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徽子又从外面走了进来,再次禀报道:“……陛下,冷宫的王氏也闹起来了。”
“她知道小庄氏来了御前,便吵着要面圣,说自己当初也是冤枉的……”
话音落下,小徽子竟有些恍惚。
他已经记不清,今晚是第几次进来禀报了。
小庄氏、檀儿、康妃,现在又是王氏。她们一个接一个,像是约好了似的。
小徽子倒有些好奇,今晚到底有多少人,要状告庄嫔娘娘?
南宫玄羽听到这话,忽然笑了,有种说不出的荒唐:“将王氏也带过来!”
“是。......
素青身影缓缓起身,素色裙裾如云般垂落,指尖拂过案上一盏冷茶,杯沿微凉。
“传本宫口谕,让沈家在京城的铺子,近几日全部歇业。”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所有伙计,无论男女老少,一律闭门不出。若有擅自走动者,按通敌论处。”
宫女怔住:“娘娘?这……这是为何?”
“为何?”素青身影冷笑一声,目光如刃,“沈知念回沈家,不是省亲,是清场。”
她踱至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夜风裹着初夏的湿气扑进来,吹得她鬓边一支素银步摇微微轻颤。
“你可知沈家在京中铺面有多少?绸缎庄、药铺、粮行、当铺、船运、盐引——连京畿三州的茶马道,都绕不开沈家的账房先生。这些铺子,平日里人来人往,消息最灵通,也最乱。可若一夜之间全关了门,便等于掐断了整条消息链。”
宫女面色发白:“娘娘是说……皇贵妃早就在防着我们探听她的行程?”
“何止是防?”素青身影转过身,眸光幽深,“她是拿整个沈氏商脉做饵,钓的不是人,是人心。”
她顿了顿,语气渐沉:“沈知念知道,有人盼她死。更知道,这些人绝不会坐等她封后大典那日,在千军万马前动手。他们要的是‘意外’,是‘猝不及防’,是‘死无对证’。而沈家老宅,正是天底下最适合制造‘意外’的地方——偏僻、守备松散、下人杂多、旧仆遍布、祠堂阴森、后山荒僻……每一条,都是埋尸的好地方。”
宫女喉头滚动:“那……咱们还动不动手?”
“动。”素青身影斩钉截铁,“但不能按她们想的那样动。”
她抬手,从妆匣底层抽出一封未曾拆封的密信,火漆印上压着一枚小小的“翎”字篆章——那是夏家独有的私印,只用于最紧要的族内急信。
“夏翎殊产子当日,沈知勤被逐出族谱的时辰,与林姨娘杖毙的时辰,只差半个时辰。而沈知念召唐洛川入宫问诊,是在林姨娘断气前一刻。”
宫女听得头皮发麻:“娘娘的意思是……沈知念早就算准了?”
“不是算准。”素青身影将密信轻轻搁在烛火之上,火舌舔舐纸角,金粉簌簌剥落,“是她在等。等沈知勤犯错,等林姨娘蠢到自己递刀,等夏翎殊命悬一线——然后,她才出手。”
火光映亮她半边侧脸,眉骨锋利,唇色淡薄:“她不杀沈知勤,是怕脏了手;她不揭穿林姨娘背后的人,是留着作饵;她让唐洛川当众说出‘一线希望’,是给夏家一个交代,也是给天下人一个姿态——沈家嫡女,护得住自己的盟友。”
她忽然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说,若咱们真按原计划,在沈家后山设伏,杀了皇贵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宫女不敢答。
“詹巍然带的是禁军,不是仪仗。”素青身影声音极轻,“他沿途所经之处,所有驿馆、茶棚、村舍、山神庙,已由东厂暗桩彻查三遍。但凡有一处蛛丝马迹,便是灭门之祸。”
“可若咱们不动呢?”宫女终于开口,“那岂不是白白错过良机?”
“不。”素青身影转身,从紫檀衣箱底层取出一只乌木匣子,匣面无纹,仅以铜扣锁着。她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珏,温润剔透,内里似有云雾流转。
“这是先帝赐予沈茂学的‘承恩珏’,当年沈茂学平定北境流寇,先帝亲手所授。此珏可直入宫门,不受禁卫盘查,亦可调东宫六率三百精锐,持此令者,如朕亲临。”
宫女脸色骤变:“这……这不是早已归还内务府了吗?”
“归还?”素青身影嗤笑,“沈茂学的确呈交过一份复刻的赝品。可真正的承恩珏,自始至终都在沈知念手中。”
她指尖抚过玉珏表面,声音冷得像霜:“她把这东西放在身边,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让人知道——她敢把最锋利的刀,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所以……”宫女嗓音干涩,“娘娘是要退?”
“退?”素青身影将玉珏重新合入匣中,咔哒一声,铜扣锁死,“本宫从不退。”
她缓步走到镜前,端详着镜中那张素净却锋芒毕露的脸,缓缓道:“沈知念要清场,本宫就陪她清。她想引蛇出洞,本宫便把蛇,变成龙。”
“传密令,即刻联络西疆那位‘故人’。就说——沈家小女,欲借虎威,重铸夏氏商路。”
宫女浑身一震:“西疆……李节度使?!他不是早与沈家断了往来?”
“断?”素青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三年前他女儿病重,全靠夏家从南洋运来的血竭救命。他欠夏家一条命,更欠沈知念一个天大的人情——只因当年替他遮掩军械私铸一事的,正是时任户部侍郎的沈茂学。”
她顿了顿,眸光如针:“告诉李节度使,沈知念此番回沈家,并非要安胎养病,而是要重开‘雁门商道’。”
“雁门?”宫女失声,“那不是早已废弃二十年的古道?听说沿途狼群横行,瘴气弥漫,连猎户都不敢深入……”
“正因如此,才无人监视。”素青身影冷冷道,“她要在雁门设关,立税,建仓,招兵买马,将夏家的盐、铁、丝绸、战马,全数纳入沈家商网之下。届时,沈家不止有钱,还有兵,有路,有粮,有铁。”
“这……这已不止是商家!”宫女额头渗汗,“这分明是要另立一方藩镇!”
“藩镇?”素青身影忽然笑了,“若她真敢,陛下又怎会准她出宫?”
她话锋陡转,眼神锐利如刀:“所以,她不会真设兵。但她会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会。”
“她回沈家,不是为了看妹妹,是为了立威。不是为了省亲,是为了立契。”
“她要让朝中那些还在犹豫该不该跪拜新后的老臣们明白——沈家不是靠裙带攀附上的权势,而是凭真刀真枪、真金白银,打下来的江山。”
殿内烛火忽地爆了个灯花。
素青身影静默片刻,忽然低声道:“你可知,沈知念为何一定要在这时候,回沈家?”
宫女摇头。
“因为夏翎殊生下的那个女儿,不是沈茂学的亲骨肉。”
“什么?!”宫女惊得倒退半步,几乎撞翻身后香炉。
“嘘。”素青身影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中寒光凛冽,“这话,出了这道门,你就再也不是本宫的人。”
她缓步踱至窗边,夜风拂起袖角,露出腕上一道细长旧疤:“三年前,夏翎殊随父赴岭南采办贡茶,途中遇山匪劫掠,失踪七日。回来时,腹中已有三月身孕。沈茂学未加细查,只道是夏家家教严苛,必是清白之身。可本宫查过——那七日,她住在一处废弃的佛寺,而寺中香火,是从西疆运来的‘红檀’。”
“红檀焚香,可致幻,可乱心,更可催产。”
“那孩子,早产半月,却体健如牛。脐带绕颈三圈,竟未窒息——这般强韧,不像沈家血脉,倒像是……”
她没说完。
但宫女已明白。
西疆李节度使,年轻时曾在岭南任游击将军,擅骑射,通医理,尤精妇产之道。
而夏翎殊产女那一夜,暴雨倾盆,沈家后院一口枯井,水位莫名涨了三寸。
宫女双腿发软,扶着门框才没跌倒:“那……那沈知念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素青身影望着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她还是接过了襁褓,亲自为那孩子取名——沈昭璃。”
“昭者,日明也;璃者,琉璃也。晶莹剔透,不染纤尘。”
“她知道真相,却选择掩藏。不是为了骗沈茂学,而是为了护住夏家,护住沈家,护住她自己——封后大典之前,决不能有任何动摇国本的丑闻流出。”
宫女喃喃:“可……可这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
“谁说要瞒一世?”素青身影终于回头,眸中燃着幽火,“她要的,从来不是永远隐瞒。她要的是——等到她坐稳凤位那日,再亲手掀开这张底牌。”
“届时,世人只会赞她仁厚、大度、容人、护族。没人会去追究一个女人七日前遭遇了什么。所有人记住的,只是她以皇贵妃之尊,亲自抱养庶妹,视若己出。”
她忽然抬手,摘下发间一支素银簪,簪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本宫从前总以为,沈知念是靠着陛下宠爱,才一步步爬上来。如今才懂,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宠爱。”
“她早就是一头蛰伏的狮子。只是从前,她把爪牙藏在裙摆之下。”
“而这一次……”
她将银簪轻轻插入发髻,动作温柔,眼神却凌厉如刃:
“她要把狮鬃,染成朱砂色。”
翌日清晨,沈知念尚未起身,菡萏便已捧着一封烫金帖子入内:“娘娘,庄家老夫人遣人送来的贺帖。”
沈知念睁开眼,未起身,只懒懒支起半边身子:“庄老夫人?她不是三年前就闭门谢客,连陛下寿宴都不曾出席么?”
“是。”菡萏低头道,“可这次,她不但送了帖子,还派了贴身嬷嬷来,说……说要为当年陷害娘娘之事,当面请罪。”
沈知念神色未变,只轻轻摩挲着腕上一只碧玉镯:“她倒是比从前聪明了些。”
菡萏迟疑道:“奴婢斗胆问一句,这帖子……收,还是不收?”
“收。”沈知念掀被起身,赤足踩在冰凉金砖上,“不仅收,还要大张旗鼓地收。让宫人列队迎帖,让尚仪局记档,让詹巍然亲自去庄府门口,接那位嬷嬷进宫。”
菡萏愕然:“娘娘,您不怕她是……”
“怕?”沈知念披上外袍,转身望向铜镜中的自己,晨光透过窗棂,在她眉梢投下一小片金晕,“本宫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她抬手,示意菡萏为她梳头。
铜镜里,女子眉目如画,眸光沉静,发间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在光下灼灼生辉。
“庄家倒了,可庄家的根,还在。庄老夫人活着一日,庄氏那些残存的门生故吏,就还有个念想。”
“她今日登门请罪,不是认输,是来谈价码的。”
“本宫若拒之门外,便是逼她狗急跳墙。”
“可若本宫让她进门——”她唇角微扬,“她就会亲眼看见,什么叫真正的权势。”
“她会看见,詹巍然如何跪着接她,却连正眼都不肯给她;会看见,尚仪局女官如何记档,却在末尾添一句‘庄氏余孽,不配称贺’;会看见,本宫坐在上首,连茶都不赐她一杯,只让她跪满一个时辰,再由两个粗使宫女架出去。”
菡萏心头一跳:“娘娘是要……羞辱她?”
“不。”沈知念凝视镜中自己,一字一顿,“本宫是要告诉她——庄家从前有多风光,本宫今日,就有多不屑。”
“她跪的不是本宫,是这座宫城。”
“她求的不是原谅,是活命。”
“而活命的价码……”
她抬手,轻轻叩了叩镜面,发出清脆一声响:
“是她手里,那本记载着三十年来所有官员暗通款曲的《青册》。”
殿外,芙蕖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娘娘,沈家老宅那边传来急报。”
“讲。”
“昨夜三更,沈家祠堂失火。”
“烧得如何?”
“火势不大,只熏黑了供桌一角。但……”芙蕖压低声音,“供桌上,沈知勤的牌位,被人削去了名字。”
沈知念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父亲果然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案前,提笔蘸墨,落笔如飞:
“传本宫旨意——沈家大少爷沈知勤,不孝不悌,悖逆人伦,已于回乡途中暴毙。其尸首不得入宗祠,不得立碑,不得设灵,棺木以桐油浸透,沉于雁门古道旁黑水潭底。”
“另,赐夏翎殊‘安国夫人’封号,食邑千户,赐沈昭璃‘昭宁郡主’衔,岁俸同公主。”
“即日起,沈家所有商铺,照常营业。唯雁门一带,着沈家商队即刻筹备——三日后,本宫亲赴雁门,勘测古道,重开商路。”
菡萏听得心惊肉跳:“娘娘,雁门……那不是……”
沈知念搁下笔,墨迹未干,她抬眸,眸光如淬火之刃:
“雁门,是死路,也是生门。”
“本宫要让天下人看清——”
“谁才是,真正执掌生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