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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煜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本来一向能够自控,却在低头往沈相宜身上靠近的那一刻,会忍不住再往下靠。
他好似被沈相宜耳畔那不停晃动的珍珠耳坠蛊惑,心神已经不受控制。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的佝偻着身形,脑中一直在想刚才沈相宜红着眼眶说的那句我错了。
那样的委屈。
明明他最见不得她委屈的。
低头撑在膝盖上,心头翻涌的情绪依旧还未平歇。
他又摸了摸耳朵,耳朵上发烫的厉害。
外头天光在渐渐......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车轮碾过积水洼,溅起细碎水花。沈相宜掀开帘子一角,望着外头渐次亮起的灯笼,橘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浮游,像一串串被风托起的萤火。她把玩着荷包上垂下的流苏,指尖捻着那抹柔滑的苏绣金线,忽然问:“哥哥,楚妹妹救回来那年,多大?”
沈钧正靠在软垫上揉腰,闻言抬眼一笑:“才三岁不到,裹在褪色的红襁褓里,冻得嘴唇发紫,连哭声都弱得像猫崽儿。”
“那……她记事么?”沈相宜歪着头,“记得自己是谁家的孩子么?”
沈钧摇头,指尖点了点自己眉心:“那时她烧得神志不清,只反复念一个字——‘娘’。后来醒了,也再没提过旁的。楚伯父说,孩子心里怕是早把那湖水当成了生母的怀抱,冷,却也深。”
沈相宜默默收了手,荷包贴在掌心,温温的。她想起楚照递靴子时微微颤抖的指尖,想起她仰头看沈钧时,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影子,像蝶翼扑在薄瓷上。
马车拐进西市口,喧闹声浪扑面而来。锣鼓铿锵,铜钹炸响,人群攒动如沸水翻腾。猴戏台子搭在老槐树下,竹竿撑起褪色蓝布棚,一只戴红绒帽的猕猴正踩着细绳走索,底下哄笑喝彩声震耳欲聋。沈相宜被沈钧牵着手挤到前排,踮脚张望,忽见猴戏班主身后立着个瘦高汉子,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正低头给猴子喂花生。他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绷着一道清冷的弧,耳后一粒朱砂痣,小如米粒,却灼灼似血。
沈相宜心头一跳,脱口而出:“表哥?”
沈钧顺着她目光望去,只看见个背影,便笑着揉她发顶:“哪儿来的表哥?莫不是被猴儿晃花了眼。”
可那身影已倏然转开,汇入后台人影之中,再寻不见。
沈相宜怔怔攥紧荷包,指节微白。她分明认得——那耳后的朱砂痣,卫炳沐浴时曾被她撞见过一次,她还拿银杏叶去盖,说要替他藏起来,免得被仙女瞧见收了去。卫炳当时笑得肩膀直抖,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说:“宜妹妹若真想藏,不如藏我心上。”
话音犹在耳,她却突然不敢再想下去。
猴戏正演到高潮,那猕猴纵身跃上鼓面,咚咚咚敲得震天响,又灵巧翻腾,摘下台下孩童头上的草编蚱蜢,惹得满场尖叫嬉闹。沈相宜却盯着后台布帘缝隙——方才那灰袍人影竟又一闪而过,手中拎着一只空藤筐,筐底隐约沾着几点暗褐污迹,像是陈年血痂,在暮色里泛着哑光。
她拽了拽沈钧袖子:“哥哥,那人筐里……是不是有东西?”
沈钧正剥开糖炒栗子递给她,闻言只扫了一眼,道:“许是旧药渣,戏班子常配些驱邪避瘴的方子,乌糟糟的。”
沈相宜没再说话,只把栗子掰开,金黄栗肉热气氤氲,甜香钻进鼻尖。可那点暗褐污迹却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像一滴墨坠入清水,缓缓洇开。
回府路上,暮色浓得化不开。沈相宜掀帘望月,一轮残月悬在墨蓝天幕,清冷如刀锋。马车经过护城河桥,水波幽暗,倒映着两岸零星灯火,晃得人心头发虚。她忽然想起祠堂那夜,卫炳蒙住她眼睛时指尖的微凉,想起他转身离去时挺直如松的背影,想起随从附耳低语后,他胸膛里那一声极轻的、针扎似的闷响。
“哥哥,”她声音很轻,几乎融进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里,“表哥从前……练过武么?”
沈钧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略一思忖:“幼时跟西山隐士学过几载,后来身子弱,便歇了。怎么?”
“没什么。”沈相宜垂下眼睫,将最后一粒栗子塞进嘴里,甜味却泛着一丝涩意。
马车停稳,门房提灯迎出。沈相宜刚踏进二门,便见廊下立着个纤细身影——季氏身边的大丫鬟春桃,手里捧着个青布包袱,正朝她浅浅福身:“小郡主,夫人让奴婢送这个来。”
包袱打开,是一套簇新的素绢寝衣,月白底子,袖缘绣着细细的忍冬纹,针脚密实得看不见线头。春桃垂眸道:“夫人说,小郡主昨儿淋了雨,今儿又跑远路,怕夜里潮气重,换上这个,安神。”
沈相宜接过,指尖触到绢料微凉滑润,却莫名想起楚照递靴子时掌心的薄茧——那双手该是日日揉豆、推磨、浆洗粗布衣裳的,可绣出的靴面却平展如镜,连一丝褶皱也无。
她忽地问:“春桃姐姐,你小时候……可曾掉过湖里?”
春桃一怔,随即掩唇轻笑:“小郡主这话奇了。奴婢生在江南水乡,打小凫水比走路还熟呢。”
沈相宜没再追问,只抱着包袱往自己院子走。晚风拂过耳际,带着初夏将至的暖意,可她脊背却沁出一层薄汗。
翌日清晨,沈相宜特意绕道穿过后巷去膳房取蜜渍梅子——那是沈钧爱吃的零嘴。巷子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青砖墙缝里钻出倔强的狗尾草,摇曳在晨光里。她正低头数着石阶,忽听前方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银子你收了,人就得按咱们说的办!”是张府管事张禄的声音,油腻腻的,像浸了猪油的麻绳。
“我……我只答应不作证。”一个陌生男声,干涩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没说……没说要反咬沈公子!”
“不反咬?那你当日为何拦着沈公子不让打?啊?张景运少爷可说了,你若不按我们说的改口,你妹妹在绣坊的活计,立马没了!”
“我……”那男声哽住,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再想想。”
沈相宜屏息缩进墙角阴影里,心口擂鼓。她悄悄探出半张脸——张禄身旁站着个中年男人,灰布袍子,袖口磨得发亮,耳后一点朱砂痣,在朝阳下红得刺目。
正是昨夜猴戏班主身后那人。
她猛地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原来那筐底暗褐,并非药渣。
原来卫炳那夜所为,并非全为助她。
原来有些善意,生来就裹着铁锈味的刃。
她僵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扶着冰凉砖墙慢慢滑坐在地。晨光爬上她裙裾,金灿灿的,却照不进她眼底。她想起卫炳蒙住她眼睛时说的“天机不可泄露”,想起他转身时抚过胸口的那只手,想起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痛楚的空白。
——他早知张府会收买证人,早知这证人会动摇,早知沈钧的悔过书再厚,也填不满权势碾过的沟壑。所以他不必等父亲处置,不必等张府反扑,他早已悄然伏在暗处,如一张拉满的弓,只待弦松。
可他为何要拉这张弓?
为沈钧?为沈家?抑或……只为让她在祠堂门口,能毫无阻碍地推开那扇门?
沈相宜攥紧袖中荷包,丝线硌着掌心。她忽然记起卫炳十四岁那年,于宫宴上独奏一曲《破阵乐》,琵琶声裂云霄,满座王公失色。散席后,她追着他跑到御花园假山后,见他倚着汉白玉栏杆,月光淌在他苍白的脸上,左手腕内侧赫然一道新愈的刀痕,蜿蜒如蜈蚣。
她吓得哭出来,他却只是用袖子擦掉她眼泪,嗓音沙哑:“宜妹妹别怕,疼过了,就不疼了。”
那时她不懂。
如今她指尖抚过荷包上细密的针脚,忽然懂了——原来有些疼,是刻进骨头里的;有些路,是必须独自趟过寒潭的;有些人,天生就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既予人玫瑰,亦握着淬毒的匕首。
午后,沈相宜没去寻沈钧,也没去后院逗鹦鹉。她独自坐在西窗下,铺开素笺,研墨调朱砂。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第一笔——不是闺阁习字的簪花小楷,而是临摹卫炳书房里那幅《雪涧听松图》的题跋。她记得那字骨力遒劲,锋芒内敛,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风来,卷起半幅未写完的纸页。她伸手去捉,却见纸角飘落,正巧被门槛卡住。她蹲下身去拾,指尖触到门槛内侧一道极浅的刻痕——横平竖直,是个“宜”字,刀锋凌厉,深嵌木理,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钝,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执拗。
她指尖抚过那凹痕,仿佛触到六年前某个雪夜,少年卫炳独自跪在祠堂外青石阶上,膝下积雪寸寸染红,手中短刀一下、一下,刻进千年檀木。那时她不过五岁,懵懂探出小脑袋,问他刻什么。他抬眼,雪光映得他瞳仁漆黑如墨,只轻轻道:“刻一个名字,好叫它永远长在这里。”
原来那名字,从未被时光抹去。
黄昏时分,沈相宜去了卫炳暂住的听雪轩。院中腊梅已谢,唯余嶙峋枝干,却新栽了一丛青竹,竹叶簌簌,在晚风里翻涌如碧浪。她站在竹影里,看见卫炳负手立于檐下,白衣胜雪,正仰头看天。天边晚霞熔金,将他侧影镀上一道灼目的金边,可那金边之下,是沉沉的、化不开的暗影。
他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沈相宜没说话,只将怀中那幅未写完的《雪涧听松图》题跋递过去。纸页微颤,墨迹未干,朱砂点染的松针在晚风里轻轻抖动。
卫炳凝视片刻,忽而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浮在唇边,薄而凉。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微凉如玉。
“宜妹妹临得不错。”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檐角栖息的归鸟,“只是松针太硬,少了一分韧。”
沈相宜仰起脸,夕阳最后的光落在她睫毛上,根根分明:“表哥的松针,从来都是硬的。”
卫炳笑意微滞,随即更深,眼尾漾开细纹:“那宜妹妹喜欢硬的,还是软的?”
“我喜欢……”她顿了顿,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澄澈如洗,“喜欢表哥腕上那道疤。”
卫炳瞳孔骤然一缩。
沈相宜却已转身,裙裾掠过青竹,带起一阵微凉清气。她走出三步,忽又停下,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表哥,下次若再骗我,我就把门槛上那个字,用金粉描得亮亮的,让全府的人都看见。”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身后久久无声。
她没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不是惯常的玩世不恭,倒像冰雪初融时,第一滴水珠坠入深潭的微响。
她终于迈步离开,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暮色温柔地漫过青石小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听雪轩紧闭的朱红门前。
门内,卫炳静静立着,手中那幅未完成的题跋在晚风里微微翻动。他抬手,修长手指缓缓抚过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淡粉色旧痕,正随着脉搏,隐隐搏动。
窗外,新竹抽枝,一截嫩芽在夕照中舒展,青翠欲滴,仿佛刚刚挣脱了所有束缚,向着光,向着不可知的远方,决绝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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