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宜靠的有些近。
江煜心口热了热,身体却微微往后坐了坐,拉开与沈相宜的距离。
只是眼神却忍不住依旧贪婪的留在她脸上。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并没有因为今日的事情扰乱他的思绪。
他只是在思考,思考如何压制自己的情绪,将烦恼全都留给自己。
江煜让沈相宜不用担心,他已经让人去沈府传话了,说是他让沈相宜陪着他去了抱山楼。
沈相宜没想到皇上居然提前为她安排好了,一时感动的不行。
皇上虽说是皇上,但一直是她心......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外头灰蒙蒙的天色。沈相宜攥着沈蓉的手,指尖微凉,却不敢松开。她听沈蓉说婆母如何在钟燦书房外跪了整夜,如何用银针扎纸人埋在后院槐树根下,如何趁沈蓉坐月子时命粗使婆子将药渣泼在她房门口,说是“去晦气”。沈相宜越听越静,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那些藏在喜庆红绸底下、正缓缓渗出血丝的旧事。
沈蓉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车轮声里:“她不止一次问我,若钟郎纳了妾,生下儿子,我可愿抱来自己养?我说不愿,她就叹气,说‘到底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姑娘,心窄’……可小堂姑,我哪是心窄?我是怕那孩子长大后,也像他父亲一样,先对你笑,再踩你脊背。”
沈相宜喉头一哽,没应声。她想起昨夜卫炳那双狐狸眼映着廊下灯笼光,明明灭灭,像两簇不怀好意的火苗——可纵使他言语如刀、举止似鬼,却从不曾用“孝道”二字作刃,割她的皮肉;更不曾以“血脉”为名,在她心口凿出深坑。她忽然懂了沈蓉话里的“怕”字,并非怯懦,而是清醒。清醒地看见婚姻不是花轿抬进来的福气,而是两家人拿尺子量着骨头、用秤杆称着良心,一点一点压进女子命格里的重担。
马车停稳,崔氏扶着季含漪下车。沈相宜搀着沈蓉跨过钟家高门槛时,一眼便瞧见门楣上新挂的匾额——“礼耕传家”,墨迹未干,金粉刺眼。她心头微哂:礼字尚且浮在表面,耕字早已犁断根须。
钟家正厅陈设素净,却透着股刻意为之的寒气。钟燦端坐主位,一身靛青常服,袖口绣着细密云纹,发冠端正,腰背笔直。五年不见,他眉宇间褪尽少年清朗,只余一种绷紧的、近乎冷硬的沉稳。他起身迎上来,朝季含漪与崔氏拱手行礼,声音平缓:“岳母、五婶大驾,有失远迎。”目光扫过沈蓉时顿了半息,又极快垂下,像拂去一粒微尘。
沈蓉微微屈膝,指尖掐进掌心,才没让膝盖发颤。
崔氏未落座便开口:“燦儿,你媳妇腕上这道淤青,是怎么来的?”
钟燦抬眼,眸色平静无波:“摔的。”
“摔?”崔氏冷笑,“桌角倒长了眼睛,专往她腕子上撞?”
季含漪不动声色打量钟燦。他左手指甲修剪得过分整齐,指腹却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可右手小指关节处,赫然有一道尚未结痂的划痕,边缘泛着淡红血丝。她心头一沉。读书人的手,不该有这种伤。
沈相宜一直安静站在沈蓉身侧,此时却忽然开口:“钟表兄,你右手小指上的伤,是昨日新添的么?”
满厅一静。
钟燦目光骤然钉在沈相宜脸上,瞳孔微缩,随即又舒展,甚至勾起一丝温和笑意:“表妹好眼力。昨日校对《礼记》疏注,不慎被书页边划破。”他抬起右手,果然将那道细痕坦然亮出,姿态磊落得无可挑剔。
沈相宜却盯着他袖口——那里沾着一点极淡的朱砂印泥渍,指甲缝里也隐着一抹暗红。她想起前日魏府赏花宴上,礼部主事刘大人曾当众夸赞钟燦新拟的《婚仪考辨》稿子写得极精,说已呈送礼部尚书案头,只待批红定稿。而刘大人惯用朱砂批红,其印泥乃宫中特供,色沉如凝血,三日不褪。
她没点破,只轻轻颔首,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季含漪。
季含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珠落玉盘:“燦儿,你既入礼部,该知‘礼’字第一义是‘敬’。敬天、敬地、敬父母、敬发妻。你母亲昨日使人来沈府递话,说蓉姐儿‘福薄难载嫡室之重’,要你另择贤淑续弦——这话,是你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钟燦脸色终于变了。他喉结滚动一下,目光飞快掠过沈蓉惨白的脸,又落回季含漪沉静的眼底:“母亲年迈,言语或有偏颇……”
“偏颇?”崔氏霍然起身,鬓边金钗簌簌轻响,“她嫌蓉姐儿生女,便将我女儿关在佛堂抄经七日,饿得晕厥过去!这叫偏颇?她逼蓉姐儿亲手给那妾室奉茶,茶盏烫得她抖手泼了半盏在人家裙上,反被斥为‘不敬’!这也叫偏颇?”
钟燦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揖:“岳母息怒。此事确是我处置失当。那妾室……已遣回原籍。”
“遣走一个,还会有第二个。”季含漪淡淡道,“你如今在礼部行走,该明白‘纳妾’二字,需宗族具保、媒妁具书、六礼备全,方算合礼。你未告宗族,未请媒妁,只凭母亲一纸手令,便将人抬进后院——钟燦,你读的圣贤书,是教人钻礼法空子的么?”
钟燦额角沁出细汗。他想辩解,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在礼部值房,尚书大人指着那份《婚仪考辨》手稿问他:“此篇所言‘妾者,附庸也,不可僭嫡,不可参祭,不可立嗣’,可是你本心?”他当时如何答的?答的是“下官谨遵古训”。可古训的墨迹未干,他已亲手撕碎。
沈相宜看着钟燦垂在身侧、微微痉挛的右手,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覆在沈蓉腕上那道青紫之上。帕角绣着半枝早梅,针脚细密温软。
“钟表兄,”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你可知《礼记·内则》有言:‘妇事舅姑,鸡初鸣,咸盥漱,栉縰笄总,问衣燠寒。’”
钟燦抬眼,不明所以。
“你母亲病中畏寒,晨起必饮姜枣茶三盏。你每日寅时三刻起身,亲自熬煮,盛于青瓷盏中,盏底必刻‘安’字——这是你三年前亲手刻的。”沈相宜指尖抚过帕上梅花,“可你昨日熬的那盏,姜丝切得粗了三分,枣核未剔净,茶汤浮着一层涩沫。你母亲尝了一口,便摔了盏,砸在你右手上。”
满厅死寂。
钟燦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沈相宜,眼神第一次真正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翻涌的惊惶与狼狈。他以为无人知晓那场清晨的崩塌——母亲摔盏时嘶哑的哭骂,他蜷在药炉边咳出的血沫,还有那枚崩飞的瓷片如何割开他的皮肤……原来都有人看见。
沈蓉怔怔望着沈相宜,泪水无声滑落。她忽然想起幼时,沈相宜总爱蹲在沈家祠堂外数石阶,数到第七级时,会踮脚摘下檐角风铃上凝结的露珠,说那水珠里映着整个天空。那时她笑沈相宜傻,如今才懂,原来最澄澈的眼睛,早把人间百态照得纤毫毕现。
季含漪静静注视着钟燦,忽然问:“燦儿,你父亲去世时,你几岁?”
钟燦喉头一哽:“十岁。”
“你记得他临终前,握着你的手说什么吗?”
钟燦闭了闭眼,声音沙哑:“他说……钟家穷,但穷得要挺直腰杆做人。”
“那你现在,腰杆挺直么?”季含漪目光如刀,“你纳妾时挺直么?你摔碗时挺直么?你任由母亲磋磨发妻时,腰杆在哪?”
钟燦踉跄后退半步,撞在紫檀木椅扶手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闭目,肩膀垮塌下来,像一座被抽去脊梁的牌坊。
崔氏泪如雨下,却不再控诉,只是死死攥着沈蓉的手,指甲深陷进女儿手腕里。
就在此时,厅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穿靛蓝短褐的中年仆妇闯进来,面色惨白,扑通跪倒:“老、老爷!夫人她……她悬梁了!”
轰然一声,厅内众人俱惊。
钟燦如梦初醒,疯一般冲出去。沈相宜却比他更快一步,拽住那仆妇手腕厉声问:“谁扶下来的?人醒了没?”
仆妇抖如筛糠:“刚……刚扶下来,气若游丝,刘大夫说……说救不活了……”
沈相宜心头一沉——悬梁之人,若真气绝,绝无可能“气若游丝”。她猛地推开仆妇,追着钟燦身影奔向后院。
钟家后院弥漫着浓重药味与香烛气息。东厢房内,钟母歪在锦榻上,面色青灰,颈间一道深紫勒痕触目惊心。刘大夫正收拾药箱,摇头叹息。钟燦双膝一软,跪在榻前,嘶声唤娘。
沈相宜挤到床前,俯身细看。钟母眼皮微微颤动,耳后脉搏虽弱,却分明有力跳动。她忽然伸手,用力掐住钟母人中!
“呃——!”钟母猛然呛咳,双眼睁开一条缝,浑浊目光直直射向沈相宜,嘴唇翕动:“你……你怎知……”
沈相宜不答,只将一枚铜钱塞进钟母掌心,压住她欲抬起的手。铜钱背面,赫然是沈家徽记——一只衔着茱萸枝的白鹤。
钟母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竟似要坐起。
“娘!”钟燦悲恸欲绝,“您别吓孩儿!”
“燦儿……”钟母喘息着,枯瘦手指死死攥住沈相宜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替……替我……告诉魏修……当年南边的船……我……我没烧干净……”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竟真没了气息。
满室哀哭骤起。钟燦伏在榻上,肩背剧烈耸动。
沈相宜却慢慢直起身,目光扫过刘大夫苍白的脸,扫过门外一闪而逝的、穿着魏家家丁服饰的瘦小身影,最后落在钟燦颤抖的脊背上。她忽然想起卫炳昨日那句“疯狗喜欢往水里跳”,又想起魏锦玉邀她赏花的信笺上,那滴洇开的墨痕,恰似一滴未干的血。
她转身走出东厢,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回廊尽头,卫炳斜倚朱漆廊柱,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目愈发深邃。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正是沈相宜塞给钟母的那一枚。见她出来,他拇指摩挲着铜钱背面的白鹤纹,唇角微扬:“小相宜,你掐人中时,手很稳。”
沈相宜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知道她不会死。”
“嗯。”卫炳收起铜钱,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她若真死了,魏修那桩旧案,就永远烂在南边的泥塘里了。”
沈相宜心口一跳:“你查到了什么?”
卫炳没回答,只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那动作极轻,像拂去一片羽毛。
“钟母没疯,”他声音低沉,“她是在装疯卖傻。这些年,她用‘疯病’逼钟燦纳妾、逼沈蓉低头、逼钟燦一步步踩碎自己的脊梁——因为只有钟燦彻底堕落,魏修当年买通她烧毁账册的事,才永远不会有人翻出来。”
沈相宜浑身发冷:“那魏修……”
“魏修?”卫炳嗤笑一声,眼神却冷得骇人,“他根本不在南边。五年前,他就死了。死在押运盐引的船上,尸首沉江,连块骨头都没捞上来。如今坐在魏家祠堂里受香火的,是他孪生弟弟魏砚。”
沈相宜如坠冰窟,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碎片——魏锦玉提起兄长时眼中奇异的黯淡;魏府花园里那尊与魏修画像神韵迥异的石像;还有卫炳每次提到魏家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淬毒般的讥诮。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发颤。
卫炳垂眸,凝视着她因震惊而放大的瞳孔,忽然伸手,将一枚温润的玉珏塞进她手心。玉质细腻,雕工古拙,正面是“宜”字篆文,背面却是两株缠绕的茱萸。
“因为沈相宜,”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来就不是需要躲在别人伞下的姑娘。”
远处传来钟家哭丧的呜咽,一声声撞在青瓦白墙上。沈相宜攥紧玉珏,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卫炳也是这样,把偷来的蜜饯塞进她手心,说:“哭什么?有我在,天塌了,我顶着。”
可如今,天没塌。塌的是人心砌成的高墙,是礼法织就的罗网,是无数个沈蓉、无数个钟燦,在朱门深宅里,日复一日,亲手拆解自己的骨头,搭成他人登高的阶梯。
她抬眸,直视卫炳的眼睛:“魏砚知道钟母没死?”
卫炳笑了,桃花眼里却无半分暖意:“他不仅知道,他还等着钟母‘醒来’,亲口指证魏修当年贪墨盐引、私通海寇的罪证——可惜,钟母等不到那一天了。”
沈相宜攥着玉珏的手指缓缓松开。她忽然明白,这场风波里,没有真正的疯子。钟母装疯,魏砚假扮兄长,钟燦佯装沉沦……所有人都是提线木偶,而牵线的手,一直藏在魏家祠堂那尊石像之后。
“卫炳,”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火的刀,“帮我。”
卫炳凝视她片刻,忽然抬手,用拇指重重擦过她下唇,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往后,别再叫我‘卫公子’。”他倾身,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不容置疑的灼热,“叫我阿炳。”
沈相宜没躲。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久到廊下风铃再次响起,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她终于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阿炳。”
卫炳眼底冰封乍裂,漾开一片灼灼春水。他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挽至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一按:“明日巳时,魏府后角门。别带人,别带簪子,只带这枚玉。”
沈相宜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茱萸玉珏。阳光穿过廊柱,在玉上投下斑驳光影,仿佛两只交颈而栖的鸟。
她忽然想起沈蓉的话:“小堂姑往后嫁人,可千万要看好。”
她抬眸,望进卫炳眼底深处,那里没有钟燦的挣扎,没有魏砚的阴翳,只有一片燃烧的、无所顾忌的赤诚。
原来有些路,不必非要嫁人才能走。比如此刻,她攥着一枚玉,走向一场火,而火中央,站着那个从小把她吓得哭、又哄她笑的人。
风过回廊,卷起她袖角,露出腕上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十二岁时,卫炳教她骑马,她坠马摔在碎石上留下的。当时他抱着她狂奔三里求医,血染红了他半幅袖子,却笑着说:“小相宜,疼就喊出来,阿炳给你兜着。”
如今,她依然喊不出疼。
可她终于懂得,有些疼,不必喊。因为有人,早已把她的命脉,捂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