向季含漪:“沈卿所言不虚。此子心性,确有过人之处。”
季含漪福身:“钧哥儿愚钝,承蒙皇上宽宥。”
“愚钝?”皇上轻笑,“朕倒觉得,比那些只会背书却不知墨为何物的孩子,强上百倍。”
此时午膳已备妥,宫人悄无声息摆上紫檀食案。太后亲手将一块桂花蜜藕夹进钧哥儿碗中,温声道:“尝尝,这是御膳房新制的,比早先甜些,不腻口。”
钧哥儿低头看着碗中琥珀色的藕片,糖汁淋漓,映着殿内琉璃灯影,竟真如他方才所言——“太好看了”。他拿起银匙,小心舀起一块,送入口中。甜香清润,糯而不烂,他嚼得极慢,细细品着,末了,竟对着太后点了点头:“甜。”
太后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甜就多吃些。往后常来,皇姑姑给你留着。”
用膳毕,皇上携太子先行离去。临行前,太子忽而驻足,解下腰间一枚小小青玉蝉佩,递给钧哥儿:“这个,换你昨夜偷墨时,踩断的先生窗下那株兰草。”
钧哥儿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他低头看着那枚玉蝉——通体青碧,蝉翼薄如蝉翼,雕工精绝,分明是宫中尚工局秘制,绝非寻常赏玩之物。
“我……”他张了张嘴。
太子已转身,玄色袍角掠过门槛,只余一句清越之声飘来:“明日书院,我候你。莫迟。”
殿内只剩太后、季含漪与两个孩子。太后抚着钧哥儿发顶,叹道:“阿琰这孩子,自小不近人,连朕身边的大监都不让近身三尺。今日肯解玉赠人,倒是头一遭。”
季含漪心头微震,抬眼望去——钧哥儿攥着那枚玉蝉,指节用力到泛白,可那双总是沉郁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暴雨初歇后,骤然刺破云层的第一缕天光。
午后归程,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钧哥儿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手中却始终攥着那方皇上所赐的墨与太子所赠的玉蝉。宜姐儿依偎在他身侧,小脑袋一点一点,困意上涌,嘴里还喃喃:“哥哥,皇上和太子,都好喜欢你呀……”
钧哥儿没睁眼,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磨得温润的旧铜钱,边缘已被岁月与指腹摩挲得发亮。那是他从侯府西角门老槐树洞里挖出来的第一枚铜钱,是他在流落市井时,靠帮人跑腿、拾柴、甚至蹲在茶楼外听书默记,一分一分攒下的全部家当。
他看着铜钱上模糊的“开元通宝”四字,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车轮碾过青砖的沙沙声里:“宜姐儿,你说……我以后,能把这枚钱,换成一整块‘紫云’墨么?”
宜姐儿迷迷糊糊睁开眼,伸出小指头,轻轻碰了碰哥哥掌心的铜钱,奶声奶气:“能!等哥哥成了大将军,就能买一百块!”
钧哥儿没笑,却将铜钱重新攥紧,贴在胸口。那里,隔着薄薄一层赭红色锦袍,正抵着太后所赠的长生牌——温润的玉质,与铜钱的微凉,在他心口交叠。
暮色渐染,马车转入沈府朱红高墙。钧哥儿掀开车帘,目光掠过府门前威严的石狮,掠过门楣上鎏金的“镇国侯府”匾额,最后落在影壁上——那幅巨大的水墨松鹤图,松针如戟,鹤唳九霄,墨色浓淡相宜,筋骨嶙峋。
他忽然想起父亲昨夜教他写“永”字时,笔尖悬停于纸上的那一瞬:笔锋未落,墨势已成,仿佛整幅山河,尽在未落之毫端。
马车停稳。崔氏携彦哥儿恰在二门内廊下,见他们归来,忙迎上前。彦哥儿今日格外安静,只朝钧哥儿略略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腰间——那里,一枚青玉蝉在斜阳下泛着幽微的光,与他身上赭红锦袍相映,竟似一簇无声燃烧的火苗。
季含漪牵着宜姐儿先行入内,钧哥儿却顿住脚步,转身面向彦哥儿。
彦哥儿一怔,下意识挺直脊背。
钧哥儿没说话,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里,静静卧着那枚磨亮的开元通宝。
夕阳熔金,将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蜿蜒至影壁松鹤图的根部。松针的暗影,恰好覆在铜钱之上,像一道沉默而古老的契约。
彦哥儿望着那枚铜钱,又抬眼看向钧哥儿。少年世子眉峰如刃,眼底却不再有往日的疏离与防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灼烫的东西,在暮色里静静燃烧。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也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同样磨损严重的铜钱,轻轻放在钧哥儿掌心。
两枚铜钱相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
如钟磬初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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