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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相宜本来是想劝劝皇上不要为了政事劳累自己。
在沈相宜看来,一个人要是一生只做一件事情的话,那便太过无趣了。
皇上是她在意的人,她希望皇上能够高兴起来。
只是没想到皇上会追问。
只是既然已经说了,沈相宜也老老实实回话道:“只有皇上和我大哥知道。”
江煜垂眼看着沈相宜的眼睛,连沈钧也知道。
他低头:“那个人,就这么好么?”
沈相宜很认真的点头:“他很好。”
又问江煜:“皇上为什么身边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呢,为......
沈钧垂着眼,玄衣袖口被风带起一角,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背,指节处还有一道未愈的浅红擦痕,像是昨夜挣扎时蹭在青砖上留下的。他没应母亲的话,也没看张夫人一眼,只将目光钉在脚前那块褪了色的金丝楠木地板上,木纹里嵌着几星暗褐色的泥点,不知是谁踩进来又忘了擦净。
张夫人见他这般姿态,心头火气更盛,指尖发颤地指向沈钧:“沈夫人!您听听,听听这话——‘就是想打他’!这是人能说出的话么?还是您沈家世子爷的脾性?您若再纵着他,今日是打我儿,明日可就要打天王老子了!”
季含漪未答,只抬手示意身后婆子奉茶。茶盏捧至张夫人手边时,她竟未接,只任那热气腾腾的碧螺春在紫檀托盘里晃荡,水波微漾,映出她扭曲的眉眼。沈相宜一直站在门边未动,裙裾被穿堂风吹得轻轻贴住小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亮如碎玉落盘:“张夫人,您说哥哥打表哥的时候,他戴着黑巾?”
张夫人一怔,下意识点头:“自然!他蒙着脸,可那双眼睛——阴狠毒辣,像刀子似的扎人!”
“那您儿子可看清哥哥左耳后那颗痣了?”沈相宜往前一步,仰起小脸,乌睫之下眸光澄澈,“哥哥左耳后有颗朱砂痣,米粒大小,颜色比血淡些,可夜里点着灯,照一照就看得清楚。”
张夫人哑然,张景运并未提过痣。她转头去看儿子,可张景运已被抬走,只余下空荡荡的门槛与满地狼藉的泪痕。
沈钧却倏地抬眸,视线如箭射向妹妹。那眼神里没有惊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震动,仿佛她突然掀开了一扇他亲手锁死多年的门。
季含漪心头猛地一跳。她记得那颗痣——沈钧周岁抓周时,太皇太后亲执朱砂笔,在他耳后点下这一记,说是“朱砂镇煞,佑其刚正”。可这痣,向来只家中至亲知晓。沈相宜怎会知道?她从未见过哥哥摘下束发玉冠、解开发带的样子。
沈相宜却已转身,小跑着奔向西角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她已唤来自己贴身的大丫鬟霜枝:“快去请陈嬷嬷!就说我请她即刻到正堂来,带上去年冬月抄录的《女诫》手稿,还有……还有我绣的那一方素绢帕子!”
霜枝应声而去。张夫人嗤笑一声:“小姑娘家胡闹什么?拿女红来断案?”
话音未落,沈相宜已折返回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素绢帕子,递到季含漪手中:“娘,您瞧这个。”
季含漪展开帕子,雪白绢面上以极细银线绣着半幅《松鹤延年图》,鹤羽根根分明,松针劲峭如戟。可最醒目的,是右下角一行蝇头小楷——并非沈相宜惯用的柳体,而是带着几分稚拙的魏碑笔意,题着:“壬寅年腊月廿三,钧哥书于云岫斋南窗。”
张夫人皱眉:“这是沈世子写的字?”
“不是。”沈相宜摇头,指尖点在那行字末尾一个微翘的钩上,“是哥哥教我的。他说写字要‘力透绢背’,可我总压不住手腕,他就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写这‘延’字——您瞧,这最后一笔钩,是不是和哥哥平日习字的笔锋一模一样?”
季含漪呼吸一滞。她当然认得。沈钧幼时临的是颜真卿《多宝塔》,后来改学褚遂良《雁塔圣教序》,手腕沉稳,收笔必藏锋。可这帕子上的字,钩锋外露,锐利如刃,正是他七岁前未改帖时的旧习。而那“延”字右侧松枝旁,还有一处极淡的墨渍晕染——那是孩童初学时,手抖泼洒的痕迹。
张夫人不信,伸手欲夺帕子细看。沈相宜却将手一缩,脆声道:“夫人莫急。您若不信,再看这个——”
她接过霜枝匆匆取来的《女诫》手稿,翻至中间一页,指着其中一段:“‘妇德者,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者,不必辩口利辞也……’娘,您听,这段后面,哥哥批注了什么?”
季含漪依言读出:“‘此句谬矣。若妇无才,何以持家?若妇无辩,何以护幼?’——这确是钧哥儿的批语,他七岁时曾为这句与书院山长争辩半日。”
“对!”沈相宜眼睛亮得惊人,“可您知不知道,哥哥为何独独在此处批驳?因那日张二公子在书院廊下,故意将墨汁泼在我新做的石榴裙上,还笑说‘女子重德不重才,裙子脏了才合规矩’。哥哥听见了,当场撕了他刚写好的《女诫》习作,扔在他脸上,说‘你若真懂女德,便该跪下给我妹妹赔礼’。”
张夫人脸色微变。此事她略有耳闻,只当是孩子间玩闹,未曾深究。
沈相宜却不容她喘息,转向沈钧,声音陡然清冷:“哥哥,去年中秋,你在慈宁宫后园假山洞里,替我捉过一只蓝翅蝴蝶,可对?”
沈钧喉结一滚,未应。
“那只蝴蝶翅膀上有三道金线,你用纱网兜住它,又怕伤了它,便撕了自己袖口内衬,垫在网底。”沈相宜一字一句,“后来蝴蝶飞走了,你袖口破了个三角口子,还是我偷偷拿金线给你补的。补得歪歪扭扭,你说像条虫。”
沈钧闭了闭眼,睫毛剧烈颤动。
“可张二公子昨日挨打的地方,在后院东角梧桐树下。”沈相宜忽而转身,直视张夫人,“您可知,那棵梧桐树,是我五岁生辰时,哥哥亲手栽的。他说,等树长高了,就能替我遮雨。他每年清明都去培土,冬至还要裹草绳防冻——这样的地方,哥哥怎会容人玷污?”
张夫人嘴唇翕动,终于说不出话来。
正此时,门外传来沉稳步声。陈嬷嬷到了。她未进正堂,只在阶下屈膝,双手捧上一只青布小包:“回夫人,老奴按郡主吩咐,将张二公子今晨在医馆抓的药方子,连同他昨日申时三刻入府的时辰、随行小厮所乘马车的车辙印拓,一并呈上。”
季含漪接过布包,未拆,只淡淡问:“陈嬷嬷,你跟了我二十年,张夫人可还记得,你当年在刑部侍郎府上,做过谁的乳母?”
张夫人面色霎白。
陈嬷嬷缓缓抬头,鬓角霜雪刺目:“回夫人,老奴原是张尚书嫡长兄府上的人。张二公子的胞兄,张景珩,曾在我怀里吃过三年奶。”
满堂死寂。
陈嬷嬷顿了顿,声音如古井无波:“张大公子去年秋闱落第,在寒窑苦读半年,除夕夜咳血三升,终是撑不住去了。临终前攥着半块桂花糕,说想再尝一次弟弟幼时爱吃的滋味——因那糕,是他省下束脩钱,偷偷给弟弟买的。”
张夫人浑身一抖,几乎瘫软。
沈相宜静静看着她,忽然轻轻道:“张夫人,您儿子昨日夜里,是在哪里挨打的?”
张夫人喉头哽咽,竟不敢答。
沈相宜却已自答:“是在张二公子自己的卧房。床榻东侧,有半截烧尽的红烛,蜡泪堆成小山;窗棂缝隙里,卡着一枚断掉的银簪——簪头雕着并蒂莲,您前日才赏给他的通房丫头的吧?”
张夫人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那通房丫头今早死了。”沈相宜声音轻得像叹息,“投了井。井口浮着一件撕烂的桃红肚兜,上面绣着‘长乐未央’四个字。您猜,这肚兜,是谁的?”
张夫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扶住门框才未倒下。
季含漪终于起身,将青布小包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抚过那粗粝布面:“张夫人,钧哥儿昨晚确实在书院。戌时初,山长亲自考校他《春秋》三传,同窗十余人皆可作证。他戌时三刻离院,骑马回府,经朱雀大街时,撞翻了卖糖人的担子——糖人摔成八瓣,小贩的哭骂声,巡街武侯都听见了。”
她抬眸,目光如镜:“您儿子挨打时,身上可有糖渣?”
张夫人张了张嘴,终究颓然坐倒。
沈钧一直沉默,此刻却忽然上前,单膝跪在母亲面前,额头抵上冰凉地面:“娘,儿子认罪。”
季含漪身子一晃,指尖掐进掌心。
“儿子不该半夜潜入张家,不该用蛇吓他,更不该堵他嘴。”沈钧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可儿子若不这么做,今早跳井的,就是阿沅。”
阿沅。
沈相宜屏住呼吸。那是张景运那个刚满十四岁的庶妹,生母是张府扫洒婆子的女儿,生得眉目清秀,常在沈家花园后门买花,悄悄塞给沈相宜一把野蔷薇。
“她怀了三个月身孕。”沈钧闭着眼,额角青筋暴起,“张景运哄她说,待他考中进士,便抬她做贵妾。可上月他已定下刑部侍郎家的嫡小姐。前日,他逼阿沅喝堕胎药,阿沅不肯,他便……”沈钧喉头滚动,吐出两个字,“强占。”
正堂内,连烛火都似凝滞。
沈相宜望着哥哥低垂的颈项,那里有一道浅浅旧疤,是小时候为护她挡下飞石所留。她忽然想起昨夜暴雨倾盆时,哥哥披着蓑衣冲进她院子,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他只急急问:“阿沅送来的信,你看完了?”
她当时懵懂点头,哥哥便将那张被雨水洇湿的纸揉碎吞下,转身就走。她追出去,只看见他翻身上马的背影,玄衣融进浓墨般的夜色里。
原来那一夜,他不是去行凶,是去救赎。
季含漪久久未语。她慢慢弯腰,扶起沈钧,手指拂过他耳后那颗朱砂痣,温热的,鲜活的。她看向张夫人,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张夫人,您若执意报官,沈家绝不阻拦。大理寺少卿是钧哥儿的师叔,刑部侍郎是沈家姻亲。但您须想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方素绢帕子,扫过陈嬷嬷手中的青布包,最后落在张夫人惨白的脸上:
“阿沅肚子里的孩子,是张氏血脉。若您今日将钧哥儿送进大理寺,明日,阿沅的尸首就会出现在张家祠堂门口。您儿子的名声、您公公的仕途、张家百年清誉——全都要陪葬。”
张夫人浑身剧震,眼泪无声汹涌。
季含漪却已转身,牵起沈相宜的手,声音轻缓如常:“宜姐儿,累了吧?回去歇着。明日女师讲《列女传》,你要记着,烈女未必是殉节的,更是护住弱小、守住本心的。”
沈相宜点点头,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哥哥一眼。
沈钧仍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枪。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天光斜斜切进来,照亮他耳后那颗朱砂痣,红得灼目,红得滚烫。
马车驶离沈府时,张夫人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沈府”二字金漆斑驳,却依旧森然矗立。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嫁入张家,曾听婆母说过一句闲话:“沈肆那小子,生下来时右手攥着一块带血的石头,产婆掰都掰不开——说他是块硬骨头,硌人,也护人。”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砸在膝上那幅未绣完的《百子图》上,晕开一片深色水痕。
承乾宫内,江煜正批阅一份边关急奏。小德子悄然立在一旁,犹豫再三,终于低声道:“皇上,沈家……出事了。”
江煜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乌云。
“沈世子打了刑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听说打得极重。”
江煜搁下笔,抽出一方素绢帕子擦手——正是沈相宜前日留在他案头的那方,角落绣着歪歪扭扭的“延”字。他指尖摩挲过那锐利的钩锋,忽然问:“沈钧,今年几岁?”
“回皇上,十六。”
“嗯。”江煜将帕子叠好,放回砚台旁,“传旨,沈钧即日起,入宫伴读。每日辰时三刻,至勤政殿西暖阁候驾。”
小德子愕然:“可……可沈世子刚惹了祸……”
江煜抬眸,窗外雨霁天青,一株新栽的海棠正顶着水珠绽开第一朵粉瓣:“朕记得,他七岁时,在御书房打翻过朕的龙涎香炉。那时,朕罚他抄《孝经》一百遍。”
小德子低头应是,却听皇上声音极轻,如烟似雾:
“他抄得极好。每个字,都像在刻刀。”
翌日清晨,沈钧踏着露水入宫。他未戴玉冠,只以青布束发,玄衣换了竹青直裰,袖口微微卷至小臂,露出腕骨上新添的一道血痕——昨夜收拾残局时,被碎瓷划的。
勤政殿西暖阁内,炭火融融。江煜未着朝服,只着月白常服,正俯身看一幅摊开的《北境山川图》。沈钧叩首毕,垂手立于阶下。
江煜未抬头,只将手中朱笔递出:“这里,铁岭关外三十里,有处断崖。你画。”
沈钧一怔,接过朱笔。笔尖悬于图上,迟迟未落。
“怕画错?”江煜终于抬眼。
沈钧摇头:“臣……怕画得太准。”
江煜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似笑非笑:“那就画。画错了,朕罚你抄《孝经》;画对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少年耳后那点朱砂,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
“朕许你,保阿沅母子平安。”
沈钧执笔的手,终于落下。
朱砂蜿蜒,如一道新鲜的、滚烫的伤口,在北境苍茫的雪峰之间,缓缓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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