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门推荐:
其实沈相宜很想自己动手。
但自己好似又插不了手。
在皇上又拿着手帕,凑近为她擦唇边时,那微微温热的手指触碰到她下巴上,带着皇上味道的温热呼吸也随之扑过来。
从前小时候不是没这么近的靠近过,可这会儿沈相宜竟然有点紧张,屏住呼吸不敢乱动,只盼着皇上快些。
在那只手终于离开的时候,沈相宜暗地里也松了一口气。
江煜看着沈相宜道:“第一日最好不要逞强乱动,等明日身上好一点了再说。”
沈相宜忙点头。
江煜坐在床边不......
沈相宜没走几步,裙角便被竹根绊了一下,她身子微晃,却未伸手扶旁物,只稳稳站定,将那点踉跄藏进袖中。风掠过竹梢,沙沙声如细浪推涌,她没回头,可耳后一缕碎发被吹得轻扬,像一句欲言又止的叹息。
裴立没动。
他望着她背影,青石小径蜿蜒入竹林深处,她翠色裙裾渐被枝影吞没,仿佛一滴墨落于宣纸,慢慢洇开、淡去,终至不见轮廓。他喉结微动,想唤她一声,却连名字也卡在唇边——唤了又能如何?留不住,挽不得,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显得僭越。他终究只是宋家表少爷,是沈相宜父亲眼中尚无功名、无根基、无家世依托的闲散游子;而她是沈首辅嫡女,太皇太后亲侄女,将来婚事必经天家过问、六部参详、宗人府备录。他若真起了妄念,不止是自取其辱,更是将她置于风口浪尖——流言如刀,斩不断,却能削尽清誉。
他忽想起三年前初见沈相宜时,她不过十三岁,坐在沈钧书房外的紫藤花架下读《山海经》,膝上摊着一页残卷,指尖沾着墨痕,仰头问他:“裴哥哥,你说西海之南,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山上真有白玉之山、青玉之山、黄玉之山么?”那时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卵石,石面天然纹路似云似海,递过去道:“你看这石头,像不像昆仑山巅的雪线?”她眼睛亮得惊人,接过去摩挲良久,竟忘了翻书。后来他才知,她并非真信神山有玉,只是爱听他说起那些山河之外的事——说昆仑西有三青鸟,日日衔果飞越千峰为西王母报信;说敦煌月牙泉畔夜夜有驼铃响,不是商旅归途,而是胡姬踏歌引魂;说江南梅雨季里,吴越老匠人用七十二道工序焙制龙井,焙到第七十一道时,茶香最浓,第七十二道却要弃之,因那一道香太烈,伤喉,亦伤心。
他原以为她只是贪新鲜,如今才懂,她贪的从来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故事里那个不被规矩所缚、不被身份所困、能纵马踏雪、亦能伏案绘图的他自己。她记得他每一块石头的来处,数清他二十七封信里夹带的干花种类,甚至悄悄临摹过他寄来的半页山水速写——宋文静无意间撞见,笑她:“宜姐姐怎么连裴表哥的涂鸦也当宝贝?”她只垂眸抿唇,未答,可那页临摹纸角已微微卷边,显是反复摩挲过多次。
裴立转身欲走,手却下意识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方硬物——是他昨日刚刻好的一枚小印,印底未题字,只雕了一弯新月,月下卧着一株细竹。本打算今日送她,权作别礼。他停步,缓缓取出,对着日光细看:竹节分明,月晕柔和,刀工尚可,却终究少了三分气韵。他忽觉荒唐——她值得更好的金玉篆章,而非他这粗陋木刻。他指尖用力,指甲嵌进印角,木屑簌簌落下。片刻后,他将那方印按进掌心,深深一握,再松开时,印面已添一道浅浅血痕,混着木纹,倒像一道凝固的朱砂印。
他未再看竹林方向,抬步离去。
而沈相宜并未回母亲院中。
她绕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径直走向西角门旁那座废弃的旧绣楼。此处多年无人打理,窗棂歪斜,檐角蛛网密布,唯有一扇朝南小窗还透着光,窗下摆着一张蒙尘的紫檀小案,案上搁着半匣未拆封的素绢——那是她前日命人取来的,预备学绣“百蝶穿花”,可针线未动,心已远走。
她推门进去,反手掩上,木轴吱呀作响,惊起梁上栖息的灰雀,扑棱棱飞向窗外。她走到窗前,踮脚推开那扇积尘的窗,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鬓发纷飞。她望出去,正可见宋家后园一角,再远些,是府墙,墙外隐约露出城郊桃花居方向一抹淡粉——裴立方才说,他那位病弱好友住在那里。她从未去过桃花居,只听父亲提过一回,说是前朝一位致仕翰林隐居之所,临溪而筑,春日桃夭,秋日桂馥,是个极清净的地方。她忽然极想看清那地方究竟在何处,想记住那抹粉的方位,仿佛只要记住了,就还能在某个清晨推开窗,遥遥望见他所在的方向。
她掏出袖中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小小一只衔枝燕——是她亲手所绣,针脚细密,燕尾微翘,栩栩如生。她将帕子覆在窗棂上,指尖轻轻按压,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抹粉色拓印下来,藏进方寸之间。
楼下忽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绣楼门前。沈相宜一怔,迅速收帕转身,却见门缝下悄然滑入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笺,纸色微黄,似是随手撕下的书页边角。她俯身拾起,指尖触到纸背一行极细的墨字,字迹熟悉——正是裴立的笔锋,瘦劲中带着几分疏朗,如竹影斜斜映于素壁:
石匣第三十五颗,藏于你常坐的秋千架底第三块青砖下。勿寻,待五年后,自会与手稿同至。
沈相宜呼吸一滞,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方才那抹粉早已隐没于云影之下,唯有风过竹林,万叶翻涌,如浪如涛。
她攥紧纸笺,指节泛白,却未哭。只是静静站在窗边,看天光一点点漫过窗棂,将她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斜斜投在地上,像一道无声的刻痕。
午后,沈相宜果然去了宁馨院。
宁馨是沈相宜堂姐,嫁入武安侯府,因夫君戍边未归,暂居宋家调养身子。她性子温婉,见沈相宜来,亲自捧出一碟新焙的玫瑰酥,又命人沏了陈年普洱。两人对坐窗下,宁馨含笑看她:“今儿气色倒好,可有心事?”沈相宜摇头,只低头剥酥皮,指尖沾了点蜜渍,甜腻腻的,却尝不出滋味。宁馨也不多问,只取过她腕上那只羊脂玉镯,细细摩挲:“这镯子还是我出嫁那年,姑母赐的,如今戴在你手上,倒比在我腕上更衬。”沈相宜笑了笑,未应。宁馨却忽然压低声音:“听说裴家那位表少爷,明日便要走了?”沈相宜剥酥的手顿住,酥皮碎了一桌。“嗯。”她应得极轻。宁馨目光微闪,欲言又止,终是叹道:“裴家如今……也是难。他若肯留在京城,裴老太爷怕是要烧高香了。”沈相宜抬眼:“裴老太爷?他身子不好么?”宁馨摇头:“倒不是身子,是心病。裴家二房当年犯了忌讳,被贬岭南,至今未赦。裴立的父亲,便是二房长子,早逝于瘴疠之地。裴老太爷这些年闭门谢客,连族谱都未曾重修……裴立不愿回裴家,怕也是因这层缘故。”沈相宜心头一震,手中酥皮啪嗒落地。原来如此。原来他执意远游,并非厌世,而是避世;并非疏离,而是自守。他背着整个家族的沉疴,却从未向她吐露半分。
她忽然想起他昨日在竹林前说的那句:“有些故事我不与你说,是为了你好。”——原来那“不好”,并非指故事本身残忍,而是怕她知晓真相后,生出怜惜,或更糟,生出不忍割舍的心。
她默默拾起酥皮,放回碟中,指尖微颤。
宁馨却已转了话头,取出一册《牡丹谱》:“这是前几日宫里赏下来的,画师是新晋的翰林待诏,笔法极精。你若得闲,替我挑几幅,我想绣在帐幔上。”沈相宜接过,翻开第一页,正是魏紫盛放,花瓣层层叠叠,华贵逼人。她指尖拂过画上题跋,落款处赫然两个小字:裴砚。
她指尖一颤,几乎握不住书页。
裴砚?——裴立的字。
她从未听他提过自己擅丹青,更不知他竟以画师身份入宫供奉。难怪他寄来的信笺里,夹着那么多草木虫鱼的速写,线条精准,神态灵动,原来竟是日日伏案锤炼所得。她翻到末页,空白处有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像是匆匆补记:
魏紫易凋,然其根深扎于贫瘠之地,十年不发,一朝怒放,倾城不谢。
沈相宜怔怔看着,眼眶骤热。
原来他早把答案写在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暮色四合时,沈相宜告辞离开宁馨院。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她刻意绕道后园秋千架。夕阳熔金,将架子染成暖橘色,她蹲下身,掀开第三块青砖——底下果然垫着一方油纸包,打开,是一颗鹅卵石,通体黝黑,入手微凉,石面光滑如镜,隐约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将石头贴在心口,闭上眼。风过林梢,竹声如诉,仿佛有谁在耳边低语:**“你看,它不说话,却记得所有经过的山水;它不发光,却能把月光藏进身体里。”**
她忽然懂了。
他给她的从来不是石头,是时间;不是信笺,是等待;不是故事,是活着的证据——证明他曾真实地走过万里山河,见过万千气象,而这一切,终将穿越五年光阴,回到她手中。
她将石头仔细包好,揣入怀中,起身时,裙裾扫过青草,惊起几只流萤,幽幽浮升,如星子坠入凡尘。
她没回房,而是去了父亲书房。
沈钧尚未歇息,灯下批阅奏章,见她进来,搁下朱笔,眉宇间倦意未消,却先温声道:“怎么这时候来了?”沈相宜跪坐在他对面矮榻上,双手捧出那方油纸包,轻轻放在紫檀案上:“父亲,裴立哥哥留了一颗石头给我。”沈钧目光微顿,未接,只问:“他还说了什么?”沈相宜垂眸:“他说,五年后,他会把所有手稿、所有画、所有故事,都托大哥转交给我。”沈钧沉默良久,捻起石头,在灯下细看,又放下,抬眸直视女儿:“你可想好了?若真等他五年,这五年里,京中不知多少人家会上门提亲,你母亲那边……”“我想好了。”沈相宜打断他,声音清越,一字一句,“我不是等他回来娶我。我是等他把世界,完整地讲给我听。”
沈钧怔住,烛火在他眼中轻轻跳跃。半晌,他伸手,将那颗石头重新包好,推回她面前:“既如此,为父便替你收着。但相宜,你要记得——”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世上最重的诺言,不在口头,而在行动。他若真能做到五年不改其志,不坠其志,不毁其诺,那这诺言本身,便已足够珍贵。”
沈相宜郑重叩首:“女儿记住了。”
她退出书房时,夜风已凉。廊下灯笼昏黄,光晕柔柔铺开,她仰头望去,只见满天星斗,清冷浩瀚,而东方天际,一弯新月悄然浮出云层,纤细,皎洁,静静悬于墨蓝天幕之上。
她驻足良久,终于抬手,轻轻抚过胸前衣襟——那里,一颗石头正安静躺着,带着泥土的微腥与山野的凉意,像一段尚未启程的旅程,正抵着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执着。
竹林深处,一只夜鸟振翅掠过树梢,羽声飒然,惊落几片新叶,悠悠旋舞,终归于寂静。
而远方城郊,桃花居的灯,也在此刻,一盏一盏,次第亮起。
新书推荐:
2020(https://)快速稳定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