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钧下午跟着父亲母亲去了张府回来,夜里又老老实实的去跪祠堂了。
沈相宜不放心哥哥,夜里悄悄要去看沈钧,但门口的婆子不许,小声的劝着:“下午下了细雨,小郡主快回去,免得凉了。”
命令是沈肆下的,守门的婆子就算再心疼沈相宜,也不敢真将沈相宜放进去。
沈相宜知道父亲的话没能违抗,有些失落的往回走的时候,没走一会儿却碰见了卫炳慢悠悠朝着她走过来。
沈相宜见着卫炳奇怪道:“表哥怎么会来这儿?”
卫炳穿着一身白......
沈相宜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叶面还沾着晨露未干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细碎银光。她指尖刚一碰,凉意便沁了上来,又忍不住笑了:“表哥连片叶子都捡得这么讲究。”
卫炳站在她身侧,袖口垂落,腕骨伶仃,笑意却未达眼底:“宜妹妹倒还记得我从前爱拾东西。”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小时候你总跟在我后头,我捡什么,你也蹲下去摸什么——那年春猎,我在林子里捡了一枚青雀羽,你非说那是凤凰翎,攥在手心里捂了一整日,汗津津的,最后羽毛全塌了,你还撅着嘴哭了半日。”
沈相宜耳根微微发热,小声嘟囔:“那会儿才六岁……”
“可你如今十一岁了。”卫炳忽而抬眸,目光扫过她颈间一截雪白的皮肤,又落回她眼睛上,“也还是同从前一样,心软得没边,见谁皱一下眉头,就巴巴地凑过去哄。”
沈相宜眨眨眼,一时没接上话。
她确是这样的人。娘亲常说,她心尖儿上长着绒毛,一碰就软,一揉就弯,风一吹就晃,连只蚂蚁爬过脚背,她都要蹲下来看它往哪儿走。
可这话从卫炳嘴里说出来,却像裹了蜜糖的针,甜得人发晕,又扎得人莫名心虚。
她低头捏了捏手中桂花糖的纸包,又偷偷瞥了眼卫炳——他今日衣裳虽素净,腰间却悬着一枚赤金螭纹佩,底下坠着一缕朱砂色流苏,在风里轻轻晃着,与国丧的灰白格格不入。太皇太后昨日才当着满朝命妇的面训诫各府不得僭越服制,连宫中妃嫔的绢花都换成了素绢,偏他这玉佩,明晃晃地挂在那儿,像是故意给人瞧的。
沈相宜犹豫片刻,到底伸手将纸包推了回去:“表哥,我还是不吃了……昨夜皇上抱着我回来时,路上遇见两个尚仪局的姑姑,其中一个指着我鬓角沾的桂花屑,说我‘哀而不肃’,被秦姑姑当场罚了三日抄《女诫》。若再被人瞧见我吃糖……”
她声音越说越低,睫毛扑闪着,像受惊的蝶翼。
卫炳却没接,只将那纸包重新塞进她手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温热而干燥:“宜妹妹,你记不记得七岁那年,你随太皇太后去灵隐寺进香?”
沈相宜怔住,点点头。
“那日暴雨突至,山道泥滑,你踩空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淌。旁人都慌着去请太医,偏你咬着唇不哭,只死死攥着我的衣角,说‘表哥别告诉娘,她又要担心’。”卫炳声音极缓,像在讲一段久远的旧梦,“后来我背着你下山,你在背上睡着了,小手还揪着我后领不放,汗湿的额头顶着我脖颈,烫得厉害。”
沈相宜喉头一哽,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当然记得。那日卫炳背她走了整整两里山路,中途鞋底磨穿,脚踝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却硬是一声没吭。回府后他高烧三日,太医说再晚半个时辰,怕要伤及肺腑。可他醒来第一句问的却是:“宜妹妹的膝盖结痂了么?”
“表哥……”她声音发颤。
“所以,”卫炳忽然一笑,眼角微挑,狐狸似的勾人,“我给你糖,不是让你拘着规矩吞咽的。是让你含着,压一压苦味。”
他话音刚落,远处廊下传来一声清越的咳嗽。
两人齐齐回头。
江煜不知何时立在青石阶上,一身玄色常服,未着冠,黑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相宜心头猛地一跳,忙福身行礼:“臣女见过皇上。”
卫炳亦敛袖躬身,姿态无可挑剔:“臣卫炳,叩见陛下。”
江煜没应声,只缓步下了台阶,靴底踏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发出极轻的闷响。他径直走到沈相宜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被捏得有些皱的纸包上,又掠过她微微泛红的眼尾。
“桂花糖?”他开口,嗓音仍带着晨起的微哑,却比昨夜守灵时顺了些。
沈相宜忙点头,又慌忙解释:“是卫表哥给的,臣女还没吃……”
“嗯。”江煜打断她,抬手接过纸包,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指腹,微凉,“朕替你尝尝。”
沈相宜一愣,眼睁睁看他拆开纸包,拈起一颗糖送入口中。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眉目依旧淡漠,可舌尖尝到那一点甜意时,眼睫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卫炳静静看着,唇角笑意未减,却悄然深了几分。
“陛下。”他忽然开口,语气恭敬却不卑,“臣听闻,今早宗正寺呈了新拟的《皇室谱牒》,其中有一处疏漏——先帝胞弟、已故荣王殿下之子,本该录入宗籍,却因当年荣王获罪牵连,被削籍除名。如今荣王冤案已平反,按律,其子当复籍归宗。”
江煜抬眸,视线如刃:“谁提的?”
“宗正少卿陈砚。”卫炳垂首,“陈大人说,此乃圣天子仁德所系,理当彰于天下。”
江煜没说话,只将手中空纸包随手折了两折,纸边锋利如刀。他侧身望向园中那几株白茶,花瓣上露水将坠未坠,晶莹剔透,仿佛下一瞬就要碎成星子。
“陈砚是荣王妃的表侄。”江煜淡淡道,“也是你母亲幼时的伴读。”
卫炳神色未变,只垂眸一笑:“陛下明察秋毫。”
“明察?”江煜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让沈相宜脊背一凉,“朕倒觉得,有人把朕的承乾宫,当成了荣王府的议事厅。”
空气霎时凝滞。
沈相宜悄悄抬眼,看见卫炳袖中手指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他依旧笑着,可那笑意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臣不敢。”他声音平稳,“只是如实转述宗正寺奏议。”
江煜终于收回目光,转向沈相宜:“你方才在这儿做什么?”
“臣女……”她下意识想说赏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昨夜自己靠在他臂弯里睡着的模样,想起他替她别头发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弯腰递茶时低垂的睫毛……那些细碎的暖意,此刻竟比卫炳的糖更让她心跳失序。
她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臣女在等皇上。”
江煜静了一瞬。
风过花枝,簌簌落下一捧雪白花瓣,有两片恰好停在他肩头。他未拂,只看着沈相宜:“等朕作甚?”
“送这个。”她鼓起勇气,从袖中掏出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玫瑰酥纸包,双手捧上,“是哥哥带来的江南点心,臣女……想皇上尝一尝。”
江煜垂眸看着那纸包,又抬眼看向她。小姑娘额前碎发微乱,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整个春日的晴光。她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可掌心托着纸包的姿态,却郑重得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刹那,沈相宜觉得指尖一麻,像被春雷劈中了指尖。
“谢恩。”江煜道。
沈相宜忙福身:“臣女不敢当。”
江煜却没走,反而转身对卫炳道:“卫炳,你祖母今日在慈宁宫,可愿代朕去问一句安?”
卫炳顿了顿,随即躬身:“臣,遵旨。”
他退后三步,再抬头时,目光在沈相宜脸上停了半息,而后一笑转身,月白衣摆拂过青石阶,翩然离去。
沈相宜望着他背影,忽觉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江煜却已迈步往前,声音清淡:“跟朕来。”
她忙小跑跟上。
承乾宫西角有间小小的书阁,平日极少启用,窗棂雕着暗云纹,推门时吱呀一声,浮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浮沉。江煜径直走到案前,将玫瑰酥纸包放在紫檀案上,又取了青瓷碟,小心剥开纸包,取出一块酥饼,用小银刀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角,送入口中。
沈相宜屏息看着。
他嚼得很慢,眉目低垂,喉结轻动,下颌线条绷得极紧。良久,他才抬眸:“甜。”
沈相宜一下子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哥哥说这是用头茬玫瑰蜜腌的,最是清甜。”
“嗯。”江煜又切了一角,这次却没入口,只搁在碟沿,推至她面前,“你尝。”
她怔住:“臣女……”
“朕赏你的。”他语气不容置疑。
沈相宜只得小心拈起,含入口中。玫瑰的清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甜而不腻,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杏仁香。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晒饱了太阳的小猫。
江煜看着她,忽然问:“你怕卫炳么?”
沈相宜一愣,摇摇头:“不怕。”
“他昨夜也在灵堂外守着。”江煜声音很轻,“守了整夜。”
她愕然抬头:“可……可我没看见表哥。”
“他在西角门。”江煜目光投向窗外,“离你跪的位置,不过二十步。”
沈相宜怔住了。
二十步。她昨夜困得眼皮打架,数着烛火一朵一朵熄灭,数着殿外更漏一声一声敲打寂静。她以为只有自己陪着皇上,原来还有一个人,默默站在阴影里,守着她,也守着这方寸之间的冷寂。
她忽然想起卫炳刚才说的那句“压一压苦味”。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觉得这宫里苦。
“皇上……”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也尝到了苦味么?”
江煜没答。他只是伸出手,将案上那枚被他切过的玫瑰酥重新包好,动作仔细得近乎虔诚。然后,他将纸包放进她掌心,五指覆上她的手背,轻轻一按。
那手背温热,掌心却微凉。
“拿着。”他说,“以后,每日辰时,送到承乾宫东暖阁。”
沈相宜仰头,撞进他漆黑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悲喜,没有波澜,却奇异地,让她想起了昨夜守灵时,他弯腰替她别头发的样子。
“是。”她低声应下,指尖用力攥紧纸包,仿佛攥着什么滚烫的、不能放手的东西。
江煜转身欲走,却在门槛处停住,背影挺拔如松:“沈钧的武学师傅,是朕亲自选的。”
沈相宜心头一跳,脱口而出:“那……那哥哥会受伤么?”
江煜侧首,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他若敢伤,朕便罚他抄《孝经》百遍。”
她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江煜没再说话,只抬步跨过门槛,玄色袍角拂过青砖,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相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那枚纸包,玫瑰香气幽幽萦绕。窗外白茶簌簌落着花瓣,风里浮动着初春微寒的甜意。
她忽然明白,有些苦,不必说出口;有些甜,也不必急于咽下。
就像卫炳给的那颗糖,她终究没吃,可那点甜意,早已顺着指尖,悄悄渗进了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就像皇上切下的那一角酥饼,她尝到了,便足够了。
她攥紧纸包,转身往外走,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吹散了案上最后一缕浮尘。
承乾宫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可她心里,却像揣着一小团温热的炭火,明明暗暗,却始终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