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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相宜是第一回看到皇上射箭。
外头总传皇上不擅骑射,因为每年的秋猎,皇上也只去半日就回,如今看来好似也不是这样。
江煜在看到沈相宜的那一刻,便将手上的弓箭放在了一边,往沈相宜面前走了过来。
沈相宜看向皇上,小声问:“我是不是打搅皇上了”
江煜笑了下:“没有。”
“朕一直在等你。”
说着江煜从沈相宜面前走过,又转身看向还站着的人,低声道:“相宜,走吧。”
沈相宜这才后知后觉,连忙跟在皇上的身后。
只穿着黑......
沈钧脊背一僵,脚底像生了根,动弹不得。他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星灰土,耳根子烧得滚烫——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要一人做事一人当,转头就被父亲撞见跪在母亲面前认错,这脸面,比昨日被张景运指着鼻子骂“小贼”还烫。
沈肆没看沈钧,只径直走到季含漪面前,抬手扶了扶她肩头,声音低沉:“累着你了。”
季含漪摇摇头,眉间倦意未散,却仍温声道:“不累。倒是你,刚从内阁出来就赶回来,连茶都没顾上喝一口。”
沈肆颔首,这才侧身望向沈钧。
那一眼,不怒自威,却也无半分斥责之意,只是沉静如深潭,将少年所有慌乱、倔强、不甘与羞耻,尽数收进眼底。沈钧喉结上下一滚,想开口喊一声“父亲”,唇齿却发紧,只余下干涩的气音。
沈肆没让他开口。
他缓步走近,伸手,不是打,不是推,而是轻轻按在沈钧左肩上。力道不重,却叫沈钧整个人绷得更直,像一张拉满又不敢松弦的弓。
“空山刚才来报,已将昨日巷口那两个乞丐的行踪摸清了。”沈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个在东市豆腐摊后头蹲了一整日,另一个昨夜进了西水巷三号院,再没出来。”
沈钧猛地抬头,瞳孔微缩:“父亲……您早知道了?”
“我不是今日才知。”沈肆目光微顿,似有千钧,“你夜里翻张府墙时,我正批完最后一本奏疏。你落地时右足在青瓦上滑了半寸,惊起檐角一只夜枭——那是千手门‘踏雪无声’第三重的破绽。你祖父当年教我,练到第七重,方能真正踩雪无痕。”
沈钧呼吸一滞,指尖微微发麻。
原来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夜行,早在父亲眼中,已是漏风的筛子。
沈肆却未再提此事,只收回手,踱至罗汉榻旁,取过案上那只紫檀木匣。匣面无纹,只一角嵌着枚小小铜钉,形如鹰喙。他拇指一按,匣盖弹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乌铁令牌,正面阴刻“巡风”二字,背面则是一道蜿蜒如龙的暗纹。
“这是巡风司的腰牌。”沈肆将令牌搁在掌心,递向沈钧,“今晨已由陛下亲赐,挂你名下,职衔‘巡风副使’,秩正八品,无印绶,无衙署,只听命于我与东厂提督陆公公。每月初一,需往刑部西廊第三间暗室取一次密档。”
沈钧怔住,嘴唇翕动,竟说不出话来。
正八品?他十一岁,连童子试都未考,竟已授官?
可更让他心口发颤的,是那枚令牌——巡风司,隶属东厂,专查京中勋贵子弟隐秘不法之事,不告而查,先斩后奏。传闻上一任副使,是个十七岁的锦衣卫千户,因查出礼部侍郎之子私贩军械,三日后便暴毙于诏狱。巡风司的刀,从来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父亲……”沈钧声音哑得厉害,“儿子只是打了个人……”
“你打的不是人,是规矩。”沈肆声音冷了几分,“张景运敢指使乞丐伤人,是因他笃定无人敢查;他敢登门讹诈,是因他断定沈家为保颜面,宁可赔银息事。他算准了世族的脸面比公道金贵——而你,偏要用拳头砸碎他的算盘。”
季含漪此时轻叹一声,起身接过那枚令牌,在灯下细看。火光映着铁面,那“巡风”二字竟似活了过来,幽幽泛着冷光。
“你祖父临终前,亲手将千手门绝学交予你父亲,不是让你夜里做梁上君子。”她将令牌放回沈肆掌心,目光落在沈钧脸上,“是要你将来站在光里,执刀执法,而非藏在暗处,靠偷袭泄愤。”
沈钧手指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江南老宅,祖父教他写第一个“正”字。毛笔悬在半空,墨汁将落未落,祖父枯瘦的手覆在他腕上,一字一句道:“钧儿,字要正,骨要直,心若歪了,再好的墨,也写不出正经字。”
那时他不懂,如今才懂。
沈肆将令牌重新锁进匣中,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皮素白,无印无字,只用朱砂点了三点——一点额心,两点双肩,形如冠冕。
“这是楚长生父亲写给我的信。”他将信递向沈钧,“你昨夜翻墙时,他正伏在药铺柜台上,用半截粉笔,在桐油纸上默《论语》。郎中说他腿断得狠,但人清醒得很,每晚咳着血,还要教妹妹识字。”
沈钧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微潮——是汗,还是血?
他拆开信。
字迹歪斜颤抖,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沈公台鉴:
老朽楚明远,原为嘉和十二年恩科举人,殿试策论驳于‘民生凋敝,官不恤民’八字,自此黜落。十年寒窗,唯余一子长生,性敏而韧,愿效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
张氏子欺我子弱,断其胫骨,实为诛心。非欲其偿命,但求公道二字,立于青天白日之下。
若沈公肯援手,老朽愿以残躯为证,亲赴大理寺击鼓鸣冤。
——楚明远绝笔”
信末无落款日期,只有一抹干涸的褐红,像一滴凝固的泪。
沈钧眼前发黑,喉头腥甜涌上,忙低头咬住舌尖,才没让那声哽咽漏出来。
原来楚长生父亲不是病废,是被黜落的举人。
原来他默《论语》,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教儿子守住读书人的骨头。
沈肆看着儿子颤抖的肩膀,忽而问:“你可知,张景运为何专挑楚长生下手?”
沈钧摇头。
“因楚长生上月在书院辩学,驳了张尚书一篇《治民十策》。”沈肆声音平静无波,“他说‘策中言‘民如稚子,需严加管束’,然稚子可教,民不可愚。若以愚民为治,不过养一群顺从的羊,而非治国之士’。”
屋内寂静如死。
连窗外蝉鸣都似被掐住了喉咙。
沈钧慢慢抬起头,眼眶赤红,却不再有泪。那里面烧着一团火,不是少年人莽撞的焰,而是淬过冰水、压过千斤、终于寻到支点的烈火。
“儿子明白了。”他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不查暗账,不翻旧墙,不靠拳头——儿子明日一早,陪楚先生去大理寺击鼓。”
季含漪眸光微动,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笑意。
沈肆却未应允,只道:“鼓,你不能敲。”
沈钧一愣。
“大理寺受状,需具名画押,需三名举人联署作保。”沈肆目光如刃,“你尚未入泮,无功名,无资格。但楚明远有。”
他顿了顿,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会意,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素银印章,印面阴刻“江南沈氏”四字,边角磨得温润泛光——那是沈家女眷代掌中馈时,签发米粮赈单所用的私印。
“明日辰时三刻,我会亲自陪楚明远赴大理寺。”她将印章放入沈钧手中,“你带空山,去东市豆腐摊后头,把那个蹲了一整天的乞丐‘请’来。不必动手,只需告诉他——巡风司已查清,他收了张府三两银子,却只分给同伙五钱,另二两五钱,买了西水巷三号院后门的两坛酒,敬了丐头。”
沈钧瞳孔骤缩。
母亲连乞丐分赃的数目都算得毫厘不差!
“丐头最恨吃独食。”季含漪指尖轻叩案几,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你只需问他一句:张景运许他多少好处,才肯替他断人腿骨?”
沈钧深深吸气,将印章紧紧攥进掌心,银角硌得生疼,却让他神志清明如镜。
“儿子这就去。”
他转身欲走,沈肆忽又开口:“站住。”
沈钧顿步。
“你打张景运时,用的是千手门‘断岳手’第三式?”沈肆问。
沈钧点头。
“错了。”沈肆踱至他身后,一手按他后颈,一手握他右腕,倏然一旋——沈钧只觉臂骨如遭雷击,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却无痛楚,只有一种被彻底掌控的凛然。
“断岳手,重在势,不在力。”沈肆声音沉如古钟,“你打他脸,是泄愤;若打他膝弯,他跪地求饶时,满堂宾客亲眼所见——那才是‘势’。”
沈钧浑身一震,冷汗涔涔而下。
原来父亲连他出手的招式都看得分明。
沈肆松开手,负于身后:“记住,惩恶不是逞凶。你要让张景运跪,不是跪在你拳下,是跪在律法面前,跪在众人目光之下,跪在他自己写的供词之上。”
沈钧缓缓转身,撩袍,再次跪倒,额头抵地,声音震得青砖微颤:“儿子谨记!”
这一次,不再是羞愧之跪,而是承训之跪。
沈肆未扶,只道:“去吧。”
沈钧起身,大步而出。帘子掀起又落下,身影已消失在游廊尽头。
屋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季含漪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而低笑:“这孩子,总算把脖子挺直了。”
沈肆坐回榻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方道:“他挺直的不是脖子,是脊梁。”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斜斜切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割出一道锐利金线,仿佛一柄无形的剑,横亘于明暗之间。
而此时,西水巷三号院后门,一盏油灯刚被吹熄。
黑暗里,有人数着铜钱,一枚,两枚……第三枚刚落进粗陶碗,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短一长,如雨打芭蕉。
屋内铜钱声戛然而止。
空山站在阴影里,手中竹杖轻点地面,声音清朗如溪:“巡风司奉命,请贵丐头,申时三刻,大理寺西角门相见。带齐张府给的三两银票,与昨夜买酒的两张契据。”
门内死寂片刻,忽而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铜钱碗被打翻在地,哗啦啦滚了一地。
空山不再言语,转身离去,青布鞋底踩过青苔,未留下半点声响。
同一时刻,东市豆腐摊后,那个蹲了一整日的乞丐正伸手掏耳朵,忽觉后颈一凉——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正贴着他跳动的脉搏,微微震动。
持刀者声音懒散,带着三分笑:“哥儿,听说你昨儿分了五钱银子,够买半吊肉。要不要现在,就请你吃个饱?”
乞丐喉结狂跳,眼珠乱转,却不敢动分毫。
远处,沈钧立在巷口槐树下,玄色劲装衬得身姿如松。他仰头望着树冠,暮色里,一只归巢的雀儿掠过枝头,翅尖沾着最后一点金光。
他忽然想起楚照跪在马前时,捧着那支旧毛笔的样子。
六岁的小姑娘,掌心还带着泥,却把一支笔,擦得比自己的脸还干净。
沈钧抬起右手,缓缓握紧。
掌心银印微凉,腕骨凸起如刃。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不是那个只能靠拳头护住朋友的少年。
他是巡风司副使,是沈家世子,是将来要站在丹陛之下的——执刀人。
暮色四合,朱雀大街上灯笼次第亮起,一盏,两盏,连成一条蜿蜒的光河。
而在这光河尽头,大理寺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下,一面蒙尘多年的旧鼓,正静静等待一双干净的手,将它擂响。
那鼓声,必如春雷破冻,震落宫墙积雪,惊起朝堂宿鸟。
沈钧抬脚,迈入灯火深处。
他走得很慢,却一步未停。
身后,沈府朱门缓缓阖拢,门环轻叩,发出沉闷一声——
恰似鼓响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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