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钧虽说依旧带着些桀骜不驯的性子,但对沈肆还是有几分怕的。
这些年他看到了父亲在外的威望,渐渐明白了自己父亲是多位高权重的人,也更明白了自己父亲在外有多威严。
那种威严是人人信服的威严。
他当然也渐渐明白了许多道理,更明白自己从前在父亲这里有多幼稚。
对于父亲,渐渐也生了敬畏。
沈肆进了屋内,看了沈钧一眼,就坐在了上首的椅子上。
沈钧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站在下头,心里也七上八下。
季含漪没想到沈肆会这个时......
沈相宜的手软得像春日刚蒸好的糯米糕,温温的,带着一点微汗的润意,轻轻覆在江煜手背上时,他腕骨处那几道尚未结痂的红痕竟似被这暖意一熨,微微发烫起来。江煜没抽手,也没动,只垂眸看着她指尖蜷起的小弧度,看那点粉嫩的指甲盖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擦净的玫瑰酥碎屑,像雪地里落了一粒朱砂。
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撞出的极轻一声嗡响。
小德子早识趣地退到了殿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承乾宫正殿向来是肃穆之地,龙涎香燃得恰到好处,清苦中透一丝冷冽,可此刻这气息却仿佛被什么悄然冲淡了——是沈相宜袖口散出来的桂花甜气,是她发间未干的晨露水汽,是她靠近时衣襟上沾染的一星白茶花香。
江煜喉结微动,终是抬手,将她手腕轻轻托起,却不松开,只将她整只手拢进自己掌心。他的掌心比她热,也比她硬,指腹粗糙,横着一道旧疤,从虎口斜斜爬至食指根部,像一道被岁月磨钝了锋刃的刀痕。沈相宜没缩,反而悄悄把手指往他掌纹里钻了钻,仰起脸,眼睛亮亮的:“皇上,手暖了么?”
江煜没答,只将她那只手翻过来,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她掌心软肉。小姑娘的手心还有一点婴儿肥,暖烘烘的,纹路浅而柔顺,不像他手上那些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印子——有练剑时剑柄磨出的茧,有批阅奏章时朱笔压出的凹痕,还有昨夜守灵,跪在冰凉金砖上太久,膝头渗出血丝后又凝成的暗红痂皮,连带着整条右臂都隐隐发沉。
他忽然问:“你哥哥……平日也这样碰你?”
沈相宜眨眨眼,点头:“嗯!哥哥总捏我脸,还把我举高高,说我像只小雀儿,一松手就要飞走。”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可他不敢捏皇上,他说皇上是天子,碰不得。”
江煜唇角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像一片薄刃刮过青瓷碗沿,无声无息,却留下一道细不可察的划痕。他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帕角绣着半朵墨梅,针脚细密,边缘已洗得微微泛黄。他没擦自己的手,反将帕子摊开,仔仔细细裹住沈相宜那只刚替他暖过手的小手,又将她五指轻轻合拢,仿佛怕那点暖意漏出去。
“拿着。”他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莫让风灌进去。”
沈相宜低头看着自己被帕子裹住的手,又抬头看他,忽而想起什么,忙从袖中掏出那片卫炳给的枫叶,小心翼翼展开,叶脉清晰,绿得鲜活,边缘却已微微卷起一点枯黄:“皇上,卫表哥说这叶子好看,我收着了……您也看看?”
江煜目光落在那片叶子上,停了一瞬。他没接,只伸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叶尖——那动作几乎算不上触碰,只是气流拂过。可就在他指尖将离未离之际,叶尖那点微卷的枯边,竟簌地碎开一小片,如雪片般飘落,在两人之间无声坠下。
沈相宜怔住了,下意识去接,却只接住一缕凉风。
江煜收回手,袖袍垂落,遮住所有痕迹。他起身,玄色常服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走向窗边案几。那里堆着几叠奏章,最上面一封朱批未干,墨迹浓重,字字如刀:“秋猎一事,朕意已决。礼部拟旨,三日后启程,禁军护驾,百官随行。”
沈相宜捧着帕子和残叶,亦步亦趋跟过去,仰头望着他执笔的手。那支紫毫笔悬在纸页上方,墨珠将坠未坠,悬着,颤着,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泪。
“皇上……”她小声唤。
江煜落笔,墨迹瞬间洇开,霸道地覆盖掉原奏中“暂缓”二字:“嗯。”
“秋猎……是不是很累?”她记得小时候随父亲去过一次,马蹄震得地皮发抖,篝火烤得人脸疼,夜里巡营的侍卫脚步声咚咚响,吵得人睡不着。
江煜笔尖一顿,侧眸看她:“你怕黑?”
沈相宜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是怕黑……是怕皇上一个人。”
话音刚落,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着金属甲胄相撞的铿锵。小德子掀帘进来,脸色微变:“陛下,礼部侍郎陈大人……晕在了承乾宫外阶上了。”
江煜搁下笔,神色未动:“抬去太医院。”
“是。”小德子躬身欲退,又迟疑着补了一句,“陈大人临晕前……攥着袖口,嘴里一直念叨‘祖制’、‘将士之心’……”
江煜眼睫垂下,掩住眸中情绪,只淡淡道:“既心系祖制,便让他回乡祭扫三月,思过。”
小德子心头一凛,垂首应是,退了出去。
殿内复归寂静,唯有香炉里一缕青烟,笔直向上,忽被穿堂风一撞,倏然散开,如雾如絮。
沈相宜悄悄挪近一步,挨着他玄色衣袖站着,小小声:“皇上,陈大人是好人么?”
“好人?”江煜目光掠过案头那封被朱批覆盖的奏章,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内衬一道极细的暗金云纹,“这世上,能活到今日的,没有几个真正的好人。”
沈相宜听不懂,却本能地觉得这话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有点闷。她忽然想起早上哥哥说的“打遍天下无敌手”,又想起卫表哥弯腰递糖时那双含笑的狐狸眼——原来这宫墙之内,连风都是带刺的。
她踮起脚,将那方裹着她手掌的素帕,轻轻按在江煜左手手背上。
江煜低头,只见她额前一缕碎发垂落,发尾扫过他手腕,痒得钻心。
“那……皇上是好人么?”她问得极轻,像怕惊飞檐下一只栖息的雀。
江煜没答。他只是反手,将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连同那方素帕,一同握紧。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两人的温度、脉搏、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悄然缠绕在一起。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微光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那光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纷纷扬扬,如金粉,如碎雪,如一场无人知晓的、静默的加冕。
就在此时,殿门又被推开一线。
秦姑姑立在门口,面色肃然:“陛下,太皇太后遣人来问,郡主可愿随驾前往行宫小住几日?”
沈相宜一愣,下意识看向江煜。
江煜依旧握着她的手,目光却已转向秦姑姑,嗓音平静无波:“太皇太后身子不适,郡主年幼,恐难尽孝。不必了。”
秦姑姑微怔,随即福身:“是。”
门重新合拢。
沈相宜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太皇太后身子不适?可今早她分明见老人家精神矍铄,还拉着她说了好些体己话。她眨眨眼,小声道:“皇上……是不是不想我去?”
江煜终于松开她的手,转身自案上取了一枚乌木镇纸,沉甸甸的,棱角分明。他指尖缓缓抚过镇纸冰凉的表面,声音低而缓:“行宫在西山,山势陡峭,多蛇虫。你哥哥昨日才说要教你飞檐走壁,如今尚不能护你周全。”
沈相宜哦了一声,心里却莫名一松,像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低头摆弄着那方素帕,帕角墨梅的花瓣被她指尖揉得微微泛潮,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那……皇上秋猎,我能去么?”
江煜执镇纸的手一顿。
窗外风势骤强,吹得檐角铜铃急响,叮——叮——叮——,一声紧似一声,如战鼓催征。
他久久未语,只将那乌木镇纸翻转过来,露出背面一行极细的阴刻小字——是先帝亲笔:**“慎之,持之,忍之。”**
沈相宜歪着头,想看清那字,却只看见江煜侧脸绷紧的下颌线,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寒光内敛,却令人不敢逼视。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承乾宫沉寂的空气里:“可以。”
沈相宜顿时雀跃起来,小手一拍:“那我要带哥哥给的玫瑰酥!还有卫表哥的桂花糖!还有……”她掰着手指头数,“还要带白茶花的种子!上次皇上说喜欢,我让秦姑姑偷偷藏起来了!”
江煜听着她叽叽喳喳,眸中那层冰封似的冷意,竟如春水初融,悄然化开一线。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额前那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缓,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耳廓,惹得她微微一缩,耳尖霎时染上薄薄一层绯色。
“种子不必带。”他道,“西山行宫,有更老的白茶。”
沈相宜睁大眼:“真的?”
“嗯。”他目光沉静,落在她染霞的耳尖上,又缓缓移开,“朕……亲手种的。”
沈相宜怔住了,一时忘了言语。她看着江煜,看着他眉宇间尚未褪尽的倦色,看着他袖口下若隐若现的旧伤,看着他明明疲惫至极,却仍肯为她一句孩子气的话,许下这般郑重的承诺。
她忽然觉得,这宫里最冷的地方,并不是承乾宫的金砖,也不是太庙的石阶,而是人心与人心之间,那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厚如千仞山岳的沉默。
而此刻,有人正用一句“亲手种的”,默默凿开一道缝隙。
风停了。
铜铃余音袅袅,散入云层。
沈相宜没再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再次覆上江煜的手背。这一次,她不再只是传递暖意,而是轻轻、轻轻地,将他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小心地、认真地,与自己的手指,十指相扣。
她的手太小,只能勉强圈住他指尖。可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却固执地、源源不断地,沿着他指骨的轮廓,蜿蜒而上,直抵心口。
江煜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玄衣与素袖,少年与稚女,君王与郡主。
那截露出袖口的手腕,青筋微凸,却不再颤抖。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缓缓抬起,没有去触碰她,而是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发顶,极轻地、一下,一下,如同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归巢的雀鸟。
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雨丝斜斜,无声无息,浸润着承乾宫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也浸润着檐下那株被风雨打蔫了的白茶花枝——枝头一朵半开的花苞,却在雨雾中,悄然舒展,吐出一点怯生生的、雪也似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