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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煜从来都不在乎多等一等。
因为他知道,沈相宜是温软的性子,她被沈府保护的太好,所有人都在护着她,她对感情或许也是迟钝的。
即便老师没有让沈相宜进宫的打算,但在老师眼里,也没有人能配得上。
他还有时间等,还有时间去学着如何靠近。
如何让沈相宜愿意来他身边。
有时间让老师看清他的能力,让老师愿意将沈相宜交给他。
可现在忽然多了一个人。
他从不知晓的人。
江煜将信放在中间的小桌上,目光落在沈相宜身上。
一身素净......
沈钧踏出正房门时,天色已近午,日头悬在青灰云层底下,透出些微闷热的光。他没回自己院里换衣,径直往祠堂去,脚步沉而稳,不像从前挨罚时那样拖沓敷衍。祠堂在侯府西北角,素来幽静,朱漆剥落的门框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写着“慎终追远”四字,笔锋凌厉如刀刻。他推门进去,香炉里三炷残香将尽,青烟袅袅散在肃穆空气里,案上列着沈家历代先祖牌位,最前头那块乌木金漆的,是祖父沈砚之的灵位——沈钧每次跪下,必先抬头看它一眼。
他撩袍跪在蒲团上,膝盖刚触地,便觉一阵刺麻,不是疼,是心口发紧。他咬住后槽牙,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祖父牌位下方一道细长裂痕——那是去年暴雨夜屋檐漏雨,水珠砸在牌位基座上洇开的旧印。他记得祖父病重那会儿,常坐在廊下听他背《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又说“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当时他只当是训诫,如今才嚼出滋味:行不通,不是世道不公,是自己没想透;打不赢,不是对方太狡,是自己没站稳。
跪了约莫两刻钟,外头忽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祠堂门外。沈钧没回头,却听见门缝底下窸窣一响,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被塞了进来。他垂眸,指尖捻起,展开——是张府西角门至城南破庙的简略地图,墨迹未干,几处用朱砂点了星标,旁边小楷批注:“丐头常聚于破庙后井台,寅时换岗,丑时分银。”字迹清峻,力透纸背,正是父亲的手笔。
沈钧喉结动了动,把纸按在膝头,久久不动。原来父亲早知道他想什么,也早替他铺好了路。可这路不是为他省事,是逼他看清自己缺什么:缺的是沉得住气的定力,缺的是把一根线抽成千缕丝的耐心,缺的是……把侠义藏进规矩里的本事。
正想着,祠堂外又响起一声轻咳。沈钧抬眼,见母亲季含漪立在门口,手里托着个青瓷碗,腾着温热白气。她没进门,只站在门槛外,裙裾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细草。“跪着喝吧。”她声音很轻,“莲子羹,去火的。”
沈钧双手接过,碗沿微烫。他低头啜了一口,甜而不腻,莲子粉糯,桂圆肉软烂,舌尖尝得出母亲亲手剥的耐心。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高烧,也是这样一碗羹,母亲守在床边,用浸凉水的帕子一遍遍覆他额头。那时他迷糊中伸手攥住母亲袖角,哭着问:“娘,我是不是要死了?”母亲摸着他汗湿的鬓角说:“不怕,娘在这儿,坏东西不敢近你身。”
如今他十一岁了,能翻墙跃瓦,能折断柳枝当剑,却还是怕父亲冷眼,怕事情办砸,怕护不住想护的人。原来长大不是力气变大,是心上多了一层茧,一层得自己慢慢磨出来的茧。
“母亲……”他捧着碗,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太笨了?”
季含漪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涟漪:“笨?你若笨,这京城里就没聪明孩子了。”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绷紧的下颌,“你只是太急着证明自己是个大人。可大人不是不跌跤,是跌倒了,知道怎么把泥擦干净再站起来。”
沈钧怔住,碗沿抵着下唇,热气氤氲了视线。他忽然想起楚照跪在沈钧马前的样子——那小姑娘捧着毛笔的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盖泛着青白,可脊梁挺得比松枝还直。她没哭,也没求饶,只把最干净的诚意捧出来,像捧着一颗剔透的琉璃心。
“阿照她……”沈钧喃喃,“她才六岁。”
“所以更该学她。”季含漪轻声道,“真正的刚强,不在拳头有多硬,而在心有没有底气。你父亲让你跪,不是罚你手痒,是让你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听听它急不急,乱不乱,有没有把人命、规矩、体面都算进去。”
沈钧喉头滚了滚,把最后一口羹咽下去,甜味化在舌尖,竟品出点微苦的回甘。他双手将空碗递还母亲,额头重重磕在蒲团上:“儿子明白了。”
季含漪没接碗,只伸手抚了抚他额前碎发:“起来吧。下午随你父亲去张府,换身素净衣裳,头发束利索些。张尚书虽是文官,却是祖父当年同窗,最重礼数。你去,不是认怂,是替楚长生讨一个‘理’字——理字在前,情字在后,这才叫读书人的骨气。”
沈钧应了声“是”,起身时腿脚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扶着供桌边缘,目光扫过祖父牌位旁新添的一方素绢——那是昨日刚挂上的,绣着半幅《寒江独钓图》,针脚细密,孤舟蓑笠,江雪茫茫。他记得祖父书房里就挂着同一幅画,题跋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原来祖父要教他的,从来不是横冲直撞的勇,而是雪满千山仍能垂纶的静。
午后申时初,沈府二门缓缓启开。沈钧一身石青直裰,腰束素银带,头发用乌木簪绾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了晨间桀骜,只余沉静。他跟在沈肆身后半步,目不斜视,连张府门前两只石狮子龇牙咧嘴的狰狞,也只当是寻常摆设。张府管家早已候在垂花门外,见沈肆父子到来,额头沁汗,弓着腰将人引至花厅。
花厅内熏着淡薄檀香,张尚书端坐主位,面色如常,可袖口微颤的指尖泄露了三分焦灼。他身旁坐着张景运,少年穿着月白襕衫,面色苍白,右颊一道浅红指印尚未消尽——那是昨夜沈钧留下的印记。张景运一见沈钧,眼底瞬间涌起怨毒,却又被父亲一个冷眼压得死死低下了头。
沈肆不落座,只微微颔首:“张兄。”
张尚书忙起身:“沈兄请坐!这……这孩子莽撞,我代他向沈世子赔罪!”说着竟真朝沈钧拱手。
沈钧没躲,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掌心还留着祠堂蒲团的粗粝感。他上前半步,双膝一弯,不等张尚书反应过来,已重重跪在青砖地上。不是磕头,是平跪,脊梁笔直如尺:“张公子买凶殴打同窗楚长生,证据确凿。学生沈钧,昨夜潜入贵府,出手伤人,亦属违法悖礼。今日随家父登门,一为楚长生讨公道,二为自身过错伏罪。学生愿受责罚,亦请张公子即日向楚长生登门赔礼,并呈状书院,自请除名。”
满厅寂然。张尚书手一抖,茶盏险些倾翻。张景运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
“乞丐七人,昨夜已由顺天府录供。”沈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为首者王癞子,供称收张公子书童银五两,事成后再付五两。另附张府账房支出薄影抄,丙寅年四月廿三,支‘杂用’十两,与王癞子所述分毫不差。”他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轻轻搁在紫檀案上,“张兄若不信,可唤账房先生对质。”
张尚书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当然信。沈肆任督察御史三年,查过盐铁、漕运、边军粮秣,连户部尚书的账本都能挑出三处错漏,何况一个小小账房?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灰败:“犬子……劣迹斑斑,老朽教子无方,惭愧至极!”他转向张景运,声音陡然凌厉:“还不向沈世子磕头!”
张景运脸涨成猪肝色,双膝一软,却迟迟不肯落地。沈钧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张公子可知楚长生为何挨打?”
张景运梗着脖子:“他……他出身卑贱,妄攀高枝!”
“楚长生父亲是前刑部司务楚明远,因拒签冤案供状,被贬岭南,病殁途中。”沈钧声音平稳,像在念一篇策论,“楚家祖上三代清吏,曾祖父楚衡,在嘉和年间赈灾,散尽家财,饿殍遍野时,他割自己腿肉熬汤救活十七名幼童。张公子说他卑贱,是忘了自己读的圣贤书,还是……只认得权贵的靴底?”
张景运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白。
沈肆这时才踱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这是今晨内阁拟就的敕谕,楚明远冤案,已由新帝钦准重审。三日后,大理寺将赴岭南调取原卷。”他目光如电,“张兄,令孙欺辱的,不是个无名小卒,是忠烈之后。你张家的门楣,要不要沾上这摊血?”
张尚书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地砖:“沈兄!老朽……老朽知错了!”
沈钧没再说话。他慢慢起身,整了整衣袖,转身走向花厅侧门。那里,楚照正被丫鬟牵着小手站在廊下,仰着小脸,清亮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小姑娘今天换了件鹅黄褙子,发髻上别着朵小小的绒花,见他出来,立刻挣脱丫鬟的手,哒哒跑过来,仰头将一样东西塞进他掌心——是那支毛笔,笔杆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笔尖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墨痕。
“哥哥说,好人写字,要等心里有光才下笔。”她声音软软的,像春日新蒸的米糕,“沈世子,你现在心里有光吗?”
沈钧握紧那支笔,笔杆微凉,却仿佛有股暖流顺着指尖直抵心口。他蹲下身,平视着楚照的眼睛,郑重点头:“有。”
楚照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明天我能来沈府看哥哥吗?他腿还没好,郎中说要静养。”
沈钧喉头一热,用力点头:“来。我教你写字。”
张府花厅内,沈肆看着儿子单膝跪地与幼女说话的侧影,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张尚书瘫坐在地,喃喃道:“楚家……竟是楚衡之后……”
沈肆负手立于廊下,目光投向远处青黛色的宫墙轮廓。新帝登基不过三月,朝局如履薄冰,国丧未除,百官缄默。可有些东西,终究冻不住——譬如雪下新芽,譬如少年脊梁,譬如一支未蘸墨的笔,静静躺在掌心,只待春风来。
归途马车上,沈钧一直没说话。他把毛笔放在膝头,用袖口反复擦拭笔杆。车厢摇晃,光影在笔尖跳跃,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车帘被风掀开一角,他看见街边槐树新抽的嫩芽,在风里微微颤抖,却始终朝着光的方向伸展。
回到侯府,他没回自己院子,径直去了楚长生暂住的西跨院。院门虚掩,他推门进去,见楚长生靠在竹榻上,腿上盖着薄被,正用左手艰难地捏着炭条,在一张粗纸上描画什么。听见动静,少年抬头,左眼淤青未退,右眼却亮得惊人:“沈兄来了?”
沈钧走过去,目光落在纸上——是张景运的画像,线条稚拙却传神,尤其那双眼睛,画得阴鸷又怯懦。楚长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闲着……练练手。”
沈钧没接话,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那是他临出门前,悄悄从祖父书房偷来的——上面是祖父亲笔誊抄的《礼记·曲礼》:“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墨迹苍劲,纸页微黄,带着陈年松烟香。
他把素绢轻轻铺在楚长生膝头,又拿起那支毛笔,蘸了清水,在绢上缓缓写下第一个字:“礼”。
水痕氤氲,墨色未染,却已见筋骨。
“楚兄,”沈钧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青砖,“咱们一起学。”
窗外,暮色渐浓,一树海棠悄然坠下三片粉瓣,无声落在青石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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