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菊花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茂学转头看着夏翎殊,温声道:“殊儿,别难过了。”
“为了那种背主的贱婢,不值得。”
过了好一会儿,夏翎殊才收回目光,看向沈茂学:“……老爷,既然这件事是沈知勤指使菊花做的,不知老爷准备如何处置?”
不铺垫,不婉转,夏翎殊问得十分直接。
若是旁的女子遇到这种事,多半会楚楚可怜地求老爷做主。哭着说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让他严惩凶手。
可夏翎殊......
长春宫的风,忽然就凉了。
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又一声,像钝刀割着耳膜。庄嫔跪在青砖地上,指尖发白,攥着那道明黄圣旨,仿佛攥着自己碎了一地的骨头。她没哭,连眼眶都没红,只是死死盯着“嫔”字——那一横一竖,竟比刑部大牢里烙铁还烫,灼得她瞳孔发颤。
小蔡子不敢碰她,只跪在一旁,额头抵着地,肩膀微微抖着:“娘娘……奴才扶您起来……这地上阴气重,您刚落了胎,身子虚……”
话音未落,庄嫔的手猛地一松。
圣旨滑落在地,一角被风掀起,啪地一声拍在砖上,像一声耳光。
她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殿前垂首屏息的宫人,扫过廊下噤若寒蝉的侍女,最后停在小蔡子脸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落了胎?”
小蔡子浑身一僵,额头重重磕下去:“……是。”
“谁告诉你的?”
“李常德公公……走前,悄悄吩咐奴才……说、说娘娘三月有余的身孕,受不得惊怒,更经不起抄家问罪的动静……昨夜……见红了。”
庄嫔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极淡、极冷、极空的一笑,像雪落进深井,连回声都没有。
她慢慢抬手,抚上小腹。那里平平的,温热的,什么也没有。可就在七日前,她还能摸到一丝微弱的搏动,像春蚕啃食桑叶,细,却执拗。太医跪在床前,额头沁汗,声音发紧:“恭喜娘娘,龙脉稳固,胎心清越……”她当时闭着眼,嘴角弯着,手指在锦被下轻轻画了个“沈”字。
原来,沈茂学回京那日,她腹中已有新血初生。
原来,她盼着的,不止是扳倒沈家,更是借腹中骨血,将贵妃之位坐得再稳三分——怀王早夭,大公主非己出,唯有亲生子,才能真正在后宫立住脚跟。她甚至已想好,若是个皇子,便请陛下赐名“昭”,取“昭明”之意;若是个公主,便唤“暶”,如月华皎洁,清辉照人,压过那夏翎殊腹中不知男女的庶子。
可如今,她连名字都不必想了。
“昭”字未成,“暶”字未落,孩子便先一步化作腹中一捧冷血,顺着腿根淌进长春宫青砖的缝隙里,无声无息,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十指纤长,蔻丹鲜亮,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粒未洗净的朱砂粉。那是昨日抄写《金刚经》时沾上的。她原想着,以佛前虔诚,换老天一点慈悲。可老天连血都不让她留全。
“把经书拿来。”她忽然道。
小蔡子一愣:“娘娘……?”
“本宫抄了一半的《金刚经》,就在东暖阁案上。”
小蔡子不敢怠慢,立刻爬起来去取。不多时,捧着一卷素笺回来,纸页边缘还带着墨香与微潮。庄嫔接过来,指尖拂过未干的“诸行无常”四字,忽而抬手,将整卷纸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焦黑卷曲,灰烬簌簌落下。
她就这么看着,面无表情,直到最后一片纸角燃尽,坠入铜盆,腾起一缕青烟。
“娘娘!”小蔡子失声。
庄嫔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铜钟:“去查。”
“查什么?”小蔡子跪直身子。
“查沈茂学回京那日,是谁在他马车旁递过一碗安神汤。”她顿了顿,眼睫低垂,遮住眸底翻涌的暗色,“查吴御史抄家前一夜,是谁替他送过一封密信,信封上,盖的是庄家旧印。”
小蔡子身子一颤:“娘娘……您是说……”
“本宫说——”她抬眼,目光如淬冰的刃,“庄家不是被沈茂学扳倒的。”
“是被人,推下去的。”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倒,脸色惨白:“娘、娘娘!沈、沈尚书……求见!”
庄嫔眼底骤然一缩,随即归于沉寂。
她慢慢起身,裙裾扫过地面,拂起几星未冷的纸灰。小蔡子慌忙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拂开。她走到铜镜前,抬手取下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手丢进妆匣。又摘下耳垂上一对南珠耳珰,扔进铜盆,与灰烬混作一处。
然后,她重新绾了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不施脂粉,不点口脂,素衣素裙,站在镜前,望见一个苍白、瘦削、眼神却锐利如钩的女子。
“开门。”她道。
长春宫正门缓缓开启。
沈茂学立在阶下,一身鸦青官服,腰束玉带,神情肃穆如庙堂神像。身后跟着两名小厮,一人捧着紫檀木匣,一人提着青布包裹。他未带任何仪仗,亦无随从,只孤身一人,立于宫墙浓荫之下,影子被日头压得极短,却沉甸甸地钉在地上。
庄嫔缓步走下石阶,未至阶前,便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七级台阶,三丈距离,一道宫墙,半世恩仇。
沈茂学抬眼,目光掠过她素净的发髻、空荡的耳垂、单薄的肩线,最终落在她脸上。那张脸依旧端丽,只是眼窝微陷,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他喉结微动,终究未行大礼,只略一颔首:“庄嫔娘娘。”
庄嫔也未还礼,只静静望着他:“沈尚书不在府中休养,来此何事?”
沈茂学沉默片刻,侧身示意。捧匣的小厮上前一步,恭敬呈上:“娘娘,这是……夫人托臣转交之物。”
庄嫔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
夏翎殊?
沈茂学垂眸,声音低沉:“夫人说,娘娘在宫中素来体弱,前些日子又逢变故,恐伤元气。这些,是夫人亲手熬制的八珍膏,佐以陈年茯苓、云贵山参、东海珍珠粉,最是温补固本,不伤胎气……”
“胎气”二字出口,庄嫔指尖猝然一缩。
沈茂学却似浑然不觉,继续道:“夫人还说,从前在庄府做客时,娘娘曾赠她一匣玫瑰露,清甜解郁。此番回京,夫人特命人寻遍江南,觅得同款玫瑰,新酿了三瓶,一并送来。”
小厮将青布包裹解开,露出三只青瓷小瓶,瓶身绘着缠枝玫瑰,釉色温润,花蕊处一点朱砂,栩栩如生。
庄嫔盯着那朱砂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她初入宫为才人,夏翎殊尚是庄太傅府上待字闺中的嫡女。两人曾在庄府后园赏玫瑰,她随手掐下一朵,蘸了胭脂,在夏翎殊手背上画了一朵小小的花。那时夏翎殊笑着躲,笑声清脆,手腕上银铃叮当,像一串散落的星子。
如今,星子碎了,铃铛哑了,手背上那朵胭脂花,早被时光洗得没了痕迹。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痛,不是因为失去贵妃之位,也不是因为腹中空荡,而是因为——夏翎殊知道她落了胎。
而沈茂学,竟敢当着她的面,提“胎气”。
这是怜悯?是羞辱?还是……一种更锋利的试探?
庄嫔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接过木匣与瓷瓶。指尖触到匣盖上温润的雕花,她忽然开口:“沈尚书可知,庄家抄家那日,我在长春宫,烧了整整三炷高香?”
沈茂学眸色一沉。
“第一炷,谢上苍,保我怀王幼魂平安往生。”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第二炷,谢上苍,赐我大公主聪慧伶俐,承欢膝下。”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沈茂学:“第三炷,谢上苍,让我亲眼看见——沈家大公子,是如何跪在你面前,求你饶他一命的。”
沈茂学面色未变,但握着袖口的手,指节分明泛白。
庄嫔却不再看他,转身欲走。
“娘娘且慢。”沈茂学忽然开口。
她停步,未回头。
“夫人还有一句话,托臣转告。”他道,“她说——‘昔日庄府玫瑰,今朝沈家八珍,皆是心意。唯愿娘娘珍重自身,莫负韶华。’”
庄嫔背影微僵。
韶华?
她今年二十八,已是宫中资历最深的妃嫔之一。可这“韶华”二字,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拉扯——她早已不是那个能为一朵玫瑰雀跃的少女;她争权、夺宠、构陷、布局,把半生熬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为护住脚下寸土。可这张网,终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缓缓转身,第一次,认真打量沈茂学。
不是看那个手握权柄的尚书,不是看那个害得庄家倾覆的政敌,而是看一个男人——鬓角已染霜色,眼角刻着细纹,官服熨帖却掩不住肩背微佝。他站得笔直,可那笔直之下,分明是强撑的疲惫。
她忽然问:“沈尚书,你恨我吗?”
沈茂学一怔。
“当年,是我授意吴御史弹劾你,是我让赵文轩在酒里下药,诱你长子失德,是我将你夫人有孕的消息,悄悄透给庄太傅……桩桩件件,皆由我手。”她声音平静,仿佛在说旁人家的闲话,“你今日风光回京,满朝称颂,可你夜里……可曾梦见那些在牢中咳血的家人?可曾听见你长子背上皮开肉绽的声响?”
沈茂学嘴唇紧抿,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何不恨?”
庄嫔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尾浮起细纹,竟有些苍凉:“那为何,还要送来八珍膏?”
沈茂学沉默良久,目光越过她,投向长春宫深处那株枯死的海棠树。枝干虬结,漆黑如墨,是去年冬日一场暴雪压垮的,至今无人修剪。
“因为……”他缓缓道,“沈知勤在祠堂里喊的那一句——‘父亲,您就是偏心!就是容不下儿子!’”
庄嫔笑意凝住。
“他说得对。”沈茂学声音低沉下去,像古井投石,“老夫……确实偏心。”
“偏心于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偏心于沈氏百年清誉,偏心于……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以及他的母亲。”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庄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可娘娘,你有没有想过——你恨的,究竟是沈家,还是……那个永远得不到父兄真心相待的庄雨眠?”
庄嫔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
风穿过宫门,卷起她素白的袖角,猎猎作响。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茂学不再多言,只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玄色官袍背影渐渐远去,融入宫墙浓荫,再未回头。
庄嫔独自立在阶前,手中木匣微沉,青瓷瓶凉意渗入掌心。她忽然抬起手,将其中一瓶玫瑰露拔开塞子,仰头灌下一口。
酸涩,清冽,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
原来,玫瑰再香,酿久了,也会泛苦。
她慢慢合上瓶盖,将三只青瓷瓶,一一放回青布包裹。又打开紫檀木匣,里面并非膏药,而是一方素绢,叠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
绢上无字,只有一幅水墨小品——一枝斜出的墨梅,疏影横斜,清瘦孤绝。梅瓣上,几点朱砂,如血,如泪,如未落的胭脂。
画角,一枚小小钤印:翎殊。
庄嫔指尖抚过那枚朱砂印,久久不动。
小蔡子壮着胆子上前,轻声道:“娘娘……该进去了。”
她点点头,转身踏上石阶。
足尖触及第一级台阶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低声问:“小蔡子,你说……若当年,我没有进宫,嫁给了沈茂学,会如何?”
小蔡子浑身一震,扑通跪倒,额头贴地,不敢应答。
庄嫔也不需他答。
她一步一步,走上长春宫的石阶,背影挺直,却单薄得令人心悸。风吹动她素衣,宛如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明明在飞,却不知要飘向何处。
长春宫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吟,像一声悠长的叹息,碾过青砖,碾过宫墙,碾过整个暮色四合的皇城。
而此时,沈府内院。
夏翎殊倚在美人榻上,一手轻抚腹部,一手翻着一本《胎产辑要》。窗外竹影婆娑,蝉鸣如沸。她忽然抬眸,望向门口。
沈茂学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宫墙外的风尘气。
她搁下书,伸手:“老爷,水。”
沈茂学倒了盏温茶递过去,顺势在榻边坐下。夏翎殊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温热的,带着薄茧。
她低头啜了一口,茶香清苦。
“送到了?”她问。
沈茂学点头:“嗯。”
夏翎殊笑了笑,将茶盏放回小几,伸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老爷,疼吗?”
沈茂学一怔。
“心口这里。”她指尖点着他左胸,“方才……可曾跳得快些?”
沈茂学望着她澄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反手,将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宽厚,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疼。”他哑声道,“可比不上你腹中这孩子,将来踢我的时候疼。”
夏翎殊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眼角弯起,梨涡浅浅,仿佛刚才那个在祠堂里冷眼旁观、在宫门前不动声色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她靠进他怀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老爷,明日……咱们去城郊庄子上住几日吧?听说那里的荷花,开得正好。”
沈茂学下巴抵着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低低应了一声:“好。”
窗外,一缕晚风穿堂而过,掀动案上未合拢的《胎产辑要》,书页哗啦翻动,停在某一页。
页眉空白处,一行清隽小楷,墨迹未干:
“胎气贵和,心静则安。纵有千般风雨,守得一隅安宁,便是人间至福。”
落款处,两个小字:
翎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