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周老七心意已决,媚嫔便不再假意劝阻,将头埋在他怀中,哭得愈发柔弱:“周大哥,你对我真好。”
“后宫之中,只有你真心待我……”
她软糯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撩拨着周老七的心弦,让他愈发坚定了动手的决心:“柔儿,你莫要再哭了,哭得多了伤身子。”
“等我帮你解决了这个麻烦,往后你再也不用被她扰得噩梦缠身,只管安安心心地做你的媚嫔娘娘。”
周老七本以为,这番话能让怀中的美人安心。
媚嫔却哽咽......
剃刀刮过头皮的声响,细碎而冰冷,像冰棱在青砖上刮擦。庄雨眠闭着眼,牙齿咬破了下唇,血腥气在口中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喉头翻涌的腥甜。她不敢睁眼——怕看见自己散落于地的乌发,怕看见铜盆里浮沉的断发如枯草,更怕看见镜中那张惨白、扭曲、再不复半分贵气的脸。
剃刀停了。
一个尼姑将一捧温水泼在她光洁的额角,水珠顺着眉骨滑下,混着血丝淌进衣领。另一人取来素灰僧衣,粗布厚实,针脚歪斜,袖口还沾着未洗净的皂角沫。她被强行按坐在蒲团上,双臂被反剪在背后,僧衣裹身时勒得肋骨生疼。有人往她腕上套了一串紫檀木念珠,珠子干瘪皴裂,边缘毛刺扎进皮肉,她想甩开,却被按得更深,膝盖重重磕在硬地上,发出闷响。
“慈真,低头。”
主持立在佛前,手中木鱼“笃、笃、笃”三声,不急不缓,却如丧钟敲在魂魄上。
庄雨眠没有低头。
她仰着脖颈,脊背绷成一道僵直的弧线,像一把被折断却仍不肯弯的玉尺。额前新剃的头皮泛着青白,冷汗涔涔而下,在光洁的皮肤上划出细痕。她盯着佛像低垂的眼,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磨石:“师父……您这佛,也睁眼看看么?”
满堂尼姑俱是一静。
主持眼皮未抬,只将木鱼又敲了一下:“慈真,再不伏首,便罚你跪香三炷。”
“好。”庄雨眠终于垂下头,可那不是顺从,是蓄力。她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胛骨在薄薄僧衣下剧烈起伏。就在众人松一口气之际,她猛地抬头,一口血痰狠狠啐在佛前供桌的莲花铜盘里——猩红一点,溅开如梅。
“啊——!!!”
两个尼姑扑上来掐她脖子,指甲深陷进皮肉。庄雨眠不躲不避,只死死盯着那尊金佛,一字一顿:“本宫……不叫慈真。”
主持终于抬眸。目光如刀,劈开殿中沉滞的檀香与血腥气:“你既不愿认名,便由老尼代你取——‘孽’字为号。从今往后,你便是拈华庵最末等的扫院尼,名唤‘孽尘’。”
孽尘。
庄雨眠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抵着后槽牙,把喉头翻涌的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孽?她何曾是孽?她是庄太傅嫡长女,是钦点的东宫良娣,是陛下亲赐凤印、预备册后的贵妃!她读的是《女诫》《列女传》,学的是礼乐射御书数,抄的是《金刚经》《法华经》,连指尖染的都是沉香墨——她身上每一寸,都浸着世家百年清贵,岂容一个山野尼姑,用“孽”字钉死她?!
可她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用袖口抹去嘴角血迹,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从容。袖口蹭过下巴时,她瞥见自己腕上那串紫檀念珠——其中一颗珠子裂了道细缝,黑黢黢的,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她记住了。
翌日卯时,天光未明,梆子声已响三下。庄雨眠——不,孽尘,赤脚踩在青石阶上。初春的寒气如针,扎进脚心直透骨髓。她提着一只豁了口的木桶,桶里是昨夜积下的雨水,浑浊泛绿,飘着几片枯叶。扫帚是竹枝扎的,柄上毛刺未削,握在手里刮得掌心火辣辣疼。
庵后柴房旁堆着昨日劈好的柴,横七竖八,散乱如尸骸。主持说:“孽尘,柴堆乱则心乱,心乱则妄念生。今日若扫不齐,午时无食。”
她开始扫。
竹枝刮过青石,沙沙作响。她扫得很慢,每一帚都压实了扫,仿佛在夯土筑墙。汗水浸透僧衣,紧贴脊背,勾勒出嶙峋肩胛。扫帚柄的毛刺刮开掌心旧伤,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又被新扫来的枯叶盖住。
巳时三刻,柴堆依旧歪斜。
一个胖尼姑抱着柴火路过,嗤笑一声,故意用胳膊肘撞她肩膀:“哟,贵妃娘娘扫柴,倒比老尼劈柴还费劲呢?”话音未落,庄雨眠手中扫帚倏然扬起,竹枝带风,“啪”地抽在她手臂上!力道不大,却猝不及防。胖尼姑惊叫跳开,怒骂:“小娼妇——!”
庄雨眠面无表情,扫帚缓缓垂下,竹枝尖儿正对着胖尼姑裙摆下露出的一截脚踝——那里,赫然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极巧,是宫里浣衣局惯用的“同心扣”。
她瞳孔骤然一缩。
浣衣局的人,怎会来这偏僻尼庵?还敢系这等僭越的红绳?
胖尼姑见她眼神不对,慌忙拉下裙摆遮住,色厉内荏:“看什么看!再看剜了你的眼!”
庄雨眠没剜她的眼。
她只是默默弯腰,继续扫。可扫帚刮过青石的声音变了,不再沙沙,而是“嚓、嚓、嚓”,像钝刀割肉,一下,又一下,刮得人心头发毛。
午时,她没领到饭食。
斋堂外,尼姑们捧着粗瓷碗蹲在檐下喝稀粥,米粒稀疏得能数清。庄雨眠站在影壁后,静静看着。她腹中饥饿如绞,胃壁收缩着发出细微声响,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泥里的旗。
直到一个瘦小尼姑端着半碗剩粥绕到影壁后,飞快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快喝吧,趁热……我娘原是长春宫浆洗房的。”
庄雨眠攥着粗瓷碗的手指猛地收紧。
瘦尼姑已转身跑开,背影单薄,耳后有一颗小痣。
她记得。那是柳时清身边伺候茶水的二等宫女,叫阿沅。柳时清被废前夜,阿沅替她送过一碗安神汤——汤里,有半片被碾碎的朱砂。
庄雨眠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粥,米粒浮沉,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她没喝。她将碗底朝天,把最后一滴粥水倾入脚下裂缝的泥土里,然后,用指甲在碗底刻下一道浅痕——不是“庄”,不是“雨眠”,而是一个歪斜的“柳”字。
第三日,她被派去后山挑水。
山路陡峭,两桶水压得她肩胛骨咯咯作响。扁担是槐木的,未经打磨,树皮粗糙,磨破僧衣,勒进皮肉。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石阶中央,绝不偏移半寸。山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她睫毛都不眨一下。
半山腰有处断崖,崖边立着块残碑,字迹被风雨蚀得模糊,唯余“……贞……烈……”二字尚可辨认。庄雨眠放下水桶,伸手抚过冰凉碑面。指尖触到一道刻痕——极细,极深,是新刻的。她凑近,借着天光辨认:是一枚小小的、残缺的凤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宫中制式。凤喙微昂,羽尾飞扬,是庄家祖祠供奉的“栖梧凤”图样。只有庄氏宗妇,才可在嫁妆匣底、陪嫁屏风背面,悄悄刻上这一笔。
谁刻的?何时刻的?为何刻在此处?
她蹲下身,拨开碑座旁厚厚的腐叶。泥土松软,底下竟埋着半截断簪——银质,顶端嵌着一颗浑圆的珍珠,珍珠已黯淡失泽,却仍能看出昔日莹润。簪身弯折处,刻着一个极小的“柔”字。
庄雨柔的及笄礼,她亲手所赠。
那时庄雨柔不过十三岁,怯生生接过簪子,眼睛亮得像星子:“姐姐,我定不负庄氏门楣。”
庄雨眠攥紧断簪,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想起离宫前夜,庄雨柔隔着帘子递来一盏参汤,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姐姐放心去,妹妹必护住庄家最后一点体面……”
体面?呵。
她将断簪塞进僧衣内袋,贴着心口放好。那点凉意,竟让她混乱的思绪奇异地清明起来。
第四日清晨,庵中井台边。
庄雨眠正俯身汲水,忽听身后传来窸窣声。她不动声色,只将打满的水桶稳稳提起,转身——
一个穿着靛蓝短打、身形瘦小的男子正鬼祟藏在井栏后,怀里紧紧抱着个油纸包。他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黑痣,格外醒目。
庄雨眠脚步未停,径直朝他走去。
男子慌忙后退,后背抵上冰冷井壁,油纸包“啪嗒”掉在地上,散开几块蜜糕,糖霜簌簌落下。
庄雨眠俯身,拾起一块蜜糕。指尖捻起糖霜,送入口中。甜腻浓重,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是宫中御膳房独一份的“醉玲珑”,需以十年陈酿桂花蜜腌渍,再佐以微量苦杏仁粉提香。
她抬眸,直视少年:“你是谁?”
少年嘴唇哆嗦,脸色惨白:“我、我是来……送……”
“送什么?”庄雨眠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入耳膜,“送蜜糕?还是……送解药?”
少年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放大:“你……你怎么知道——”
庄雨眠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雪原:“因为本宫在长春宫时,每天酉时三刻,都会吃一块醉玲珑。而这块糕的糖霜,比宫中少撒了三粒——御膳房的王嬷嬷,数糖霜,从来不多不少,只数三粒。”
少年彻底僵住,像被点了穴。
庄雨眠将蜜糕放回油纸包,轻轻推回他怀中:“回去告诉你们主子——”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少年耳垂那粒黑痣,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
“……本宫的命,她留着。本宫的仇,她也别想逃。”
少年踉跄着逃走,油纸包掉在井台边也顾不上捡。
庄雨眠弯腰拾起,指尖拂过油纸一角——那里,用极细的炭笔,画着一朵半开的栀子花。花瓣层叠,蕊心一点朱砂未干,鲜红欲滴。
是康妃的印记。
康妃要她活,不是为了宽恕,是为了亲手剐她千刀万剐。
庄雨眠将油纸包仔细叠好,揣进怀里。转身时,她瞥见井水中自己的倒影:光头,灰衣,眉目苍白,唯有那双眼,黑得不见底,翻涌着淬了毒的岩浆。
第五日,庵中来了香客。
是京郊一家绸缎庄的少东家,带了夫人来进香。夫人年轻貌美,怀胎七月,小腹高耸,由两个婆子搀扶着,步履小心。少东家殷勤备至,亲自奉上香油钱,又特意寻到主持,恳请一位“通文墨的师父”为夫人抄写《观音经》祈福。
主持目光扫过廊下扫地的庄雨眠,淡淡道:“孽尘,去。”
庄雨眠放下扫帚,垂眸应是。
她被引至客堂。少东家与夫人已在等候。夫人坐在铺着锦垫的圈椅上,见她进来,略显不适地蹙了蹙眉,下意识抚上小腹。
庄雨眠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如同当年在长春宫接见命妇。她取来素纸、松烟墨、狼毫笔,研墨时手腕沉稳,墨汁浓淡均匀。提笔落字,笔锋凌厉如剑,字字筋骨铮铮,毫无半分出家人的圆融谦和。
少东家看得连连点头,赞道:“好字!比我们府上西席先生的字还见功力!”
夫人却微微侧过脸,避开庄雨眠执笔的右手——那只手,腕骨突出,青筋隐现,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带着几道新结的血痂。
抄至“南无观世音菩萨”一句,庄雨眠笔锋微顿。
她蘸墨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腕上那串紫檀念珠。其中一颗裂开的珠子,在斜射进来的日光下,幽幽反着光。
夫人抚着小腹的手,忽然停住。
她盯着那颗裂珠,瞳孔剧烈收缩,呼吸急促起来,额头沁出细密冷汗。身旁婆子急忙上前:“夫人?您怎么了?”
夫人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庄雨眠的腕子,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辨认什么。半晌,她猛地抓住婆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快……快扶我出去!”
婆子不明所以,只得连声应是,搀起夫人匆匆离去。经过庄雨眠身边时,夫人脚步踉跄,鬓边一支累丝嵌宝金钗“叮当”一声,坠落在地。
庄雨眠目光扫过那支钗。
金丝缠绕,嵌着三粒鸽血红宝石,中间一颗最大,形如泪滴。这是当年皇后赏给柳时清的“泣珠钗”,柳时清被废当日,曾当众摔碎此钗,誓言永不侍君。后来,这钗竟出现在康妃的妆匣里……
夫人仓皇而去,少东家尴尬赔笑,匆匆告辞。
客堂空寂下来。庄雨眠搁下笔,走到窗边。窗外,一株老槐树抽出新芽,嫩绿得刺眼。她望着那点绿,忽然抬手,用指甲狠狠刮过腕上裂珠——紫檀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点暗红。
不是木纹。
是血。
早已干涸、凝固、渗进木纹深处的血。
她终于明白了。
那夜长春宫大火,烧塌的不是东暖阁,是西配殿的佛堂。火起之前,她亲手将一盒“玉露丸”交给柳时清——那药,本该由康妃服下,保胎安神。可柳时清却将药调了包,换成了致命的“锁胎散”。
而那盒玉露丸的药盒底部,就嵌着这样一颗紫檀裂珠,珠心一点朱砂,是她幼时顽劣,用簪尖刻下的记号。
原来,当年真正吞下锁胎散的,不是康妃。
是那个躲在西配殿佛堂,偷偷抄写《女诫》、妄想凭此博得陛下青眼的……柳时清的陪嫁丫鬟,阿沅。
庄雨眠闭上眼,喉头滚动。
原来阿沅那晚腹痛如绞、七窍流血的模样,并非演戏。
原来柳时清摔碎泣珠钗时,眼中滚落的,并非虚情假意的泪。
原来她庄雨眠自以为运筹帷幄,却不过是他人棋盘上,一枚被血浸透、连自己都蒙在鼓里的弃子。
风过廊下,吹动她光洁的额角。庄雨眠睁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再无一丝波澜。
她弯腰,拾起地上那支泣珠钗,指尖拂过冰凉的宝石。然后,她转身走向佛堂,将钗轻轻放在佛前供桌上,正对那尊低垂眼目的金佛。
“师父,”她对着虚空,声音轻得像叹息,“您既不睁眼,便由弟子,替您……开一开这混沌人间。”
第七日黄昏,拈华庵后山。
庄雨眠独自立于断崖边。暮色四合,云海翻涌,远处京城轮廓隐在灰雾里,如同巨兽蛰伏。她赤着脚,僧衣下摆被山风鼓荡,猎猎作响。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孽尘师父,主持有请。”是那个瘦小的尼姑阿沅,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庄雨眠终于转身。
月光初升,清辉洒落,照亮她光洁的额头,也照亮她手中握着的东西——
不是扫帚,不是念珠。
是一截断香,约莫三寸长,香身漆黑,顶端一点未燃尽的暗红余烬,明明灭灭,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心跳。
阿沅看清那截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你从哪里——”
“从佛前供桌上。”庄雨眠微笑,将断香缓缓举起,对着月下那点微光,“这香,是三年前,康妃娘娘第一次来拈华庵祈福时,亲手供上的‘长明’。主持说,燃尽此香,方得大吉。”
阿沅浑身抖如筛糠,膝下一软,跪倒在地:“师父……求您……”
庄雨眠没看她。
她只是将断香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那点暗红余烬,倏然暴涨,腾起一簇幽蓝火焰,无声燃烧,散发出奇异的、带着甜腥气的幽香。
香气弥漫开来,阿沅只吸了一口,便猛地呛咳起来,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她挣扎着想爬走,四肢却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庄雨眠蹲下身,用指尖抬起阿沅的下巴,月光照亮她苍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睛:“阿沅,你告诉本宫——”
她声音轻柔,却比断崖寒风更刺骨:
“康妃……到底,有没有怀过孩子?”
阿沅瞳孔涣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嘴唇翕动,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没……没……血……全是……血……”
庄雨眠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她松开手,任阿沅瘫软在地。然后,她站起身,将手中燃着幽蓝火焰的断香,缓缓插进脚下潮湿的泥土里。
火焰未熄,反而在夜风中摇曳得更加妖异,映得她半边脸颊明暗不定,如同鬼魅。
山风呜咽。
远处,京城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三声。
恰是子时。
庄雨眠仰起脸,望向墨色天幕上那一弯冷月。月光清冷,照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也照在她眼底——那里,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碎裂、剥落,又有什么东西,正从废墟深处,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