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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锦衣也不知自己说的沈相宜能不能听明白。
但她看沈相宜好似还有些茫然的眸子,便又赶紧道:“那天那场马球赛后,我还去后面找过他,他依旧不敢看我,但我可将他瞧了个透彻。”
“他身上被汗水打湿了,虽说汗味有点难闻,但他里头的身子可分外馋人,那天我就知晓了,我真喜欢上他了。”
“他也真真好勾引,我不过夸他两句,他脸就红透了,我故意从他跟前走,故意给他机会,他都还不知道,上赶着来我跟前殷勤,可不是好笑极了......
沈相宜躺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绕着一缕半干的青丝,窗外竹影摇曳,被夜风推得轻轻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声响。她听着母亲脚步远去,才缓缓松了口气,把脸埋进微凉的锦垫里,鼻尖还残留着梅子酒的微酸甜香,混着熏炉里未散尽的沉水香,竟有些醺然。
她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花瓣层层叠叠,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柔光。裴立的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遭,又悄悄咽了回去——不敢念出声,怕惊扰了这满室静谧,也怕惊扰了自己心里那点雀跃的、近乎羞怯的欢喜。
可刚合眼,又想起江煜按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腹微凉,力道却极稳,像一道无声的界碑,横在她与那三盏酒之间。他低头问“吃了多少”时声音压得低,喉结微动,眸色沉沉如砚池蓄墨,偏又不凶,只叫人不由自主地心虚、顺从、甚至……想再靠近些。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那里还微微发烫。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沈相宜便醒了。雨露姑娘送来的蜜饯还剩小半碟,她没动,只让丫鬟取来青瓷小罐,将几颗蜜饯仔细封好,又挑了两枚最圆润的梅子干,用素绢包了,搁在妆匣最底下一层。她不知为何要藏,只是手指触到那微凉的梅子干时,心头便莫名踏实了些。
早膳后,父亲沈珩来正院请安,见她精神好,还多夸了两句气色。沈相宜垂眸应着,余光却瞥见父亲袖口沾了点朱砂印泥——那是内阁批红所用之物。她心头微动,忽然想起昨夜马车上江煜说的那句:“朕微服私访,并不想外人知道。”
她指尖悄悄蜷起,指甲轻掐掌心。
若皇上真要常出宫,必得有人替他掩护行踪。而能不动声色为天子遮掩出入、又不必过问缘由的,唯有内阁首辅、她的父亲沈珩。昨夜那点朱砂,或许并非批红,而是连夜拟就的假诏、调令,或是某份需即刻更易的官员履历……她从前只知父亲位高权重,却从未想过,自己竟能离那些金殿密议、枢机暗涌如此之近,近得只需抬眼,便能看见那抹朱砂的微痕。
午间,哥哥沈钧遣人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没落款,只画了一柄断剑斜插于松枝之间——那是他们幼时定下的暗记。沈相宜屏退左右,拆开信纸,字迹苍劲洒脱,如其人:
“阿宜,闻你昨日随驾赴抱山楼,甚慰。裴兄前日已至京,暂居宋府西角门第三进小院。他昨日晨起练剑,松影横斜,剑气破云,我观之良久,方知何谓‘锋藏于韧’。另,他带了江州新焙的云雾茶,明晨我使人送至你院中。莫饮凉茶,伤胃。”
沈相宜读罢,唇角不由扬起,指尖抚过“锋藏于韧”四字,仿佛真看见裴立持剑立于松下,衣袂翻飞,眉目清朗。她提笔欲回,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究只写下一句:“茶已收,谢哥哥挂念。”——旁的,一个字也不敢添。
可落笔之后,那墨迹未干,她却忽地怔住。
哥哥说“裴兄前日已至京”,可昨夜江煜递来的信中分明写着:裴立是昨日申时三刻入的城门,自东市驿馆下榻,次日辰时方至宋府。哥哥怎会知道他“昨日晨起练剑”?除非……哥哥昨日便在宋府,亲眼所见。
可哥哥早已离京半年,前日才传信说归期不定。
沈相宜指尖一颤,墨点坠下,洇开一朵小小的乌云。她盯着那墨痕,心口莫名一紧——仿佛有根极细的丝线,猝不及防绷直了,牵扯着昨夜画舫上江煜冷肃的侧脸、马车里他低沉嗓音里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克制,还有此刻纸上这滴突兀的墨。
她缓缓合上信纸,唤来贴身侍女:“去查查,哥哥昨日何时回的府?”
侍女垂首应是,转身欲走,沈相宜却又唤住她:“……算了。不必查了。”
她不能查。一旦查了,便是对哥哥的疑心;而若疑心哥哥,便等于动摇了整个沈家根基——父亲是首辅,哥哥是沈家嫡长子,更是皇上亲口赞许“志向高远”的青年才俊。她若因一己私情动摇对至亲的信任,那才是真正的荒唐。
可那滴墨,终究没干。
午后,季含漪差人来唤,说是宋家那边递了帖子,百日宴前三日,宋老夫人邀几位闺秀去园中赏荷品茶,顺带认认人。沈相宜应下,换了一身藕荷色绣银杏叶的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蝶翅步摇,走动时蝶翼微颤,似欲飞去。
马车行至宋府侧门,早有管事娘子迎候。沈相宜扶着丫鬟的手下车,抬眼便见垂花门内影壁后转出一人——玄色直裰,腰束玉带,身量修长,正与宋家大公子低声说话。那人闻声回头,目光越过众人,稳稳落在她身上。
不是裴立。
是江煜。
他竟穿了寻常士子打扮,未戴冠,只以一根白玉簪束发,眉目清隽如画中人,唇边噙着三分浅笑,朝她微微颔首。
沈相宜脚下一顿,心跳骤然失序。她下意识攥紧袖口,指尖冰凉,可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眸福身:“宋姐姐说今日有客,倒没想到是殿下。”
江煜缓步走近,声音温润如常:“听闻宋老夫人设荷宴,特来讨一杯清茶。沈姑娘亦在此处,倒是巧。”
他语气温和,眼神却沉静如深潭,仿佛昨夜小蓬船上她倚靠过的那方肩头,依旧隔着衣料传来微温。沈相宜垂着眼,只看见他靴尖绣的云纹,针脚细密,不似宫中御用,倒像是……亲手所绣。
宋时雨这时笑着挽住沈相宜的手:“相宜快别拘礼,殿下今儿是客人,咱们都随意些。”她眨眨眼,“听说殿下棋艺超群,待会儿可得教教我们几个臭棋篓子。”
江煜含笑应了,目光却始终停在沈相宜脸上,见她耳后泛起淡淡粉色,才终于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碧波荡漾的荷塘。
荷塘边已设好竹席,几名贵女围坐闲话,见江煜来了,纷纷起身见礼。他一一含笑致意,举止疏朗大方,毫无天家威仪,倒真似哪家游学至此的世家子弟。沈相宜坐在宋时雨身侧,捧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景致。她悄悄抬眼,见江煜正与宋家二公子论茶,言谈间引经据典,举重若轻,竟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翰林都更显从容底蕴。
可她记得清楚,皇上幼时因体弱,读书极苦,曾为背《礼记》熬过七夜,太医跪谏三次,才准他歇息两个时辰。那般苦读出来的学问,如今却化作谈笑间的清风明月,只为融进这人间烟火。
她低头啜了一口茶,舌尖微涩。
宴至半晌,忽有小厮急步来报:“启禀老夫人,裴公子到了!说奉沈大公子之托,送来新焙的云雾茶。”
沈相宜手中茶盏一晃,几滴茶水溅在袖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她忙用帕子按住,心口却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垂花门。风过处,竹影婆娑,一身月白襕衫的裴立踏着碎光而来。他眉目如刀裁,唇角微扬,目光扫过席间,最后落在沈相宜身上,笑意便更深了,像春水初生,清澈见底。
“沈姑娘安好。”他拱手,声音清越,“听闻姑娘喜饮新茶,特携江州云雾,请姑娘品鉴。”
江煜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垂眸,看那盏中碧色茶汤微微晃动,映出自己沉静的眉眼。片刻后,他抬眸,笑意依旧温煦,目光却似不经意掠过裴立腰间悬着的那枚青玉佩——佩上雕着半枚残月,月缺处,嵌着一点朱砂色的玛瑙,如凝固的血。
正是昨夜信中所载,裴家祖传之物,二十年前随裴母一同下葬,后因墓室坍塌,掘出时已碎成两半。裴立离家时,只带走了其中一半。
江煜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笑意未达眼底。
裴立却似毫无所觉,只将一只紫檀木匣递向沈相宜。沈相宜伸手欲接,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江煜忽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瓷底与青石相击,发出清脆一声。
“裴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园蝉鸣都似为之一静,“这云雾茶,可是今年清明前采的头茬?”
裴立坦然一笑:“殿下好眼力,正是。”
“那倒巧了。”江煜抬眸,目光澄澈如洗,“我前日恰在江南访得一株百年云雾古树,树下埋着前朝茶圣手札残卷,其中一页,专论云雾茶焙制火候。裴公子若不嫌弃,不如与我同去宋府西角门第三进小院,我寻出来,你替我参详参详?”
满座皆惊。
西角门第三进小院,正是裴立暂居之所。
沈相宜猛地抬头,撞进江煜眼中。他看着她,眸光深邃,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邀约,像抛出一枚石子,投入她心湖深处,激起的涟漪却久久不散。
裴立笑容微滞,随即朗声大笑:“殿下既有雅兴,裴某岂敢推辞?只是……”他目光转向沈相宜,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爽利与试探,“沈姑娘若无他事,不妨也来听听?”
江煜闻言,侧首看向沈相宜,唇角微扬,耐心等待。
沈相宜指尖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清醒。她慢慢放下手中木匣,起身,对着二人盈盈一拜,声音清越,不卑不亢:“殿下、裴公子雅意,相宜本不该推辞。只是母亲吩咐,须陪宋姐姐理一理百日宴的礼单,恐难分身。还望两位海涵。”
她没看裴立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只深深看了江煜一眼。
他眼底有微光一闪而逝,像暗夜星火,稍纵即逝,却灼得她心口发烫。
裴立略一沉默,随即拱手:“既是如此,不敢强求。沈姑娘请便。”
江煜则颔首,笑意温存:“沈姑娘事务要紧。”
两人并肩离去,背影挺拔如松。沈相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穿过垂花门,身影隐没于竹影深处。风拂过荷塘,掀起层层绿浪,粉白荷花摇曳生姿,香气清冽。
宋时雨凑近她耳边,悄声道:“相宜,你方才拒得可真干脆。我瞧着裴公子眼里的光,都快熄了。”
沈相宜没答,只望着那扇空荡荡的垂花门,轻轻道:“宋姐姐,你说……若一个人明明站在你面前,你却总要看他身后的人,是不是说明,你心里其实早有了答案?”
宋时雨一怔,随即掩袖而笑:“你这话,倒像是在说你自己。”
沈相宜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抬手扶了扶鬓边蝶翅步摇,那银蝶振翅欲飞,却终究被发丝缠住,寸步难移。
暮色四合时,沈相宜辞别宋府。马车驶出巷口,她掀开帘角,只见前方街角,玄色身影负手而立,正遥遥望来。见她车驾经过,他抬手,以指尖轻轻叩了叩额角,动作随意,却像一道无声的印记,烙在她心上。
回到沈府,天已全黑。沈相宜径直回房,摒退所有侍女,独坐灯下。她取出妆匣底层那包梅子干,解开素绢,拈起一枚放入口中。
酸甜微涩,滋味悠长。
她慢慢咀嚼着,舌尖泛起熟悉的微麻。窗外月华如练,静静流淌进来,覆在她摊开的双手之上,白皙,纤细,掌心纹路清晰可见。
她忽然想起昨夜小蓬船上,江煜为她擦去脸庞黑点时,指尖的微凉与轻柔;想起他弯腰递手时,袖口滑落露出的一截腕骨,清瘦有力;想起他说“朕从来没这么觉得过”时,眸底深处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容错辨的珍重。
而裴立呢?
他赠茶时眼里的光,是少年意气的明亮,是江湖风尘的磊落,是她曾以为足以照亮余生的暖色。
可江煜给她的,是月光。
无声,无息,却铺满整个长夜;不争,不抢,却让她每一次抬眼,都避无可避。
沈相宜闭上眼,将最后一枚梅子干含在唇间。酸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渐渐化开,留下绵长回甘。
她终于明白,那滴未干的墨,并非疑心,而是命运悄然落下的第一笔伏笔——它不写对错,只写因果;不判输赢,只记来路。
而她的来路,早已在昨夜摇晃的小蓬船上,在江煜无声的肩头,在他递来那盏清水的指尖,在他马车里低沉如诉的每一句话里,悄然改道。
她睁开眼,吹熄了灯。
黑暗温柔笼罩下来,唯有窗外月光,清辉如旧,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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