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知道母亲在后面偷偷看着了。
这会儿母亲见卫炳看见她了,也走了过来。
梅氏问卫炳:“你刚才在和宜姐儿说什么?”
卫炳问母亲:"母亲想听什么?"
梅氏叹息:"这回你中了二甲第一,极好的成绩了,你父亲祖母定然高兴。"
“本来你这成绩,你这出身,京城大把的贵女能娶,但你祖母又心心念念的想你娶宜姐儿,刚才我瞧你和宜姐儿说话倒是合得来。”
“我打算的是这回趁着在这儿,顺便跟沈家提亲。”
“或者下回让你祖母来提亲......
沈相宜指尖微顿,垂丝海棠开了?她抬眸望向窗外,天光正斜斜铺在朱红宫墙之上,风里浮动着极淡的清甜气息,似有若无,却分明是海棠初绽时才有的、带着露水凉意的香。
她轻轻应了一声:“去。”
起身时裙裾微扬,黛色衣料如墨染云烟,在日影下泛出柔润光泽。她朝太皇太后福了一礼,声音清越而不失温软:“姑母,孙女去御花园瞧瞧海棠,晚些再回来陪您说话。”
太皇太后本正蹙眉与季含漪低声商议选秀名录,闻言只略略颔首,目光扫过沈相宜素净却难掩清艳的侧脸,心头忽地一滞——不是为她容貌,而是为方才江煜那一眼。
那一眼太短,短得连小德子都来不及低头,可太皇太后看得分明:皇上视线掠过沈令晚的画,落于沈相宜身上时,瞳孔深处竟有极细微的收缩,像弓弦绷至将断未断之际,无声而沉。
她没说话,只把手中那支紫毫笔搁回青玉笔山,笔尖墨迹未干,在光下泛着幽微亮色。
沈相宜退出内殿时,脚步不疾不徐,裙摆拂过金砖地面,几乎不闻声息。她刚踏上外廊,便见小德子垂手立在廊柱旁,见她出来,忙欠身行礼,又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压低嗓音道:“沈姑娘,白公公特意嘱咐,郡主今早亲手剪了三枝垂丝海棠,插在东暖阁的霁蓝釉胆瓶里,说是等您去认认哪枝开得最盛。”
沈相宜脚步一顿。
郡主?她微微蹙眉。
宫中封号郡主者唯二人——一是先帝幼妹、太皇太后亲侄女,早已出嫁多年;二是……靖安郡主,江煜胞妹,当今圣上唯一的嫡亲妹妹,自幼养在太皇太后膝下,比江煜小两岁,今年十七,性子跳脱,喜武厌文,前年还曾策马闯过西华门,被太皇太后罚抄《女诫》十遍,抄完第二天就带着弓箭去了校场。
可靖安郡主从不种花。
更不会剪垂丝海棠。
沈相宜眸光微凝,心口忽然漏跳一拍。
她记得清楚——去年冬雪夜,她随母亲入宫请安,归途遇雪滑,险些跌进结冰的太液池,是江煜亲自策马追来,翻身下马,一手揽住她腰背将人带离险境。那时他玄色大氅翻飞如鸦翼,袖口沾着雪粒,指尖却滚烫,贴在她后腰处,灼得她脊背发麻。她慌乱抬头,撞进他眼底,他并未松手,只低声说:“以后夜里莫走西苑道。”
她当时只顾羞窘,未曾留意他另一只手袖中,悄悄攥着一支枯枝——正是垂丝海棠的断枝,枝头尚存半朵残花,冻得僵硬,却仍倔强地蜷着瓣。
后来她悄悄问过白公公,才知道那是皇上命人从江南移来的老株,只活了两株,一株在御书房后窗,一株就在靖安郡主院中。
而郡主院中那株,是皇上亲手栽的。
白公公说,郡主嫌它碍事,嚷着要砍,是皇上拦下的。理由是:“她小时候摔过一跤,哭着说海棠树影像鬼,朕便让人把树挪到她窗下,让她日日看着,看久了就不怕了。”
沈相宜垂眸,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她忽然明白了。
所谓“郡主喜欢的垂丝海棠”,不过是皇上借郡主之名,递来的一句密语。
她没再问小德子,只点点头,转身沿着抄手游廊往北而去。游廊尽头拐角处,一株百年古槐枝干虬劲,树影斑驳。她刚行至树下,身后忽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砖上的节奏与她方才所听分毫不差。
她未回头,只将手中那柄湘妃竹骨团扇缓缓展开,扇面绘着一枝水墨海棠,花瓣边缘晕着极淡的胭脂色,是她去年亲手所绘,题了四个小字:风起南枝。
扇面微抬,遮住半张脸。
身后脚步声停了。
风过廊角,卷起几片早开的海棠碎瓣,簌簌落在她肩头,又顺着黛色衣领滑入襟内,凉得她颈后一颤。
“风起南枝?”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低沉清冽,如寒泉击石,不带一丝波澜,却字字凿在她耳膜上,“相宜的扇,倒比朕的诏书还敢题字。”
沈相宜指尖一紧,扇骨咯吱轻响。
她终于缓缓转身。
江煜立在三步之外,玄黑龙纹常服未系披风,广袖垂落,指节修长,左手拇指上一枚羊脂白玉扳指泛着冷光。他身形挺拔如松,眉目峻厉,眼尾微挑,却不见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天光,也映着她此刻微乱的呼吸。
他没穿朝服,未戴冠,发束紫金冠,额前几缕乌发被风吹得微乱——这模样,是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疏懒,却是她幼时最熟悉的样子。
“臣女……”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只是闲来涂鸦,不敢僭越。”
“涂鸦?”他缓步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扇面上,“去年秋闱放榜那日,你五叔父在乾清门外等了两个时辰,就为等朕一句‘可准沈肆之子入翰林’。朕批了‘准’字,朱砂未干,他便捧着谢恩折子跪在丹陛之下,额头磕出血来。”
他顿了顿,视线终于抬起,直直锁住她双眼:“你倒好,一句‘风起南枝’,写得比朕的朱批还重。”
沈相宜喉间微紧,竟说不出话。
她当然记得那日。父亲沈肆跪在烈日下,她躲在宫墙后偷偷看着,汗水顺着父亲鬓角流进衣领,他却始终未动分毫。而她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刚画好的扇面,画的就是那日宫墙边一株斜倚的老海棠,风过处,枝头颤巍巍落下几片红云。
她那时想的是——风起了,南枝该绿了。
可原来,他全看见了。
“皇上……”她终于找回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臣女逾矩。”
“逾矩?”他忽地低笑一声,极轻,极冷,唇角却未动,“你五岁偷吃朕案头蜜饯,七岁把朕的奏章叠成纸船放太液池,十二岁在尚书房当着满朝学士的面说朕写的字像蚯蚓爬……这些,怎么不算逾矩?”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却如重锤砸在她心上。
那些被她以为早已湮灭在岁月里的旧事,他竟记得一字不差。
“可臣女……”她眼睫微颤,“如今已不是五岁、七岁、十二岁了。”
“所以呢?”他问。
她抬眸,第一次没有垂眼,直直迎上他目光:“所以臣女不能再偷吃皇上案头蜜饯,不能叠纸船,不能说皇上字丑。臣女该守礼,该避嫌,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风忽地大了。
吹得她鬓边碎发飞扬,也吹得他袖口翻卷,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骨凸起,青筋隐现。他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不是碰她,而是取走了她手中那柄团扇。
指尖擦过她手背,微凉。
他低头,凝视扇面良久,忽而屈指,在那“风起南枝”四字旁,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不深,却恰好将“南”字左下那一点,削去半分。
“南枝。”他声音低哑,“风若不起,枝亦不折。”
他将扇子递还,她伸手去接,指尖相触刹那,他掌心温度骤然升高,烫得她指尖一缩。
扇子却未落。
他掌心覆上她手背,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扇子稳稳送入她手中。
“相宜。”他叫她名字,第一次在无人处,不加“沈姑娘”,不加“沈氏”,只叫“相宜”。
“你五叔父说得对。”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朕不是昏君,也非无情之人。”
“朕只是……不敢情动。”
她怔住。
“滁州水患那年,你替你母亲绣了三百双虎头鞋,送去军营。”他道,“鞋底针脚细密,鞋帮缀着银铃,将士们穿着行军,铃声伴着战鼓,竟无一人溃逃。”
她愕然:“皇上……如何知道?”
“因为那批鞋,是朕亲手验过的。”他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每一只鞋底,都有你名字缩写——‘相’字草书,藏在鞋垫夹层第三道线头之下。”
她猛地咬住下唇,舌尖泛起铁锈味。
原来他全知道。
“朕记得你及笄那日,你母亲为你簪了九凤衔珠步摇,你却悄悄拆下其中一凤,换了一枚海棠银簪。”他声音微哑,“那日你在慈宁宫后苑喂锦鲤,朕在假山后看了你半个时辰。”
她指尖发抖,扇面几乎握不住。
“你怕朕?”他忽然问。
她摇头,又顿住,最终轻轻点头。
他眼底那点暗潮倏然退去,只剩荒原般的寂静。
“怕什么?”
“怕……”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怕您不喜欢我,更怕您喜欢我。”
风骤停。
廊下寂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他久久未语,只凝着她,目光沉沉,像要把她刻进眼底,又似要确认她这话真伪。
远处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一只白鹤掠过宫墙,振翅飞向御花园方向。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玉佩。
通体羊脂白,雕作海棠衔枝状,枝头一朵盛开的花,花瓣薄如蝉翼,内里竟透出淡淡血丝纹理——那是南疆进贡的“血沁玉”,千年难遇,玉成之日,须以活人精血浸润七七四十九日,方得此纹。
他将玉佩放入她掌心。
温润,沉重,带着他体温。
“这是朕及冠那年,太皇太后赐的。”他道,“她说,待朕选定皇后,便以此玉为聘。”
她指尖剧烈一颤,玉佩几乎滑落。
“可朕一直留着。”他声音低得像叹息,“因为朕想亲手,把它交给你。”
她猛地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未落。
“相宜。”他唤她,声音沙哑如砂砾磨过,“朕不是不娶,是只等一人。”
“朕不是无情,是情深不敢动。”
“朕怕朕若动了心,便再护不住这江山,也护不住你。”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你信么?”
她没说话,只将那枚海棠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玉棱割得掌心生疼,却抵不过心口那阵尖锐的胀痛。
信么?
她想起父亲昨夜在书房灯下说的话:“阿肆一生敬君,却从不劝君纳后。因他知道,君心若有所属,强纳只会成祸。宜姐儿,你若不愿,谁也不能逼你入宫。”
她想起母亲抚着她鬓角时的叹息:“你父亲说,皇上心里有座孤城,城门紧闭,连朕都不得其门而入。可若有一日,他肯为你开一道缝……宜姐儿,你要想清楚,是推门进去,还是转身离开。”
她攥着玉佩,指节泛白,掌心被玉棱割出细痕,渗出血丝,混着玉上温热,黏腻滚烫。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却字字清晰:
“臣女……愿为陛下守城。”
风再起。
吹得她裙裾翻飞,也吹得他玄色袍角猎猎作响。
他眼底那片荒原,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压抑已久的、滚烫的春汛。
他没再说话,只伸手,极轻地,替她拂去肩头残留的一片海棠残瓣。
指尖拂过她颈侧肌肤,微痒,微烫。
远处,御花园方向,钟声悠悠响起——申时三刻,宫门将落钥。
他收回手,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剑,步伐沉稳,未曾回头。
沈相宜站在原地,掌心玉佩温热如血,耳边犹回荡着他最后那句:
“守城之人,需持剑。”
她缓缓摊开手掌。
玉佩静静卧在掌心,海棠花瓣上那抹血丝,在夕照下泛着幽微红光,像一滴凝固的、滚烫的泪。
而她掌心那道细痕,正缓缓渗出新的血珠,一滴,又一滴,坠在玉佩之上,竟与那血丝纹路悄然相融,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这城,本就为她而筑;
这剑,本就为她而铸;
这江山万里,孤寂千载,不过等一个,敢持剑守城的人。
她轻轻合拢手指,将玉佩与血,一同收进袖中。
袖口垂落,遮住所有痕迹。
她抬步,继续往御花园去。
步履依旧端庄,背影依旧温婉,唯有袖中那只手,正死死攥着那枚滚烫的玉佩,指节泛白,掌心血痕蜿蜒,如一道无声的誓约。
风过处,垂丝海棠簌簌而落,粉白花瓣铺满青石小径,像一条通往御花园的、柔软而锋利的血色长阶。
她一步一步,踏着落花前行。
裙裾拂过花丛,惊起两只彩蝶,翩跹飞向宫墙高处。
墙外,暮色四合,晚霞如燃。
墙内,海棠如雪,血玉生光。
而这座朱门深闺,从此再不是困她的牢笼——
是她以身为盾、以心为刃,亲手接下的,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