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茂学虽然拧得清,可沈知念深知他的本性。
他现在之所以对她恭敬,不过是因为她能给沈家带来利益。
利益关系虽然比纯粹的情感关系稳固,但凡事不能只看利益。
沈知念刚进宫的时候就知道,沈茂学是不能完全信任的。
现在好了,她已经暗中越过了沈家,直接和夏家联盟了。
这对沈知念来说自然更有益。
凤辇里的空间很大,车帘垂下,便隔绝了外界的所有目光。
行至半路,小周子上来向沈知念汇报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菡萏跟着小周子一......
产房里,烛火摇曳,映得夏翎殊脸上血色尽褪,唯余一层青灰浮于皮肤之下,像一张被水浸透又风干的薄纸。唐洛川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银针自她足三里、关元、气海三穴次第而入,针尾轻颤,引得她腹中一阵剧烈抽搐——不是胎动,是子宫在痉挛性收缩,试图止血,却已力竭。
血仍未止。
布巾换到第七条时,唐洛川额角渗出细汗,袖口已被自己攥得发硬。他忽而抬手,将一根银针刺入夏翎殊耳后翳风穴,再以拇指按压其人中,沉声道:“夫人,睁眼!看着我!”
夏翎殊眼皮艰难掀开一线,瞳孔涣散,却仍努力聚焦在他脸上。
“您还记得沈府西角门那棵老槐树吗?”唐洛川语速极快,声音却奇异地沉静,“三月间开白花,落满青砖地,您曾站在树下,指着新抽的嫩芽,对皇贵妃娘娘说——‘这树活了三十年,才长得这般高,人若只活三十岁,便连一棵树都比不过’。”
夏翎殊喉头一动,气息微弱:“……我记得。”
“您还说过,”唐洛川指尖按住她颈侧脉搏,感受那微弱却固执的跳动,“沈家的嫡子,不必生来就背负‘承嗣’二字。他该先是个孩子,再是个少爷,最后才是沈家的人。这话,您亲口讲的。”
夏翎殊的眼睫颤了颤,眼角滑下一滴泪,混着冷汗滚进鬓角。
唐洛川收回手,转向嬷嬷:“参汤还有多少?”
“还剩半碗!”嬷嬷捧着药碗的手直抖。
“全喂下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稳婆手中那条已呈暗褐近黑的染血布巾,“再烧一盆滚水,取干净剪刀、新棉布、烈酒——全部煮沸。去把沈府库房里那坛三年陈的黄芪酒取来,倒出半碗,温着。”
嬷嬷一怔:“黄芪酒?那酒烈得很,夫人现在……”
“就是要烈。”唐洛川截断她的话,声音斩钉截铁,“血崩非虚即瘀。她底子厚,未伤根本,是血瘀阻滞胞宫,新血不得归经,旧血反涌如决堤。单补无用,必先破瘀,再托举正气,方有一线生机。”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撕开自己内袍一角,蘸了烈酒反复擦拭银针,再以火燎过,动作迅疾如刀锋出鞘。
稳婆听懂了,脸色煞白:“破瘀……可夫人现下连喘气都费劲,如何受得住破法?”
“所以要用酒力助药势,借阳气推滞血。”唐洛川已将黄芪酒递到夏翎殊唇边,“夫人,含一口,不咽,用舌根抵住,待我施针后,再缓缓吞下。”
夏翎殊依言照做。酒气辛辣冲鼻,却激得她神志一清。
唐洛川不再言语,左手稳按她小腹下方耻骨联合处,右手执针,自曲骨穴斜刺而入,针尖微偏左下,深达三分——此乃古籍所载“导血归源”之秘法,非师承极严者不敢轻试。针尖入肉刹那,夏翎殊浑身剧震,一声闷哼卡在喉咙里,十指死死抠住身下褥子,指节泛白如枯枝。
血,终于变了。
不再是奔涌不止的鲜红,而是黏稠、暗红、带着碎絮状凝块的浊流,从身下缓缓淌出,速度虽缓,却持续不断。
嬷嬷瞪大双眼,几乎不敢呼吸。
唐洛川额上汗珠滑落,却不敢擦。他迅速拔出曲骨针,再取一细针,沿任脉下行,自中极、关元、气海三穴连刺三针,针柄以指腹快速捻转,如拨琴弦。每捻一次,夏翎殊腹中便是一阵翻搅般的绞痛,冷汗涔涔而下,可那暗红血流,竟真的渐渐稀薄,色泽渐趋正常。
“参汤。”他低喝。
嬷嬷立刻端来,一勺一勺,喂入夏翎殊口中。温热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仿佛一道微弱却执拗的暖流,沿着血脉蜿蜒而下,缓缓注入那几近枯竭的躯壳。
半个时辰过去。
产房外,天光已由青灰转为微明。管家在廊下踱步,靴底磨得青砖吱呀作响,衣摆被晨风吹得猎猎。他数着更漏,数到第三声梆响时,忽见丫鬟掀帘而出,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盆,盆中血水已由浓褐转为淡粉,水面浮着几缕细如发丝的暗红血丝。
“血……血变浅了!”丫鬟声音发颤,却带着哭腔的喜意。
管家一把抓住她手腕:“夫人呢?!”
“唐太医说……说血止住了!正在帮夫人顺气!”
管家腿一软,险些跪倒,双手合十朝天拜了三拜,额头重重磕在廊柱上,咚咚作响。
产房内,唐洛川拔尽最后一根针,以干净棉布覆住夏翎殊小腹,又取温热参汤兑了少许黄芪酒,亲自用小银匙,一匙一匙喂她饮下。夏翎殊气息虽弱,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嘴唇也微微有了血色。
“唐太医……”她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孩子……”
唐洛川垂眸,手指搭上她腕脉,片刻后,轻轻舒了口气:“胎心尚稳。方才血崩虽凶险,却未损及胎儿根本。只是夫人耗力过甚,胎位略偏,需再助一助。”
他唤来稳婆,低声嘱咐几句。稳婆连连点头,转身去准备。
不多时,稳婆一手托住夏翎殊腰背,一手扶住她大腿内侧,手法沉稳而精准地助她调整体位。唐洛川则守在床头,一手按在她小腹上方,感知胎动与宫缩节奏,另一手随时准备施针调和气息。
这一次,宫缩来得绵长而有力。
夏翎殊咬紧牙关,额上青筋微凸,却不再嘶喊,只是深深吸气,再缓缓向下推送——仿佛不是在分娩,而是在攀一座陡峭山崖,每一步都靠意志凿出落脚之处。
“看到头了!”稳婆突然低呼。
唐洛川目光如炬,紧盯产道:“夫人,再用力!一次!”
夏翎殊闭目,将全身残存之力聚于丹田,猛地一沉!
“哇——!”
一声嘹亮啼哭,划破黎明前最浓重的寂静。
那哭声清亮、饱满,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撞得产房四壁嗡嗡回响。
稳婆双手一托,一个皱巴巴、裹着淡淡血丝的小小身躯,被稳稳接出。
“是个少爷!”稳婆喜极而泣,迅速剪断脐带,用温水洗净婴儿周身,裹进早已备好的素白襁褓。
她将襁褓轻轻放在夏翎殊胸前。
夏翎殊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触到那温热柔软的小脸。婴儿本能地扭头,小嘴微张,寻找着什么。她低头,将乳首轻轻送至他唇边——没有奶水,但那吮吸的动作,已让她眼眶骤然发热。
“好孩子……”她喃喃,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婴儿额头上,“你活着……真好。”
唐洛川静静看着这一幕,喉结微动,却未开口。他转身,洗净双手,取出一方素净帕子,蘸了温水,替夏翎殊拭去额角冷汗与血污。动作轻缓,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沈茂学一身官服未换,顶戴歪斜,袍角沾着泥点,显然是策马狂奔而来。他甚至没等通报,便一把掀开帘子冲了进来,目光如电,瞬间扫过襁褓中的婴儿,再落在夏翎殊苍白却安然的脸上——那一瞬,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他踉跄几步扑到床边,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跪了下来,紧紧握住夏翎殊冰凉的手,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肩膀剧烈耸动。
“夫人……夫人……”他声音哽咽破碎,像被砂砾磨过的粗陶,“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夏翎殊反手,虚弱却坚定地回握了他一下,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老爷……孩子……平安。”
沈茂学抬起头,泪流满面,却咧开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襁褓一角,又飞快缩回,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稀世珍宝。他猛地转向唐洛川,深深一揖到底,额头几乎触地:“唐太医!大恩不言谢!沈茂学……沈家上下,永感大德!”
唐洛川连忙侧身避让:“沈大人言重。下官奉皇贵妃娘娘之命而来,此乃分内之事。”
沈茂学直起身,抹了一把脸,郑重道:“娘娘仁心,唐太医妙手!此恩,沈家记下了!”
他吩咐管家:“去库房,取上等紫檀木匣,装百年人参两支、东珠十颗、云锦十匹,再备五百两黄金,即刻送到太医院,务必亲手交到唐太医手中!”
唐洛川眉头微蹙,刚要推辞,却见沈茂学目光灼灼,毫无转圜余地,只得颔首:“……谢沈大人厚赐。”
沈茂学又转向夏翎殊,柔声道:“夫人辛苦了,好好歇着。孩子……我抱去给祖母看看,她昨夜一夜未眠,就等这个消息。”他小心翼翼接过襁褓,动作生疏却无比虔诚,仿佛抱着整个沈家的未来。
夏翎殊点点头,目送他抱着孩子离去,直到帘子垂落,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疲惫地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望着唐洛川:“唐太医……能劳烦您,替我写封信么?”
唐洛川一怔:“夫人想写给谁?”
“皇贵妃娘娘。”夏翎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说……夏翎殊与沈家嫡子,平安。多谢娘娘,记挂着牢中妇人,也记挂着……尚未出世的孩子。”
唐洛川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素笺与小墨盒,研墨提笔。笔尖悬于纸上,他忽然停住,抬眸看向夏翎殊:“夫人,您可知……为何娘娘会派下官来?”
夏翎殊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目光平静:“因为娘娘知道,我若出了事,沈家根基动摇,朝堂之上,便少了一枚她可用的棋子。而我,亦知娘娘之意。所以,我才拼了命也要活下来。”
唐洛川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像一朵悄然绽放的墨莲。
他没说话,只低头,继续书写。
墨迹淋漓,字字端方:
“沈府夏氏,寅时三刻,诞一麟儿。母子俱安。血崩之险,幸赖唐太医妙手回春,施以导血归源之术,方化险为夷。妾身伏惟感恩,不敢言谢,唯愿娘娘凤体康泰,福寿绵长。”
末了,他搁下笔,将素笺吹干,双手递给夏翎殊。
夏翎殊并未看,只示意嬷嬷取来印泥,将拇指按上,留下一枚鲜红指印——那印记饱满,边缘锐利,不见丝毫虚弱,仿佛一粒掷地有声的朱砂痣,烙在这封薄薄的信笺之上,也烙在这场生死劫后的晨光里。
唐洛川收好信,告辞而出。
晨光已彻底驱散夜色,金辉洒满沈府庭院,昨夜被踩踏凌乱的青砖地上,不知何时飘落了几片早开的槐花瓣,洁白如雪,静静躺在微湿的泥土上。
他走出沈府大门,抬头望了望天。东方天际,一轮红日正奋力跃出云层,光芒万丈。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扬蹄而去。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哒哒声清脆,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仿佛叩击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而此时,宫中。
凤仪宫内,沈知念正坐在窗下,亲手为一盆新开的芍药修剪枯枝。晨光透过茜纱窗,在她素白的手腕上投下细密的光影。秋月立在身侧,欲言又止。
沈知念放下剪刀,指尖拈起一片凋零的花瓣,轻轻一捻,花瓣便碎成齑粉,簌簌落于掌心。
“秋月。”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沈府那边,该有消息了吧?”
秋月立刻跪下,额头贴地:“回娘娘,唐太医方才遣人快马加鞭送来密报——沈夫人昨夜寅时三刻,诞下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沈知念指尖的花瓣粉末,被晨风轻轻一吹,消散无踪。
她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盆芍药上。花枝上,一朵硕大的粉白花朵正迎着朝阳盛放,花瓣层层叠叠,饱满丰润,花蕊金黄,在光下熠熠生辉,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不容侵犯。
“知道了。”她淡淡道,“赏唐太医黄金百两,上等云锦五匹。再传本宫口谕——沈夫人产后体虚,着太医院每日派一名女医官前往侍奉,为期一月。”
“是。”秋月恭敬应道。
沈知念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下旁边一根徒长的细弱枝条。断口处,渗出一点晶莹的汁液,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
她将那截枯枝随手丢进脚边的竹篓,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窗外,一只翠羽雀鸟掠过琉璃瓦檐,翅膀扇动的声音,细微而清晰。
沈知念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仿佛将胸中积压已久的、沉甸甸的东西,尽数呼出。她重新拈起一朵半开的芍药,指尖温柔抚过那柔嫩的花瓣边缘,目光沉静如深潭,倒映着窗外无垠碧空。
她并非菩萨,亦非慈母。她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有因有果,有算计,亦有真心。护住夏翎殊,便是护住沈家,护住沈家,便是护住她自己在这深宫高墙之内,所能握住的、最坚实的一根权柄。
而这根权柄的末端,正牢牢系着一个刚刚降生的、尚不知世事的小生命。
沈知念垂眸,看着自己素白纤长的手指。那上面,曾为先帝抄写过三千佛经,也曾为当今圣上斟过七杯毒酒——如今,它只是安静地抚过一朵花,修剪一截枝。
花开花落,自有其时。
而她,只负责在该修剪的时候,落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