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立听见沈相宜的话一顿。
他认真看了沈相宜两眼,可惜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他想看来沈相宜到底还是一时兴起,这么快就打起了退堂鼓。
他只苦笑自己刚才竟升了一丝雀跃。1
明明这时候让沈相宜回去就是最好的,他这两日就要动身,两人不适合再有什么瓜葛,可偏偏他却道:“既来了,我带你上山吃口茶水,坐下慢慢说。”
说着裴立转身,从地上找了根棍子,让沈相宜拉着棍子的一头,他牵着她上山。
山间小路并不是很好走,但这条路显然是被人打理过的,但因为是上山,依旧有些难走,两边会有没来得及修理的树枝冒出来划在裙摆上。
裴立走在前面,为沈相宜将探头的树枝砍去,只为让她好走一点,又回头看沈相宜提着裙摆,走的虽说吃力,却没叫苦,反而还紧紧握着棍子,像是生怕自己摔了,不由笑了笑。
山腰其实也不太远,裴立引着沈相宜到了一处草屋。
草屋三间屋子,院子前种着花草,别有一番意境。
裴立引着沈相宜去草屋旁修建的凉亭里,又让她坐在蒲团上等一等,他去端茶来。
沈相宜除去帷帽,坐在蒲团上,山涧很安静,只有鸟叫声与风声。
光线透过茂密的枝叶投进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影子,很美。
裴立很快出来,为沈相宜端来清凉的蔷薇露。
沈相宜走了一截山路,此刻吃一盏清甜的蔷薇露便觉得格外满足。
吃完她又小声问:“这里只有你在么?”
裴立笑道:“我好友在屋内,不过他双腿不太方便,便不好出来招呼。”
沈相宜又给不自己倒了一盏蔷薇露,连连点头。
裴立静静看着沈相宜白净皮肤染了红晕,鼻尖上还透出一些细小的汗珠,看起来嫩嫩软软,虽说已经是很好看的容貌,却瞧着依旧如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一样。
他问:“为什么又来找我?”
沈相宜吃到一半的蔷薇露顿住。
她有点不敢看裴立,眼神往旁边看。
最后她才小声道:“我就是想再见你一回。”
“你马上就要走了,我们都没有好好告别。”
说着沈相宜从腰上荷包里拿出一个玉佩来,递给裴立。
“这是你上回给我的信里说的洞庭湖的景色,我没见过,但我画了出来,让人去做了一块玉佩,你看看像不像?”
裴立从沈相宜的手上将玉佩接过来,的确是一片湖光山色的美景。
他笑了下:“很相似。”
沈相宜松了一口气,又与裴立道:“你要走了,我不知道送你什么,这个便当作我的礼物吧。”
裴立抬眸看着沈相宜,心尖一软:“谢谢。”
"我很喜欢。"
沈相宜捏了捏袖子,轻声道:“不谢的,你还总给我写信呢。”
又问:“你什么时候会走?”
裴立笑道:"应该就这两日。"
沈相宜一顿。
她一时忘了再说什么话。
裴立又问:"是不是又是偷跑出来的?"
沈相宜不想让裴立担心,就小声道:“没……”
裴立却是不怎么相信的。
这时候是下午,日头虽说不算太晚,但裴立却是不放心沈相宜在外头太久。
他道:“我送你回去。”
沈相宜才上来一会儿,还没与裴立说几句话就要被送回去,心头有点不大愿意。
她看向裴立:“我还有话没说的。”
裴立看向沈相宜的眸子,慢慢坐稳的问:“想与我说什么?”
此刻说没有一丝期待是不可能的,其实就连裴立也在忐忑纠结,自己到底想从沈相宜的口中听到什么话。
还是自己其实一直都在用这种忽远忽近的态度,来让她对自己生出兴致。2
他不清楚。
他复杂的感情让他一面逃避,一面又在期待。1
就如此刻,他并不应该问的,可却又下意识问了出来。
所以他想让自己尽量抽身离开,只有抽刀斩乱麻,才能做出那个决定。
他正沉浸在思绪里,忽然听到对面沈相宜开口:“我喜欢你。”
沈相宜这话一落下,一石激起千层浪。1
就连山林的鸟都忽然扑腾着飞了几只。
沈相宜也被忽然飞出来的鸟吓了一跳。
她朝着四周看了看,山林四周依旧是安安静静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忽然对上裴立深深看来的眼眸,她只觉得心头快了一瞬,呼吸都紧张起来。
裴立问:“你刚才说什么?”
沈相宜张张唇。
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再说一回的勇气了。
她有点紧张,第一回这般紧张。
说出来好似也并没有轻松多少。
裴立替沈相宜将她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沈姑娘喜欢我?”
沈相宜的脸庞此刻发热起来,这话从裴立的口中说出来,她有点手足无措。
但那是自己说出来的话,她不能不去承认,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裴立愣住一会儿,随即低笑了声。
沈相宜听到裴立低笑,顿了一下,抬头的时候正看到裴立带笑的眼睛也正在看她。
沈相宜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裴立会笑呢。
裴立道:"沈姑娘喜欢我,是我三生有幸的事情。"
“我很高兴。”
沈相宜怔怔看着裴立,与她预想中的反应好似有些不一样。
她以为裴立还会说点别的什么的,可等了半晌,他也没说,沈相宜咬着唇瓣,想着魏锦衣的话,想着都已经到了这步。
即便是丢脸,也已经说出来了。
她又紧张的深吸一口气,眸子缓缓上抬:“那你呢?”
裴立依旧含笑:“沈姑娘,我也喜欢你。”
“只是在我心里,你是沈钧的妹妹,也永远是我妹妹。”
沈相宜愕然愣住。
即便她对这些在迟钝,此刻也听明白了裴立的话。
他喜欢自己只是妹妹的喜欢。
就如哥哥对她的喜欢。
心头顿时被石头堵住,说不上是太过于难受的情绪,但失落定然是潮涌那般多。
她低着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立看着沈相宜低头不说话,纤长的长睫颤动,却没有他意想中的那么难过。
他便在心里确定,沈相宜对他的喜欢,不过是好奇。
不过是她前十六年里未见过他这般的人,产生的新奇罢了,她对自己算不得喜欢。
甚至裴立觉得沈相宜此刻的难过,还比不上自己这一瞬的意识清醒。
他只是比沈相宜更懂得克制自己。
他年长沈相宜五岁,他想的东西必然比沈相宜多。
他想要的很多很多,包括一个少女全部的喜欢,包括她余生眼里只有他。
一时的喜欢可以很浓,但他更怕的是沈相宜某一天会后悔。
沈相宜这会儿想自己应该能放下了。
至少她说了出来。
但她好似此刻没法子再面对裴立。
手掌撑在面前的小桌上,她动作有些紧张的慌乱:“那我就先走了……”
裴立跟着沈相宜站起来,看着沈相宜这般,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对了。
还是他其实不应该保持理智。
至少现在的沈相宜是喜欢他的,所以不应该去想以后。
但喜欢沈相宜的代价,他即便入了沈首辅的眼,但游历的想法就必须要搁置。
这对他来说也是两难的选择。
或许他这样的决定才是对沈相宜最好的。
又看沈相宜的背影独自要往山下走,上山有他牵着,下山沈相宜未必好走。
再有沈相宜是独自来找她的,他也应该将她好好送回去。
沈相宜似是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头,将帷帽上的白纱放下,声音浅浅的有些哑:“你别来送我。”
“我的马就在山下。”
“前面还有我的马车在等着我。”
“你别……”
沈相宜深吸一口气透过白纱看向裴立:“你别送我。”
"我其实想一个人下山的。"
裴立的脚步顿住。
他的心如被一个手掌捏紧,若是自己能够不那么理智,或许他会给沈相宜让她高兴的答案。
可是他却自己都看不清自己。
只知道让沈相宜难过,也是一件让自己更难过的事情。
喉咙如被沸水滚过,他保持理智道:“我走在你前面,下山的路不好走。”
沈相宜却摇头道:“以前大哥带我上山抓兔子的时候我走过山路的,你别担心我。”
“我就这一会儿能自己呆了。”
说着沈相宜顿了顿,又小声道:“裴哥哥,你保重。”
“我给你的玉佩后面还刻了一个平安福,一定能让你一路顺利的。”
“你也让我自己走一段路吧。”
少女的声音软软娇嫩,动人如枝头花骨朵,也让人动容。
裴立顿在原地,看着沈相宜转身往山下走的背影,眼眶竟然酸涩了下。1
迈出的步子又收回,他到底不放心,只能远远看着沈相宜的背影,不敢让她的身形离开自己的视线。
沈相宜在转身后眼泪珠子就往下落了。
她不停眨眼睛,但眼泪却越滚越多。
眼前朦朦胧胧,帷帽上的白纱也挡着视线了,听着后面没有跟来的声音,才将帷帽上的白纱掀开。
又从袖子里去拿帕子偷偷擦眼睛。
又扶着一边的树枝慢吞吐往下走。
她不知道裴立有没有在后面跟着,但她一点也不想让裴立知晓她哭了。
她不想让裴立觉得亏欠她。
他本就没有任何错。
其实沈相宜已经走的很小心了,只是眼里雾蒙蒙的,又没注意到脚下生出来的树根,身子忽然没站稳,身子就往下滚了下去。
巨大的恐惧下,接着就是钻心的疼。
一直远远跟着的裴立只觉得心神一痛,几个飞身追下去的时候,就看到沈相宜正被一个男子抱在怀里。
那个男子裴立之前见过,是上回在蹴鞠场上见到的那个男子。
此刻那男子依旧穿着一身黑衣,眉眼不似上回带着的疏离的冷淡,此刻抱着沈相宜朝他看来的一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隐晦的凌冽和警告。
裴立下意识的想要后退一步,却又在看到那男子怀中的沈相宜露出的手臂上的伤时又连忙道:“我那里有伤药,现在可以抱沈姑娘去我那里,我去叫郎中。”
江煜只是看了裴立一眼,抱着沈相宜就朝着路边的马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