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福宫。
昏黄的光映在帐顶上,一片朦胧。
这是媚嫔为了在侍寝时,让陛下觉得她更有情趣,精心准备的。
却全便宜了周老七。
完事后他就翻窗户离开了,媚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身上那些斑驳的痕迹……
想起周老七离去时,留下的那句“柔儿,我明日再来”,媚嫔眼中满是杀意!
她恨!
恨周老七不肯放过她!
这样下去,她只会在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媚嫔更恨自己,在冷宫时为什么要招惹周老七,为......
殿内死寂如墨,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南宫玄羽的手指缓缓松开又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在烛光下微微跳动。他没看檀儿,也没看庄雨柔,只盯着庄嫔——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仿佛跪在御前的不是待罪之身,而是来赴一场久别重逢的茶宴。
李常德垂首伏地,额头抵着金砖,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却不敢抬手去擦。小徽子跪在殿门边,连呼吸都屏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庄嫔终于动了。
她缓缓起身,未等帝王允准,也未借宫人搀扶,脊背挺得笔直,裙裾扫过冰凉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走到檀儿面前,俯视着这个曾被她亲手逼入绝境、如今却跪在自己脚边控诉的旧婢。
檀儿仰起脸,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骇人,是积压十年的恨意终于破土而出的锋芒。
庄嫔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悲凉,而是一种近乎慈悲的、尘埃落定的笑。
“檀儿,”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躲进冷宫装疯卖傻那年,我才十九岁。”
檀儿一怔。
“你记得吴耀祖多大么?”庄嫔问。
檀儿嘴唇微颤:“……十二。”
“对,十二。”庄嫔点头,“我让人把他从国子监后巷拖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啃半块冷炊饼。脸上沾着灰,手冻裂了,血痂混着面粉,糊了一嘴。”
檀儿浑身一抖,眼泪猝然滚落。
“我说,若你不替吴氏顶罪,明日他就不是断一只手,而是断一条腿。”庄嫔语气平缓,仿佛在说别人家灶上炖的汤火候如何,“你当时答应得很快。我没拦你哭,还让厨房给你端了碗热姜汤。”
檀儿哽咽失声:“……你记得?”
“我记得。”庄嫔淡淡道,“你端碗的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半在袖口上,印出三朵湿漉漉的梅花。我让尚服局补了你三件新衣,你谢恩时磕破了额头,血珠子滴在青砖缝里,像颗红痣。”
殿内静得能听见檀儿压抑的抽泣。
南宫玄羽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冬至,他批完折子路过西六宫,见庄嫔正立在雪地里教几个小宫女绣梅枝。她指尖捻着银针,眉目温软,呵出的白气融在清冽空气里,身后廊下悬着六盏红纱灯,映得她侧脸柔光流转。太傅刚呈上《北境屯田策》,他心头熨帖,便多看了两眼——那时他想,庄家的女儿,果然当得起皇后之仪。
可此刻站在灯影里的,还是那个教绣花的庄嫔么?
庄嫔却已转向南宫玄羽,福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陛下,檀儿所言,句句属实。”
李常德倒吸一口冷气,险些晕厥。
庄雨柔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堂姐——这哪是认罪?这是把刀递到陛下手里,还亲手替他磨了刃!
南宫玄羽喉结滚动:“……你承认了?”
“臣妾承认。”庄嫔直起身,目光澄澈,“郝嫔中毒那日,药渣是臣妾换的;吴氏被栽赃的香囊,是臣妾让内务府管事‘恰巧’遗落在她妆匣里的;她弟弟被扣在刑部大牢三日,实则关在臣妾私宅的地牢中,由臣妾亲自审问。”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吴耀祖怕黑,臣妾便点了七盏灯围着他。他尿了裤子,臣妾命人换了三次褥子,还喂他吃了半碗藕粉羹。”
檀儿突然崩溃大哭,不是愤怒,而是被彻底击溃的茫然——她准备了十年的控诉,在对方坦荡的复述里,竟成了某种荒诞的温柔。
庄嫔却已不再看她。
她转向庄雨柔,眸光微沉:“雨柔,你记不记得,你初承宠那夜,陛下夸你舞姿似惊鸿?”
庄雨柔怔住,下意识点头。
“第二日,你赏了贴身宫女五两银子。”庄嫔唇角微扬,“可你不知道,那宫女转身就把银子塞给了本宫的掌事姑姑——因你在寝殿熏的安神香里,少放了三钱沉香,多添了两钱迷魂散。那是臣妾教你的第一课:男人要的从来不是真心,是掌控感。”
庄雨柔脸色霎时惨白。
“你恨我把你推入冷宫?”庄嫔轻轻摇头,“可若我不推,你早就是三皇子棺椁旁的一具陪葬尸。郝嫔死后第七日,你腹中已有两月身孕——那孩子,是陛下的,也是毒杀郝嫔的活证据。”
庄雨柔踉跄后退半步,撞在禁军甲胄上,铁片铿然作响。
南宫玄羽瞳孔骤缩。
他当然记得。
那晚他宿在庄雨柔处,晨起时她捧来一碗乌鸡汤,手稳得滴水不漏。他喝下后昏睡两个时辰,醒来时三皇子已在偏殿咳血不止。太医诊脉后只敢跪地叩首,不敢抬头——那汤里有半钱鹤顶红,分量精准得如同御膳房称量。
原来不是意外。
是庄嫔算准了他必会留宿,算准了太医院不敢深查,算准了庄雨柔肚子里的孩子会成为最锋利的刀,也最易折断的柄。
“你……你早知道?”庄雨柔声音嘶哑如裂帛。
“我知道。”庄嫔平静道,“所以我废了你三个月的避子汤,让你怀上。也在我亲手调制的堕胎药灌进你喉咙前,先喂你喝了保胎的十全大补丸。”
庄雨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抠住冰冷金砖,指甲崩裂渗血犹不自知。
南宫玄羽忽觉一阵眩晕。
他想起元宸公主满月那日,庄雨柔抱着孩子在阶下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额头磕出血来只为求他许庄嫔探视。那时他以为她是姐妹情深,还赐了她一对赤金缠丝镯——镯子内壁刻着“长乐未央”,如今想来,那四个字底下,不知浸透了多少人的血。
“陛下。”庄嫔忽然唤他,声音清越如初雪坠玉盘,“您总说臣妾不配做太傅的女儿。”
南宫玄羽僵立原地。
“可父亲教臣妾的第一句话是——”她微微仰头,烛光映亮她眼中一点寒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女亡,女不得不亡。”
“您今日要臣妾死,臣妾便死。可臣妾死前,想问陛下一句:”
“若当年郝嫔未死,三皇子未病,吴氏未冤,庄雨柔未入冷宫……您可会记得,臣妾也曾彻夜抄写《女诫》三百遍,手指冻疮溃烂仍不敢停?可会记得,您头痛时臣妾用艾条灼烧自己手腕取血调药引?可会记得,您登基大典那夜,臣妾跪在养心殿外雪地里三个时辰,只因听说您念了一句‘椒房冷’,便执意亲手将新制椒酒煨暖奉上?”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地:
“您记得的,从来只有庄家的《北境屯田策》、《盐铁改制疏》、《科举增额奏》,和庄太傅在文华殿讲经时,袖口露出的那截洗得发白的素色里衬。”
南宫玄羽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涌上腥甜。
他当然记得。
记得庄太傅跪在丹墀下,老迈身躯挺得笔直,将那份《盐铁改制疏》高举过顶,青筋暴起的手背上,赫然一道陈年刀疤——那是先帝年间,为护他免遭政敌暗杀,太傅以身为盾挡下的致命一刀。
可那道疤,后来被他亲手剜去了。
就在这间养心殿。
就在三年前,庄家倒台前夜。
他召太傅密谈,亲手递上一杯鸩酒,看着老人饮尽后伏地吐血,才从他贴身荷包里取出那张密信——上面是庄太傅与北境节度使往来十七封书信,字字句句,皆是谋逆铁证。
太傅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臣……教女不严。”
当时他以为那是忏悔。
如今才懂,那是托付。
庄嫔忽然解下腕间一只羊脂玉镯,轻轻放在地上。玉色温润,内里却沁着一丝蛛网般的淡褐血痕——那是初入宫时,她割腕取血调药,血珠渗入玉隙,十年未曾洗净。
“陛下,”她深深俯首,额头触地,“臣妾认罪。谋害皇贵妃未遂,构陷郝嫔致死,胁迫吴氏顶罪,纵容庄雨柔毒害三皇子,僭越干政,秽乱宫闱……桩桩件件,甘愿伏诛。”
“唯有一事,求陛下成全。”
南宫玄羽沙哑开口:“说。”
“请将臣妾尸身,葬于庄家祖坟西侧第三棵松树下。”她顿了顿,声音轻如耳语,“那里……埋着臣妾未出生的长子。”
殿内死寂。
庄雨柔猛地抬头,瞳孔震颤:“你……你有过孩子?”
庄嫔没回答。
李常德却浑身剧震——他记起来了!十年前,庄嫔曾有孕三月,却因“误食相克之物”滑胎。太医署卷宗写着“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可那夜值夜的太医悄悄告诉他,庄嫔腹中胎儿足月成型,脐带绕颈三圈,分明是被人用银针刺破胞衣所致。
而执针之人,正是当时侍奉庄嫔的首席女医——那位女医,三日后暴毙于冷宫井中。
南宫玄羽扶住御座扶手,指节咔嚓一声脆响。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庄嫔明知必死仍来养心殿。
明白了为何她替庄雨柔揽罪,却不提自己腹中骨肉。
明白了为何她宁肯背负万古骂名,也要将所有罪孽淬炼成一把匕首,直直捅向他心脏最柔软处——
那里埋着一个从未见天日的孩子,和一个被他自己亲手杀死的恩师。
“李常德。”南宫玄羽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老太监浑身一颤,膝行上前。
“拟旨。”帝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着血色风暴,“庄嫔苏氏,谋逆大罪,证据确凿。即刻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押赴菜市口……”
庄雨柔发出凄厉尖叫:“不——!”
檀儿重重叩首,额头鲜血淋漓。
可南宫玄羽下一句却让所有人僵在当场:
“……赐白绫三尺,鸩酒一杯,由其自择。”
庄雨柔的哭喊戛然而止。
檀儿的叩首停在半空。
李常德愕然抬头,老泪纵横。
南宫玄羽望着庄嫔,一字一句,重逾千钧:
“朕给你体面。就像当年,太傅给朕的体面一样。”
庄嫔静静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满殿烛火都为之黯然。
她缓缓起身,走向殿角那尊鎏金博山炉。炉中沉香燃尽,余烬微红,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恍若十年光阴在眼前流转——她初入宫时簪着牡丹,大婚那日盖头掀开,看见的是帝王含笑的眼;她第一次侍寝后独自跪在佛前诵经,指甲掐进掌心直到血流成河;她教庄雨柔跳舞时哼着江南小调,窗外梧桐叶落满青石阶……
她伸手,将腕上那只沁血玉镯投入香炉。
玉遇烈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青烟骤然转浓,竟凝成一只展翅凤凰之形,盘旋三匝,倏忽消散。
庄嫔回身,对着御座深深一拜,额头触地,再未抬起。
“谢陛下隆恩。”
她转身走向殿门,裙裾拂过冰冷金砖,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魂魄。经过庄雨柔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从袖中取出一枚褪色的绛红香囊,轻轻放在庄雨柔颤抖的掌心。
“里面是真正的安神香。”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你从前熏的那些……都是催产的药引。”
庄雨柔死死攥住香囊,指甲深陷掌心,血珠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在金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殿门在庄嫔身后无声合拢。
南宫玄羽久久伫立,望着那扇朱漆大门,仿佛望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深渊。
李常德匍匐上前,颤抖着捧起圣旨草稿,却见墨迹未干处,一行小字悄然浮现——那是帝王方才握笔时,无意识划下的痕迹:
朕欠苏氏,一命,一子,一生。
烛火爆开一朵灯花。
殿外忽有风起,卷着初春料峭寒意,扑入殿中,吹得满室黄绫翻飞如招魂幡。
而养心殿东暖阁深处,一盏孤灯下,沈昭仪正将一封密信投入火盆。火舌舔舐纸角,映亮她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信纸上,墨迹未干的朱砂批注力透纸背:
庄氏既除,后位虚悬。沈氏女,宜立。
火光映照中,她抬手抚过小腹,那里尚且平坦,却已悄然孕育着大周未来的新君。
养心殿外,更鼓敲响三声。
寅时三刻。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