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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炳没想做什么。
他只是觉得世上的事情都无趣极了。
不管他想做什么,他都能轻易的做到。
这会儿他顿了下,看向母亲:“母亲能不能再生一个?”
梅氏被卫炳的话给气得险些晕厥过去,要是她能生,哪至于只有卫炳一个?
哪儿至于让卫炳来说这话。
梅氏指着卫炳,气得没说出一句话来。
卫炳走到梅氏身边,笑了下道:“母亲先别气,万一我中个状元呢?”
梅氏这才想起来,赶紧拉着卫炳一起走,又看了眼卫炳:“你这回要是没考中个进士......
沈相宜愣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捻着团扇边缘的湘绣流苏,那流苏上缀着细小的银珠,随着她微颤的手轻轻晃动,在日光下闪出一点细碎的光。
她没立刻答。
不是不愿说,而是忽然间,心口像被什么温热又沉甸甸的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羞怯,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迟来的、近乎钝痛的清醒。
她望着江煜的眼睛。
那双眼睛向来是寒潭,是霜刃,是她幼时仰头看去便不敢久视的深邃天幕;可此刻,那潭底竟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流,像暴雪将至前的山坳,静得令人心悸,却分明压着千钧欲坠的云。
她喉间微动,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只有我。”
风拂过御花园,海棠枝头抖落几星水珠,落在她手背,凉意沁肤。她却恍若未觉,只盯着江煜的眼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细纹,是近来才生的,藏在眉骨阴影里,若非离得这样近,她几乎看不见。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末,父亲在书房与她闲话时提过一句:“皇上批阅奏章至子夜,灯下咳了三回,太医署不敢声张,只悄悄送了两匣润肺的雪梨膏去养心殿。”
那时她只低头应着,没多问。
原来他咳过。
原来他也会倦。
原来他并非天生铁骨铜筋,只是从不让人看见疲态。
沈相宜垂眸,指尖松开流苏,缓缓抚上自己袖口内侧——那里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针脚密实,花心一点朱砂未褪色。那是她十岁那年,亲手绣给他的荷包上拆下来的花样。当年他随先帝巡边,她赶在启程前塞进他马鞍下的锦囊里,他走后第三日,宫人送还锦囊,荷包已不见,只余这枚绣片,夹在一本《山海图志》里,书页翻到“扶桑木”那一页,旁边是他用朱笔批注的一行小字:“相宜所喜,当记。”
她一直留着。
从未示人。
此时她指尖触着那点微凸的绣痕,忽觉眼眶发热,忙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压回去。
“皇上,”她抬眼,声音轻却清晰,“那个人……他写信给我,从来不用官印,也不署名。信纸是竹浆混了芙蓉皮做的,薄而韧,折痕处泛青。他画的画,右下角总藏着一枚极小的松枝印——不是官印,也不是私章,就是随手削的木头刻的,印出来歪歪扭扭,像孩子涂鸦。”
她顿了顿,见江煜瞳孔微微一缩,呼吸似有刹那停滞,才继续道:“他第一次寄信来,是在我十四岁生辰那日。信里夹着一片干枯的紫藤花瓣,还有一句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后来我才知,那日他正在终南山避暑,山中确有野桃,开得晚,落得也晚。”
她说得极慢,像在拆一封封尘封多年的旧信,一字一句,皆是确凿无疑的凭证。
江煜站在原地,玄黑龙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墨色常服袖口——那里,正用同色丝线细细锁着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是三年前秋猎,他为护住惊马冲向围场边缘的沈相宜,以臂硬挡断枝所留。太医说本该溃烂,偏他伤口结痂快得异乎寻常,连药都不必多敷。
可没人知道,那夜他独自在养心殿批折,左臂疼得握不住朱笔,却仍坚持将沈相宜当日所作的《春山霁色图》临摹三遍,最后一幅题了“宜”字,藏进御案最底层暗格。
此刻他听着沈相宜描述那枚松枝印,那片紫藤花,那句山寺桃花——
原来她记得。
她全都记得。
她甚至记得他刻意藏起的痕迹。
江煜喉结滚动,仿佛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砾。他想问她是否知道那松枝印是他十六岁那年,在东宫后苑亲手刻的第一方印;想问她是否留意过,她所有收信的日子,都是他抽空出宫、绕道西市买竹纸与芙蓉皮的日子;更想问她,既然记得如此分明,为何从不曾往养心殿递过一封信,哪怕只写一句“今日海棠开了”。
可他终究没问。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鬓边一支素银海棠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哑光,看着她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唇,看着她眼睫投下的蝶翼般轻颤的影子——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不懂。
是她太懂。
懂沈家门楣的分量,懂帝王婚事背后的朝局倾轧,懂她若真应了这份心意,便等于将整个沈氏推至风口浪尖;懂父亲沈珩虽敬他如君父,却更惜她如掌珠;懂太皇太后口中“沈家姑娘”的“沈家”,从来不是指沈相宜一人,而是整个盘根错节的士族根基。
她不言明,不是无情。
是她早把情意,酿成了不敢启封的酒,藏在岁月深处,连自己都怕尝一口,便醉倒失仪。
江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潮水已尽数退去,只余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忽而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无瑕,正面浮雕云龙,背面却无字无纹,只有一道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那是他登基大典前夜,亲手摔在地上又拾起粘合的。当时太监跪了一地,他只说:“朕要它有痕,好记得自己是谁。”
此刻他将玉佩放入沈相宜掌心。
玉质微凉,贴着她汗湿的肌肤,却像一块烧红的炭。
“这玉,”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朕十四岁那年,你替朕描过它的纹样。你说云龙爪下该添一枝海棠,朕没允。后来你病了三日,太医说受了寒,其实朕知道,是你描完图稿,坐在窗边等朕夸你,等得睡着了。”
沈相宜指尖猛地一蜷,玉佩硌得生疼。
她当然记得。
那日她偷偷溜进东宫藏书阁,翻出一卷残破的《云龙图谱》,发现其中一幅龙爪空悬,灵机一动,便用炭条在空白处补了一枝含苞的海棠。她得意极了,捧着图跑去找他,他却正伏案批阅军报,只抬眼扫了一眼,淡淡道:“龙爪之下,岂容柔枝?”
她当场怔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转身就跑。
当晚便发起高热,昏昏沉沉中,只觉有人一遍遍用凉帕敷她额头,后来迷糊听见他说:“……海棠也配得上龙爪。”
她以为是梦。
原来不是。
江煜看着她骤然失血的脸色,终于抬起手——却并未触碰她,只是悬停在半尺之外,像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宫墙。
“相宜,”他唤她名字,嗓音沉得如同地脉震动,“朕今日去上林苑,不是为选妃。”
沈相宜倏然抬头。
“是去寻你去年秋日遗落在那里的绢帕。”他目光落在她耳后,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痣,色如胭脂,“你那时追一只白蝶,帕子挂在枫枝上,朕替你取下,一直收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如金石坠地:
“朕去上林苑,只为告诉你——”
“朕不要沈家姑娘。”
“朕只要沈相宜。”
风忽然停了。
海棠枝头悬着的水珠迟迟未落,凝成一颗剔透的水晶,在日光下折射出七种微光。
沈相宜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似在这一刻尽数涌向心口,又骤然冻结成冰,再轰然炸开,化作灼烫的洪流,冲垮所有堤防。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不敢,是不能。
喉间哽着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落不到实处——父亲昨夜刚与她提过,礼部已在拟选秀名录,沈家已默许太皇太后将沈令晚列入首选;母亲今晨叮嘱她,若遇皇上垂询,务必谨守本分,切勿越矩半分;五叔公昨日入宫讲经,归家时神色凝重,只叹了一句:“圣心难测,相宜,莫做痴儿。”
可眼前这个人,玄衣如墨,身姿如松,眼底映着她苍白的面容,语气却比三月春水更缓,比十月霜刃更利。
他不要沈家姑娘。
他只要沈相宜。
不是郡主,不是沈家嫡女,不是京中贵女典范——
就是那个会在雨夜里问他手冷不冷的沈相宜;
就是那个蹲在泥地里数海棠花骨朵的沈相宜;
就是那个把松枝印藏在信纸角落、把紫藤花夹进诗行间的沈相宜。
就是她。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她。
沈相宜指尖一松,那枚温润的玉佩滑落,却被江煜伸手接住,重新放回她掌心,覆上她的手指,将玉佩与她的手一并裹住。
掌心相贴的刹那,她分明感到他指尖的微颤,与自己如出一辙。
“朕给你三个月。”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道诏书,盖在她心上,“三月之后,礼部呈上选秀名录那日,朕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拟旨。”
他停顿片刻,目光沉沉落进她眼底,不容她闪躲:
“立你为后。”
不是纳,不是选,不是赐婚。
是立。
立沈相宜为后。
沈相宜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金铃齐震,眼前发黑,膝弯一软,若非江煜那只手仍稳稳托着她的手背,她几乎要跌坐下去。
“皇……皇上……”她声音破碎不堪,像绷到极致的琴弦,“臣女……不敢……”
“没有不敢。”他打断她,拇指极轻地擦过她手背突起的腕骨,“你敢种海棠,敢画云龙爪下海棠,敢在朕批折时偷吃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这些事,你哪件不敢?”
她猛地一怔。
桂花糕?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她随母亲入宫探望病中的太皇太后,午后在御花园偶遇他批阅奏章,见他面前只有一盏清茶,便偷偷让小宫女买了两块刚出炉的桂花糕,用帕子包着,放在他案角,自己躲在假山后偷看。他翻折时瞥见糕点,竟真取了一块,咬了一口,眉峰微蹙,却又慢慢舒展——她至今记得他低头时,睫毛在日光下投下的影子,像蝶翼轻颤。
她以为他不知。
原来他知。
他什么都知。
沈相宜的眼泪终于落下,不是委屈,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积压太久、终于决堤的酸楚与滚烫。她想抽回手,可那只手被他裹得那样紧,紧得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与脉搏一下下撞在她皮肤上的力道。
“您……您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她哽咽着,泪水模糊视线,却固执地盯着他,“沈家不会答应……父亲……五叔公……太皇太后……”
“朕知道。”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犹疑的锋利,“所以朕才等到现在。”
他松开手,却未退后,反而向前半步,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朕亲自教你的《周礼·内司服》,你背过么?”
沈相宜下意识点头。
“皇后之职,曰‘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及万民’。”他目光如炬,“相宜,你告诉我——”
“若朕理阴阳失衡,四时紊乱,万民不安,你愿不愿,亲手为朕正冠,束带,执玺,登阶?”
这不是问情。
这是托付。
以江山为聘,以天下为盟。
沈相宜浑身一震,泪水簌簌而落,却挺直了脊背,仰起脸,任泪痕纵横,目光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幽微却不灭的火:
“愿。”
一个字,轻如鸿毛,重逾泰山。
江煜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冰河初裂,春水乍涌。他抬手,极轻地拂去她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动作珍重得像拂去千年古画上一粒微尘。
“好。”他颔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而笃定:
“这三个月,朕不召你入宫。”
沈相宜怔住。
“你照常赴宴,照常赏花,照常与令晚妹妹谈笑。”他侧首,余光掠过她手中紧攥的玉佩,“只是相宜——”
“别再画别人的画。”
“也别再,替别人簪花。”
风终于重新流动。
海棠枝头那颗悬了许久的水珠,终于悄然坠落,砸在青石阶上,碎成八瓣,映出天光云影,也映出她泪中带笑的面容。
远处传来内侍隐约的呼喊:“皇上——养心殿急奏!西北军报到了!”
江煜身形未顿,只微微颔首,玄色衣袍在花影间一闪,便如墨入深水,无声无息,唯余满园海棠,开得愈发灼灼,仿佛将整个春天,都压在了这一树绯红之上。
沈相宜久久伫立,掌心玉佩温润,仿佛还存着他指尖的余温。她低头看着那道细微的裂痕,忽然明白——
原来最坚硬的玉,也需一道裂痕,才能让光透进去。
原来最孤高的龙,亦肯俯首,衔一枝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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