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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皇宫内,小德子这是第三回进殿来皇上跟前小声通报了。
只是这一回他格外的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了一句话。
其实皇上虽说喜怒不定,是因为没人知道他喜怒,更没有随意惩治过下人。
小德子之所以紧张,是因为心里头是不希望皇上失望的。
殿内烛火已经在悄无声息的时候点燃,年轻的皇帝看了眼进来的小德子,尽管他已经知道答案,还是等着小德子过来回禀。
小德子站在皇上面前,小心翼翼的小声道:“郡主还是没来……”
江煜起身......
江煜喉结微动,指尖缓缓摩挲着信纸边缘,那薄薄一张纸,竟似有千钧之重。他垂眸看着沈相宜搁在膝上的手——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腕骨处一截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像初春新抽的柳枝底下埋着的一线溪流。她正微微歪头看他,眼神清澈坦荡,不设防,也不知防。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冬至那日,雪下得极密,承乾宫檐角悬着冰棱,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小德子捧来一封无署名的密报,说沈府后巷有黑衣人夜入三回,皆未惊动守夜婆子与巡更侍卫,唯有一回被沈相宜院中那只叫“雪团”的狸猫撞见,猫儿炸毛嘶叫,那人却只驻足片刻,朝西窗投来一眼,便如墨滴入水,消于无形。
那时他未深究。一则沈相宜年方十四,尚在闺中,纵有异动,也必是沈首辅暗中布下的眼线;二则……他亦不愿信,她会与外人有如此私密往来。
可如今三封信摊在掌心,字字清隽,句句从容,连墨色浓淡都透着三分闲适。这人不惧山高水远,不避风霜雨雪,竟能将南疆玉山茶、岭南荔枝炭、河西驼铃谣、东海鲛绡纹,一一写进给她的信里——不是讲道理,不是教规矩,只是说:“今日见一只白鹤掠过芦苇荡,忽念起你曾说喜欢鹤鸣。”“昨夜宿于古寺,老僧煮茶,汤色澄澈如你鬓边那支白玉簪。”
江煜胸口闷得发紧。
他抬眼,目光沉沉落在沈相宜脸上。她正伸手去拿那碟糕点,指尖沾了点糖霜,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她咬了一口,眉梢轻轻一扬,像是尝到了什么极甜的东西。
“皇上?”她见他久不言语,声音软了些,“可是信里有什么不妥?”
江煜没答,只将信纸轻轻叠好,放回案上,指尖按在最上面那封半月前的信上,指节泛白。
“他姓甚名谁?”
沈相宜一顿,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去:“我……不知。”
江煜眉头一蹙:“不知?”
“真不知。”她抬眸,神色诚恳得近乎无辜,“他从不提自己名字,我问过,他说名字不过代号,记住了反生执念。我后来也就不问了。”
江煜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相宜耳根悄悄泛红,手指无意识绞着袖口金线绣的云纹。他忽而一笑,那笑却未达眼底,只如寒潭投石,涟漪微漾即散。
“那他可曾来过京城?”
沈相宜摇头:“从未。每一封信都由不同的人送来,有时是卖花阿婆,有时是修伞匠,还有回是送菜的粗使小厮……他们都不认得他,只说有人给了银钱,托他们转交。”
江煜沉默片刻,忽道:“你可知,你母亲前日递了牌子,想为你说一门亲事。”
沈相宜一怔,手中半块糕点停在唇边,忘了送入口中。
“是哪家?”
“礼部侍郎周大人嫡次子,周砚舟。”江煜语气平平,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道菜名,“年纪二十有二,已中举人,性情温厚,文章也颇得几位阁老称许。”
沈相宜指尖一松,那半块糕点掉回碟中,碎了一角。
她没说话。
江煜却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她不是羞涩,不是欢喜,甚至不是推拒——是空。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静,底下却连一丝涟漪也无。
他忽然起身,绕过紫檀案几,缓步踱至她面前。
沈相宜仰头看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却仍端坐未动。
江煜俯身,自罗汉榻旁矮几上取过一个素漆匣子——正是她方才摇晃过的那个。匣子不大,通体乌木包角,锁扣处嵌一枚小小的铜虎纽。他拇指抵住虎口,轻轻一按,“咔哒”一声,锁开了。
沈相宜睁大了眼。
匣盖掀开,内里铺着一层靛青丝绒,绒上静静卧着三枚东西:一枚青玉蝉佩,蝉翼薄如蝉翼,雕工细得能看清脉络;一枚银质小铃,铃舌是极细的金丝缠成;还有一枚旧旧的竹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宜”字,字迹稚拙,却是她七岁时亲手刻的。
她呼吸一滞。
那是她幼时遗失的物事。青玉蝉是十岁生辰时祖母所赠,丢了半年,全家翻遍沈府也没寻到;银铃是十二岁那年元宵灯会,她挤在人群里被人撞落,再找不见;竹牌更是早被她自己削断一角,扔进了后园枯井——她记得清清楚楚。
“这……”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怎么会在皇上这儿?”
江煜没答,只将匣子推至她眼前,目光灼灼:“你丢的,朕替你收着。”
沈相宜指尖发颤,想碰又不敢碰。
江煜却忽然伸手,握住了她右手手腕。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笔拉弓磨出的薄茧,力道却不容挣脱。
“相宜。”他唤她名字,声音低哑,像深夜殿角漏下的风,“你可知,这三年来,你院中每一回夜半熄灯,朕都知晓;你窗下每回换新栽的海棠,朕都记得;你病中咳嗽三日,太医院的脉案,比沈府大夫写得还细。”
沈相宜浑身一僵,瞳孔微缩。
“你……”
“朕知道你怕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耳后一点淡粉胎记,“去年夏夜暴雨,你躲在东暖阁榻下,抱着那只旧绣枕,哭湿了半幅湘妃竹帘。”
“你爱在晨起梳头时哼一支不成调的小曲,调子随心情变,开心时高些,难过时低些,朕让人录过七回。”
“你每月初五必去佛堂点一盏长明灯,灯油用的是沉香屑混蜂蜡,比宫里供奉的还讲究。”
他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却如重锤砸在沈相宜心上。她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
江煜却忽而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回案前,从一只描金匣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一半,露出朱砂御批的“准”字。
“这是今晨刚拟的旨意。”他声音恢复惯常的沉稳,“擢卫炳为翰林院编修,授从六品衔,即日起入值文渊阁,校勘《永乐大典》残卷。”
沈相宜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皇上……为何?”
“为何?”江煜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因他考中会元,殿试策论被朕钦点为一甲第二。按例,当授此职。”
沈相宜怔住。
会元?卫炳竟真的去了考场?还考得这般好?
她心头一热,随即又是一沉——卫炳向来不屑功名,若非……若非有什么事逼得他不得不入仕?
她想起那日水榭上,他朝她眨动的桃花眼,想起他身后两个跳水之人扭曲惊恐的脸,想起魏锦衣说“卫老夫人全然没那个意思”,想起崔锦玉耳根飞起的红晕……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悄悄望着他。
江煜静静看着她面上神色流转,从惊愕,到恍然,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那黯然并非为卫炳,而是为她自己。仿佛她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织成一张网。
他忽然开口:“相宜,你可愿随朕去个地方?”
不等她回答,他已抬步往外走。
沈相宜怔了怔,连忙起身跟上。
承乾宫后门通向一处幽静夹道,青砖缝里钻出细草,墙头爬满忍冬藤。小德子早候在尽头一辆素帷马车旁,见皇上出来,躬身掀帘。
江煜先上了车,伸手欲扶她。
沈相宜迟疑一瞬,终究将手搭在他掌心。他手指微紧,将她稳稳扶入车厢。
车内熏着极淡的龙脑香,角落放着一只青瓷冰鉴,里面镇着几颗新摘的樱桃,红得剔透。江煜示意她坐对面,自己则从壁格中取出一只青釉小瓶,倒出两粒蜜丸,递来一颗。
“含着,去去寒气。”
沈相宜接过,指尖触到他指腹,烫得一缩。
马车缓缓启动,窗外景致流动,先是宫墙,继而是西华门外热闹街市,最后转入一条僻静小巷,青石板路窄得仅容一车通行,两侧高墙森森,墙上偶有苔痕斑驳。
沈相宜忍不住掀开帘角。
巷子尽头,一座黑漆大门静立,门楣无匾,只悬一对褪色灯笼,上书“沈”字。
她心头一跳:“这是……”
“沈府后巷。”江煜声音平静,“你常走的那条。”
沈相宜蓦然转头看他。
江煜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三年前冬至,那人便是从此处翻墙而入,未踩断一根枯枝,未惊起一只麻雀。他来,只为看你窗内烛火是否亮着;他走,只因你合了窗,熄了灯。”
沈相宜怔住,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蜜丸纸包。
马车停稳。
江煜先下车,伸手扶她下来。
门前无人守卫,小德子上前叩了三声,门应声而开。
院内极静,几株老槐树撑开浓荫,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局,黑白子错落,似凝固了时光。
江煜牵着她的手,穿过月洞门,步入正院。
正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推开房门。
沈相宜屏住呼吸。
屋内陈设熟悉得令人心颤——紫檀架子床,茜纱帐,案上青瓷笔洗,窗下绣架上绷着一幅未完工的百蝶图,蝶翅上金线尚未勾勒完毕……
这是她的闺房。
可分明,她从未带人来过此处。
江煜松开她的手,走到妆台前,打开一只螺钿匣子,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梅花,针脚细密,却未绣完。
“你十五岁那年,绣了三日,绣坏两方帕子,第三方才绣成这半朵梅。”他声音低沉,“后来你把它藏在了妆匣最底层,连贴身丫鬟都不知。”
沈相宜眼眶倏地一热。
他怎会知道?怎会记得?
江煜却已转身,走向床边一只樟木箱,掀开箱盖,从中取出一本册子,封皮素白,无字。
他翻开第一页。
纸上墨迹清峻,竟是卫炳的字。
沈相宜心头一震。
再往下翻,全是卫炳的笔迹,密密麻麻,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沈相宜穿了什么颜色的褙子,说了什么话,笑了几次,午膳用了几箸青笋,黄昏时倚在廊下看了多久的云……
最后一页,日期是半月前。
三月廿七,晴。她鬓边新簪一支碧玉兰,花瓣上露珠未干。她与魏家女说话时,眼角弯起,像初春柳芽。我未走近,只远远站了半刻。她不知。
沈相宜手指死死掐进掌心,疼得发抖。
江煜合上册子,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写这本册子,三年零四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相宜,你既知他姓名,为何瞒朕?”
沈相宜嘴唇翕动,喉头哽咽,终是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此时,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德子压低的声音:“皇上!沈首辅求见,说有要事,已在垂花门外候着!”
江煜面色不变,只将那本册子放回箱中,又轻轻合上箱盖。
他看向沈相宜,眸色深得望不到底:“你父亲来了。”
沈相宜猛地抬头,心跳如鼓。
江煜却忽然倾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耳际:“记住,今日你未曾来过此处。这册子……朕替你烧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朝外走去,玄色袍角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冷硬弧线。
沈相宜站在原地,指尖犹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耳畔嗡嗡作响,唯有那一句“朕替你烧了”,反复回荡,如惊雷滚过荒原。
窗外,槐树影子斜斜切过青砖地面,像一道无声裂痕。
她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那个黑衣人站在她窗下,月光勾勒出他清瘦轮廓,他声音低沉而温柔:“阿宜,世上最锋利的刀,并非出鞘即见血。它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等你回头时,才发现自己早已遍体鳞伤。”
那时她不懂。
如今才懂。
原来最深的伤,是有人将你所有细碎光阴,默默拾起,细细珍藏,再于某个猝不及防的午后,尽数捧到你面前——而你却连一句“谢谢”,都再也说不出口。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抚过绣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百蝶图。
蝶翅上,金线在光下微闪,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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