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玄羽不可能看不出来,庄家一直在觊觎后位。
所以,庄嫔恨念念抢了的皇后之位,恨沈家毁了她的家族。
“……传庄嫔进来。”
李常德恭敬道:“是。”
永寿宫。
小明子大步从外面走进来,兴奋道:“娘娘,蔷薇方才来报,庄嫔突然脱簪待罪往养心殿去了。”
“长春宫门口的禁军没敢拦,宫里好多人都看见了。”
芙蕖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这么说,白日里那些刺客,是庄家派的?”
“不然庄嫔好端端的,为何要脱簪待罪?......
窗外风声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拍在窗棂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夏翎殊靠在引枕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金线绣的缠枝莲——那是她初嫁时,沈茂学亲手挑的料子,说是“清贵不争,却自有风骨”。如今再看,只觉讽刺得刺眼。风骨?这深宅里哪有什么风骨,只有算计、权衡、你死我活的活命本事。
嬷嬷端来一碗温热的参汤,药香混着甜腥气,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浓重。夏翎殊没接,只望着那碗汤,目光沉静:“嬷嬷,去把账房刘管事叫来。”
嬷嬷一怔:“夫人,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这会儿……”
“账本比我的身子更等不得。”夏翎殊声音轻,却毫无转圜余地,“林姨娘死了,菊花死了,可她们经手的银钱、采买的药材、经手的下人、私库的出入……这些不会跟着人一起埋进土里。沈知勤被逐出族谱,可他在江南置的两处庄子、三间铺面,还有去年冬托人从岭南运来的两船香料,都还挂在林氏名下——林氏既已伏法,那些产业,自然该归回公中。”
嬷嬷心头一跳,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要查账,这是要扒皮。
林姨娘能撺掇沈知勤,能买通菊花,能常年给主母下慢性毒药,没有银子,怎么成?没有门路,怎么瞒?没有底下人替她遮掩、通风、递话,怎么连产房里的药渣都能悄悄调换?
夏翎殊不是不想杀沈知勤。她是知道,现在动不了他——沈茂学护着他,朝中几位老臣也与沈家有旧,若真逼到绝路,沈茂学大可抬出“家丑不可外扬”“庶子无知受惑”之说,反将她钉在“善妒不容、手段酷烈”的耻辱柱上。可银子不一样。银子是实打实的罪证,是绕不开的账目,是沈家上下几百张嘴吃饭的根基。
只要银子在,就能撬动人心;只要账目在,就能牵出更多人。
嬷嬷不再劝,只垂首应了声:“是”,转身便走。
夏翎殊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是一片冷冽清明。
半个时辰后,刘管事来了,五十来岁,鬓角花白,手指关节粗大,常年拨打算盘磨出的老茧清晰可见。他进门便深深一揖,脊背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到青砖地面:“夫人安好。”
“起来吧。”夏翎殊倚着引枕,声音仍带三分虚弱,语气却稳如磐石,“刘管事在沈家三十一年了吧?”
“回夫人,三十二年零四个月。”
“那你是看着老爷从举人考中进士的。”
“是。”
“也是看着沈知勤少爷,从襁褓里抱出来的。”
刘管事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恭敬道:“是。”
夏翎殊笑了下,笑意未达眼底:“林姨娘死前,曾交代过一句话——她说,她替沈知勤攒下的每一分银子,都是为他将来争一口气用的。争什么气?争沈家这份家业,争他身为长子的体面,争他配得上‘沈’这个姓。”
刘管事额角沁出细汗。
夏翎殊缓缓掀开盖在膝上的薄毯,露出一双裹着素白绫袜的脚——脚踝纤细,却绷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力道。她没看刘管事,只低头盯着自己左手小指上那枚赤金嵌红宝的戒指,宝石在窗边斜照进来的光里,幽幽泛着血色:“刘管事,你替沈家管账三十二年,可曾替林姨娘管过账?”
刘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砖上:“夫人明鉴!老奴……老奴只管公中账目,内宅私账,向来是林姨娘自己请人记的!老奴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哦?”夏翎殊终于抬眼,目光如刀,“那为何江南松江府新置的那处庄子,契书上写的却是你侄儿刘全的名字?而刘全,上月才刚被提为沈家盐引司的二等采办?”
刘管事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夏翎殊不疾不徐,从枕下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轻轻放在床沿:“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字迹。”
刘管事抖着手接过,只扫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那纸上墨迹淋漓,赫然是他亲笔所书的银钱往来明细——某年某月某日,收林氏银三百两;某年某月某日,代购南洋沉香十斤;某年某月某日,垫付松江庄田契税银二百一十七两六钱……每一笔,都清楚得令人胆寒。
“夫人……夫人饶命!”刘管事额头抵着地,声音嘶哑破碎,“是……是林姨娘拿住了老奴的把柄!她……她手里有老奴早年替人挪用公中银两的凭据!老奴不敢不听啊!”
“所以你就帮她瞒着沈知勤往江南运香料,瞒着她在京郊买下三间绸缎铺,瞒着她用沈家名义赊欠药铺三年药材款?”夏翎殊语调平缓,仿佛只是在问今儿午膳吃什么,“可刘管事,你有没有想过——你替她瞒的,不是一笔银子,是谋害主母和嫡出小姐的铁证。”
刘管事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夫人……您……您早就知道了?”
“我若不知道,”夏翎殊忽然笑了,笑意凉薄如霜,“又怎会留着你到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林姨娘死前,招供了七个人。你,是最后一个。”
刘管事如坠冰窟,冷汗浸透内衫。
夏翎殊没再看他,只淡淡道:“明日一早,你亲自去衙门,把这张单子,连同你这些年经手的所有私账副本,一并呈上去。就说——沈家主母夏氏,为肃清内宅、匡正家风,特命账房自查自纠,揭发林氏一党贪墨舞弊、构陷主母之罪。所有罪证,尽数上交官府,请按律严办。”
刘管事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夫人……您……您不怕老爷怪罪?”
“怕?”夏翎殊眼尾微扬,竟真浮起一丝讥诮,“我若怕,就不会活着坐在这儿了。”
她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刘管事,你记住——我夏翎殊今日不杀你,不是心软,是留你一条命,去告诉所有人:背叛主母的代价,不是一刀毙命,而是身败名裂,连累九族,死得比林姨娘还难看。”
刘管事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混着冷汗滚滚而下。
夏翎殊挥了挥手。
两个粗使婆子无声入内,架起刘管事就往外拖。他连挣扎都不敢,只在门槛处嘶哑哭喊了一句:“夫人!老奴……老奴愿做证人!沈知勤他……他不止一次说过,等老爷百年之后,定要废了嫡女名分,扶庶弟上位!他还……他还偷偷抄录过皇贵妃娘娘的生辰八字,说……说要请高人压她的运!”
话音未落,已被堵住嘴拖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嬷嬷站在一旁,指尖发凉,却忍不住低声赞了句:“夫人英明。”
夏翎殊没应,只慢慢抬起手,用指甲轻轻刮过小指上的红宝石。那抹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当然知道沈知勤恨她。
恨她一个商贾之女,凭什么压在他这个“长子”头上?恨她生下嫡女,彻底断了他日后承袭爵位的可能?恨她执掌中馈,连他生母的月例银子都要经她手批?
可这些恨,若不化为实打实的罪证,便是空谈。
她不要虚名,她要的是——让沈知勤这辈子,都别想踏进京城一步;让他在外头,人人避之不及,说一句“沈家弃子,蛇蝎心肠”;让他哪怕穷困潦倒,也没人敢借他一文钱,收留他一日;让他死后,连沈家祖坟的边都挨不着!
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这才是她夏翎殊,能给他的,最狠的报应。
夜渐深,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乳母抱着孩子进来,小女婴睡得正熟,脸颊粉嫩,呼吸绵长,小小的手攥着拳头,无意识地往嘴边送。夏翎殊接过她,贴在心口,听着那微弱却有力的心跳声,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暖意。
“嬷嬷,去把妆匣第三层暗格里的东西取来。”
嬷嬷依言打开紫檀妆匣,掀开丝绒衬底,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玉小瓶。瓶身温润,内里盛着半瓶琥珀色液体,散发着极淡的、似兰非兰的冷香。
“这是……”
“唐太医走前留给我的。”夏翎殊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眸光微闪,“他说,此药名‘续脉露’,原是宫中秘方,专治产后气血两亏、胞宫受损之症。虽不能保我再孕,却可稳住根本,延年益寿,令我这一世,足够看着女儿长大、出嫁、封诰、立后。”
嬷嬷眼圈一红:“唐太医……果真是个厚道人。”
“他不是厚道。”夏翎殊将小瓶握在掌心,声音很轻,“他是怕我死得太早,沈知勤东山再起。他更怕——皇贵妃娘娘,少了一个最可靠的臂膀。”
嬷嬷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夫人,还有一事……昨儿傍晚,宫里来人了。”
夏翎殊眸光一凝:“谁?”
“不是宫人,是……柳侧妃身边的大宫女,叫春桃。”
柳侧妃,皇贵妃娘娘的堂妹,当今圣上最宠的侧妃之一,三个月前刚诊出有孕,如今已是双身子。
“她来做什么?”
“送了一对赤金长命锁,说是娘娘的意思,给小姐祈福。”嬷嬷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春桃走时,悄悄塞给我一个荷包。里面……是一张纸条。”
夏翎殊伸手。
嬷嬷递上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楷:“风起于青萍之末,慎之,惜之。”
没有落款,却字字如针。
夏翎殊盯着那行字,良久,缓缓笑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
原来,宫里那位,也看见了。
沈知勤被逐出族谱,表面是沈家家务,实则早已惊动宫闱。皇贵妃不会坐视自己的姻亲家族内乱不休,更不会容许一个对嫡系血脉心怀叵测的庶子,在外蛰伏、伺机而动。这纸条,是提醒,是警告,更是……一道护身符。
有了它,沈茂学再想轻飘飘翻过此事,便难了。
夏翎殊将素笺凑近烛火,看着那行字在火苗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她吹散余烬,眸色沉静如古井:“嬷嬷,明日一早,备一份厚礼,送去柳侧妃宫中。就说——多谢娘娘赐福,小姐必不负恩泽。”
“是。”
“另外,”她顿了顿,指尖抚过女儿柔嫩的脸颊,“去趟夏家,把我娘请来。”
嬷嬷一愣:“夫人,太太她……刚染了风寒,大夫说不宜远行……”
“那就请大夫跟着来。”夏翎殊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她亲眼看看,她的女儿,是怎么在沈家这座吃人的宅子里,把骨头一根根重新长硬的。”
窗外,风势骤紧,檐铃急响如鼓。
夏翎殊抱着女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沉静而锐利。
沈知勤,你以为被赶出京城,就万事大吉了?
你错了。
这天下之大,有的是比京城更冷、更黑、更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方。
而你……才刚刚开始。
翌日清晨,沈府西角门悄然驶出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低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路向东,直奔城外十里坡义庄而去。
车里,坐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昨夜被拖下去的林姨娘。
她并未死。
那场杖责,是沈茂学授意的苦肉计。林姨娘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又被灌下秘制麻药,装殓入棺,停灵三日。今晨寅时,棺木被悄悄抬出后门,由心腹仆妇假扮吊唁亲属,将其抬上马车,送往义庄“安葬”。
可义庄后院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柴房里,此刻正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林姨娘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破絮,胸口微微起伏。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霉斑遍布的土墙,鼻尖是陈年稻草与血腥混合的腐味。
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知勤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鸦青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了往日的纨绔浮浪,只剩下一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林姨娘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气音:“……知勤……”
沈知勤没应。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油灯下泛着幽光。他盯着那刀锋,声音哑得不像人:“娘,你说过,只要我听话,沈家就是我的。”
林姨娘艰难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是……是娘错了……娘不该让你去碰那个女人……”
“不是碰她。”沈知勤忽然笑了,笑得瘆人,“是弄死她。”
他猛地攥住林姨娘的头发,将她脑袋狠狠摁向地面,刀尖抵住她喉管:“你教我的——斩草要除根,心软就是找死。可你呢?你心软了,你怕了,你临阵脱逃,把儿子一个人扔在火坑里!”
林姨娘剧烈咳嗽,咳出血沫:“知勤……娘是为了你……”
“为了我?”沈知勤眼神陡然疯狂,“为了我,你就该一头撞死在沈茂学面前,让他永远记住,是他逼死的结发妻子!为了我,你就该一把火烧了沈家祠堂,让他断子绝孙!可你做了什么?你跪着求饶,你把所有罪名都揽过去,你让我成了一个靠女人垫脚的废物!”
刀尖用力,林姨娘喉间渗出血珠。
她望着儿子扭曲的脸,忽然明白了——她养大的不是儿子,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早已忘记如何捕猎的饿狼。而她,就是他第一口撕咬的肉。
“知勤……”她喘着气,用尽最后力气,“……去……去找……暴君……”
沈知勤动作一顿:“什么?”
“西北……镇北王……萧珩……”林姨娘嘴角溢出黑血,声音断断续续,“他……他恨沈家……恨……沈茂学……当年……兵部……扣了他的军饷……害他……丢了三万将士……你去……投他……他……需要……一把……淬了毒的刀……”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沈知勤松开手,任由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软倒在草席上。他盯着母亲死不瞑目的脸,慢慢收起匕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走出柴房,迎着初升的朝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血腥,有尘土,有远方战火的气息。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像个疯子。
暴君?
好啊。
那就让他,亲手把沈家这艘看似坚固的楼船,凿沉在最汹涌的浪尖上。
而他沈知勤,要做那把,捅进沈茂学心口的最后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