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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2章 楚照


更新时间:2026年10月04日  作者:琼玉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宫闱宅斗 | 琼玉 | 朱门春闺 


兄妹两人说了老大一阵话,沈相宜本就是个话多的性子,絮絮叨叨能说许多,说到最后打了瞌睡。

沈钧催着沈相宜回去,又道:“你放心,哥哥很快就会出来的。”

沈相宜想起卫炳说的一个时辰,这才依依不舍的先走了。

沈钧被老老实实关了三日,出来的那天,沈肆让沈钧写个悔过书来,沈钧也洋洋洒洒的写了七八页。

夜里沈肆独自看着沈钧写的悔过书,眼里头也满是欣慰。

看来是真长记性了。

第二日下午,沈钧从书院里出来,就带着沈相宜......

江煜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那点暖意太轻,却像一簇火苗,从手背一直烧到腕骨,再沿着小臂的筋络往上攀,直抵心口。他垂眸看着沈相宜覆在他手背上的小手——五指纤细,指甲圆润泛着淡粉,指尖微凉,掌心却温软,像是春日初融的溪水,不烫,却执意要渗进他常年冰凉的皮肉里。

他喉结动了动,没抽手,也没应声。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细微嗡鸣。外头天色愈发阴沉,云层低低压着宫墙,仿佛随时要倾下一场迟来的秋雨。小德子立在殿门边,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余下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浮浮,盘旋而上,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沈相宜仰着脸,眼睛亮亮的,睫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皇上,手还疼么?”

江煜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上。那发丝细软,在灰白光线下泛着鸦羽似的光泽。他忽然想起昨夜守灵时,她靠在他肩头睡着的模样——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整个身子都软软塌下来,呼吸轻浅,带着未散的奶香与玫瑰酥的甜气。他抱着她走过长长宫道,步子很稳,可袖中那只攥着她后颈衣领的手,却一直没松开。

“不疼。”他嗓音比方才更低,近乎气音。

沈相宜却信了,唇角弯起,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我再暖一会儿。”

她没动,只是将手更轻轻按了按,仿佛真怕自己力气大了,会碰疼他。

江煜望着她,忽然问:“你哥哥今日……走时可说了什么?”

沈相宜歪了歪头,认真回想:“哥哥说,让我别往皇上跟前凑,要是皇上不理我,就早点回去。”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江煜眼睫倏然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撞了一下。她顿了顿,忙补充道:“可皇上不是不理我!皇上吃了我的玫瑰酥,还……还吃了桂花糖!”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又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皇上……是愿意理我的,对不对?”

江煜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古井,深处却似有暗流翻涌。半晌,他才道:“你哥哥说得不错。”

沈相宜一怔,小嘴微张,似是不解。

江煜却已起身,玄色袍角掠过紫檀案几,带起一阵清冽的冷香——是龙涎与雪松混着极淡的墨气,与沈相宜身上甜软的气息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并不相斥。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风霎时灌入,卷起他束发的玉簪流苏,也吹得案上几页奏章哗啦作响。他伸手按住纸角,目光投向远处宫墙之外——那里是皇城西市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稚童追逐的笑闹,还有卖糖糕的小贩悠长的吆喝。

沈相宜亦悄悄挪过去,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仰头看他侧脸。

少年天子身量已初具峥嵘,下颌线条清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眉宇间却总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缠缚着,连呼吸都要斟酌分寸。可此刻,那倦意底下,竟隐隐透出一丝松动。

“宜妹妹。”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知,为何朕昨夜允你守灵?”

沈相宜摇摇头,又点点头:“因为……皇上难过,所以想有人陪着。”

江煜侧过脸,目光落于她眼中:“不全是。”

他顿了顿,窗外风势渐大,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先帝驾崩前一日,召朕至榻前。那时他已不能言语,只握着朕的手,指了指你幼时所绘的一幅画——画中是你与沈钧,坐在槐树下吃糕,你踮脚去够枝头的雀儿,他仰头护着你。先帝指着那画,又指了指朕,最后……点了三下自己的心口。”

沈相宜怔住了,小小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裙角。

“他说不出话,可朕明白。”江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压得人胸口发闷,“他是要朕记得——这宫里,最不该失了温度的地方,是人心。”

沈相宜眼眶一下子热了,她飞快低头,怕眼泪掉下来,可一滴泪还是不受控地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哭出声,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再抬头时,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扬起一个笑:“那……那皇上的心,现在还热么?”

江煜望着她,许久,极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殿外忽传一声通禀:“启禀陛下,卫国公府老夫人携孙公子求见,称奉太后懿旨,送安神汤来。”

沈相宜下意识回头,只见廊下立着两人——卫老夫人一身墨青缂丝褙子,手持佛珠,面容慈和;卫炳则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月白衣袂在风中轻扬,手中端着一只素白瓷盅,盖沿雕着细密云纹,正袅袅散出一线淡白雾气。

他抬眼望来,目光越过卫老夫人肩头,不偏不倚,恰好与沈相宜撞个正着。

那一瞬,他嘴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却如春水乍破寒冰,潋滟生光。

沈相宜莫名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江煜身边靠了靠。

江煜却已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案前,只留下一句:“请卫老夫人进来,卫公子……不必进来了。”

小德子躬身应诺,刚要退下,江煜却忽又止步,目光淡淡扫过沈相宜袖口——那里,方才被她收进去的那片枫叶,不知何时露出了半截叶尖,在灰暗天光下,绿得刺目。

他脚步微顿,随即迈入内殿。

沈相宜茫然望着他背影,又看看殿门口的卫炳,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卫老夫人已由秦姑姑亲自迎入,满面含笑:“陛下忧思过度,哀家心中实在难安。这安神汤是老身亲手所熬,加了三钱茯苓、两钱远志,最是宁心定神。”

江煜坐在御座之上,接过瓷盅,并未饮,只以银匙搅了搅,热气氤氲中,他声音疏淡:“劳烦老夫人费心。”

“不敢当。”卫老夫人垂眸一笑,眼角细纹舒展,“只是……听闻郡主也在宫中,哀家想着,这汤里添了一味红枣,最是补血养气,郡主若不嫌弃,也可分一杯羹。”

沈相宜正欲开口,却见江煜指尖忽而一停。

银匙边缘沾着一点琥珀色汤汁,他缓缓抬起,目光从汤面移向卫老夫人,又缓缓落于沈相宜脸上。

那一眼,极轻,极静,却如重锤击心。

沈相宜心头突地一跳,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悄悄将袖中那片枫叶往里掖了掖,指尖微凉。

卫老夫人见状,笑容更深,转向沈相宜:“宜丫头,过来,让祖母瞧瞧,瘦了没有?”

沈相宜只得上前,福了一礼。

卫老夫人执起她手,细细端详,口中叹道:“好孩子,眼下青影都出来了,可见是累着了。”说着,竟从腕上褪下一串蜜蜡手串,色泽温润,内里流淌着金丝般的血纹,“拿着,辟邪安神,比那汤管用。”

沈相宜推辞不过,只得谢恩接过。

就在她指尖触到那温润蜜蜡的刹那,内殿帘栊微动。

江煜缓步而出,手中已空了那只瓷盅。

他径直走到沈相宜身侧,目光在她腕上那串蜜蜡上停了停,随即抬手,解下自己腰间一枚青玉螭纹佩——玉质凝脂,螭首狰狞,底部却刻着一行极细小的篆字:**明昭承熙**。

“这玉佩,”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陪朕三年。今日赐你。”

沈相宜愕然抬头,嘴唇微张,竟说不出话来。

卫老夫人笑意微滞,手中佛珠捻动的速度慢了一瞬。

江煜却已将玉佩放入她掌心。

那玉尚带着他体温,微温,沉甸,螭首冰凉,却压得她整只手微微发颤。

“戴好。”他只道。

沈相宜用力点头,眼眶又热起来,慌忙低头,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生怕它化了,或是坠了。

她没看见,江煜收回手时,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那玉佩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暖意。

卫老夫人终是笑着起身:“陛下厚爱,哀家代宜丫头谢恩。时辰不早,哀家便不多扰了。”

她转身时,目光掠过卫炳立身处,意味深长。

卫炳立在廊下,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他望着沈相宜攥着玉佩、指尖发白的手,笑意渐深,眸底却冷如寒潭。

待人走尽,殿内重归寂静。

沈相宜仍低头站着,小小身子绷得笔直,像一株初抽新枝的竹。

江煜坐回案前,提笔批阅奏章,朱砂在纸上洇开一朵朵殷红的花。

半晌,他忽道:“手还暖么?”

沈相宜一愣,抬眼看他。

少年天子垂眸写着字,侧脸冷硬,唯有执笔的手指,指节分明,稳定如磐石。

她怔怔看着,忽然笑了,小声道:“暖的。”

江煜笔尖一顿,朱砂在“准”字最后一捺上,晕开一小片浓重的红。

他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第一滴秋雨终于落下,敲在琉璃瓦上,清脆如磬。

沈相宜悄悄将那枚青玉螭纹佩贴在胸口,玉凉,心却滚烫。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曾教她辨认宫中梧桐树——说每一片叶子背面的脉络,都生得不一样,可它们都朝着同一片天空伸展。

她仰起脸,望着江煜低垂的眉眼,望着他束发玉簪上那一点微光,望着他玄衣袖口绣着的、几乎不可见的云雷纹。

原来有些东西,早已在无声处悄然扎根。

比如她袖中那片枫叶,比如腕上蜜蜡的暖意,比如掌心这枚刻着“明昭承熙”的玉佩。

比如——她终于敢承认的、心底那一片,不肯凋零的春色。

雨声渐密,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笼住承乾宫,笼住青砖,笼住少年天子伏案的脊背,也笼住她小小一颗,越跳越快的心。

她没说话,只是悄悄将那只攥着玉佩的手,轻轻覆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里,有一颗心,在雨声里,一下,又一下,固执地、热烈地,搏动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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