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里的恨,难道就忘了?”
“你难道想一辈子在辛者库劈柴担水,做个低贱的奴才?”
听着小蔡子的话,小乌子想起了昔日的屈辱,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李公公偏宠自己的徒弟小徽子,不把他当人看。
最念的,就是娘娘的救命之恩。
被小蔡子戳破心底的痛处,小乌子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燃烧起来:“我不甘心!”
“我怎么可能甘心?!”
“在御前当差时我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差池,就因为李公公看我不顺眼,但......
剃刀刮过头皮的声响,细碎而冰冷,像冰棱在青砖上刮擦。庄雨眠闭着眼,牙齿咬破了下唇,血腥气在嘴里漫开,却压不住喉头翻涌的腥甜——她想吐,可胃里空得发疼,只呕出一口酸水,溅在褪色的蒲团边沿,被跪坐在旁的小尼姑漠然扫去。
青丝坠地,如秋叶离枝,无声无息。可每落一缕,都像割在她心尖上。那不是发,是她在长春宫焚香时熏染的沉水香,是春日御花园里南宫玄羽亲手为她簪上的并蒂海棠,是三皇子周岁宴上满殿贺词里“母仪天下”的窃窃低语……如今全化作了地上灰白的断梗,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再无人俯身拾起。
剃刀停了。主持老尼递来一面铜镜。
镜中人额角光洁,鬓角齐整,眉如远山却失了颜色,眼尾一道旧疤蜿蜒至颧骨——那是三年前冬猎,她为替陛下挡开受惊鹿角所留。那时他握着她的手,说:“朕的贵妃,不必学那些娇弱女儿态。”如今这道疤还刻在脸上,可握她手的人,已将她亲手送进这扇朽木门。
“慈真。”主持声音干涩如枯竹,“从今日起,你便是拈华庵第七代弟子。晨钟暮鼓,扫地挑水,诵经抄经,不得懈怠。”
庄雨眠没应声。她盯着镜中自己空荡荡的耳垂——那里本该悬着一对东珠耳珰,珠光映得她颈项生辉;如今只剩两个针尖大小的旧孔,像两滴凝固的泪。
小尼姑递来粗布僧衣。麻布厚硬,带着陈年汗渍与劣质皂角的刺鼻气味。庄雨眠指尖刚触到衣料,猛地缩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曾亲手撕碎过佟嫔送来的素绢帕子,只因嫌那绢面不够柔滑;如今却要裹着这能刮破皮肉的粗麻,在泥地里匍匐叩首?
“不换?”主持眼皮都没抬,“那便饿着。”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年轻尼姑喘着气闯进来,脸色惨白:“师、师父!庵外来了辆青帷马车……车上下来个穿墨绿比甲的妇人,说是奉康妃娘娘之命,给慈真师太送些东西!”
主持眉头一皱:“康妃?”
庄雨眠倏然抬头,瞳孔骤缩。
康妃……那个被她亲手灌下堕胎药、眼睁睁看着腹中胎儿化作一滩血水的女人?那个被她设计撞见父亲与户部侍郎密谈、致使老父被诬贪墨、溺毙于通惠河的男人的女儿?那个她曾在长春宫佛堂亲手燃香祝祷“永世不得超生”的仇人?
她竟敢来?!
主持沉吟片刻,终是颔首:“让她进来。但不得入佛堂,只准在山门处交接。”
青帷马车停在庵门外那截歪斜的石阶下。车帘掀开,彩菊扶着康妃缓缓落地。她未着盛装,只一身月白杭绸褙子,素净得近乎寡淡,可鬓边一支白玉兰簪却冷光凛冽,花瓣边缘雕着细如毫发的金线——那是当年庄雨眠亲手赏给她的及笄礼,如今簪在仇人发间,像一柄未出鞘的匕首。
庄雨眠被两个尼姑架着,立在佛堂门槛内。她赤着脚,脚踝上还留着昨夜捆缚的紫痕,踩在冰凉青砖上,寒意直透骨髓。她死死盯着康妃踏进山门的那双云头锦履,看那鞋尖沾着清晨露水浸湿的泥土,看那裙裾拂过石阶缝隙里钻出的野草——那草茎青翠欲滴,竟比她昨日散落的青丝还要鲜活。
“慈真师太。”康妃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佛堂里若有若无的檀香余味,“本宫记得,你从前最爱用西域进贡的雪莲膏敷脸。肤若凝脂,连陛下的指尖都舍不得多按一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庄雨眠光秃秃的头顶,“如今倒好,连头发都不配留了。”
庄雨眠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想啐,可舌尖尝到血锈味,终究咽了回去。
彩菊捧着一只乌木匣上前。匣盖打开,里面不是金银,不是锦缎,而是整整一匣子雪白绒布——正是当年长春宫专供贵妃擦拭妆容的“云絮笺”。每一张都薄如蝉翼,浸过雪莲汁液,揉搓百遍才得其柔韧。庄雨眠曾为试其吸水性,将整盒洒了玫瑰露,再一张张铺开晾晒,只为等南宫玄羽一句“灼华肤若新雪”。
“康妃娘娘慈悲。”主持合十,“只是出家人,不需此物。”
“谁说给她的?”康妃忽然笑了,那笑却没达眼底,只让眼角泪痣微微抽动,“本宫是给这庵里所有师太的。听说拈华庵香火微薄,连擦脸的软布都凑不齐?”她指尖拈起一张云絮笺,在指间轻轻一捻,纸屑簌簌落下,“本宫想着,总不能让师太们用粗麻擦脸,坏了佛门清净相。”
庄雨眠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她明白了——这不是施舍,是凌迟。是把昔日最引以为傲的精致,碾成齑粉,当着她的面,撒向这破败山门。
“拿去。”康妃将匣子递给彩菊,后者躬身递向主持。就在交接刹那,彩菊袖口微扬,一粒鸽卵大小的黑丸悄然滚落,混在飘散的云絮笺碎屑里,无声没入青砖缝隙。
主持未察,庄雨眠却看得分明。
那是“蚀心丸”——庄家私库秘藏的毒药,入口即溶,三日之内,五脏如遭蚁噬,痛不可言,却查不出丝毫痕迹。当年她就是用此药,让柳时清最宠爱的舞姬在承恩殿献舞时,突然口吐黑血,抽搐而亡。
康妃竟也得了此药?还是……她早已备好?
庄雨眠猛地抬头,正撞上康妃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汹涌。康妃甚至没眨一下眼,只微微颔首,似在行礼,又似在宣告——
你欠我的,我一文不少,连本带利,亲手讨。
“师太。”康妃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望着佛堂深处那尊低垂眼睑的金身佛,“你说,佛祖看见你今日模样,可会念一句‘阿弥陀佛’?”
风过山门,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庄雨眠终于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你不敢杀我。”
康妃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散入松林:“本宫为何不敢?当年你在长春宫赐本宫那碗红糖姜汤时,可想过,里头加的是不是砒霜?”
山门在康妃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庄雨眠僵在原地,直到主持一声厉喝:“慈真!愣着作甚?去后院劈柴!今日若劈不完五十捆,便不许用斋!”
两个尼姑搡着她往后院走。路过山门时,庄雨眠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缝隙——缝隙里,康妃的墨绿比甲一角尚未隐没,正被一阵疾风掀起,露出底下月白中衣上,用银线细细绣着的一株忍冬花。花枝盘绕,缠着一枚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铃铛。
那是庄家嫡女及笄礼上,由太傅亲题的“忍冬长鸣”四字所化纹样。
庄雨眠踉跄一步,撞在粗糙的土墙上。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牵着她的小手,在庄府后园教她辨认草药。忍冬藤蔓缠着老槐树攀援而上,父亲指着那金铃般的小花说:“灼华,你看,忍冬耐寒,凌冬不凋,铃声清越,可驱邪祟——此乃君子之德。”
原来她早该明白,忍冬不死,铃声不绝。
后院堆着湿漉漉的柴垛。庄雨眠接过劈柴斧,斧柄冰凉沉重,木纹深深嵌进她掌心裂开的旧伤里。她举起斧头,对准一根湿柴狠狠劈下——
“砰!”斧刃卡在柴心,震得她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斧柄蜿蜒而下,滴在青苔斑驳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尼姑们哄笑起来:“哟,贵妃娘娘连柴都劈不动?”
笑声刺耳,庄雨眠却充耳不闻。她盯着斧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那倒影里,光头、血手、粗布僧衣,与记忆中长春宫铜镜里那个珠围翠绕、笑靥如花的贵妃,正一点点重叠、撕扯、崩裂。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闷的鼓声。不是庵里晨钟,是城方向传来的——那是登闻鼓响。
三更天敲鼓,必是惊天冤案。
庄雨眠的手指无意识抠进斧柄木纹,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她当然知道是谁在敲鼓。整个京城,敢在寅时三刻击登闻鼓的,除了那个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废后柳氏,还能有谁?
柳时清被废后幽居冷宫五年,今晨竟拖着瘫痪的双腿,爬到午门,以头抢地,血染朱阶。她状告的,不是庄雨眠,而是新晋的媚嫔庄雨柔——告她当年在尚仪局任女官时,曾篡改册封文书,将本该赐予柳氏的“昭仪”封号,悄悄添了一笔,改成“淑仪”,使她失了压过康妃一头的资历;更告她曾借巡宫之便,在柳氏寝殿梁上,悬了七枚刻着厌胜符的桃木钉……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连柳时清从冷宫废井里捞出的残破文书碎片,都拓印着庄雨柔那手娟秀小楷。
庄雨眠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起初压抑,继而癫狂,震得后院枯枝簌簌抖落积雪。她笑得弯下腰,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痰,正落在那摊未干的血迹上。
原来如此。
原来庄雨柔早就开始布局。她利用柳时清的恨意,将自己彻底摘干净,再把所有过往罪证,尽数推给那个早已失势的废后——既除去了一个潜在威胁,又洗刷了自身嫌疑,更向陛下证明:她才是那个始终被蒙蔽、被利用的无辜者。
高啊……真是高啊……
庄雨眠抹去嘴角血沫,重新举起斧头。这一次,她没有劈柴。她将斧刃对准自己左手小指,狠狠剁下!
“咔嚓”一声脆响,断指飞出,砸在湿柴上,像一颗被掷出的枯果。
剧痛炸开,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血喷涌而出,她盯着那截断指,忽然记起十五岁那年,父亲带她去郊外猎场。她射中一只白狐,却因箭术不精,只伤了它后腿。白狐拖着血迹逃进密林,她追上去,发现它正用嘴撕咬自己受伤的腿,生生将腐肉扯下,然后舔舐伤口,一瘸一拐消失在暮色里。
父亲当时抚着她的头说:“灼华,记住,真正的贵女,不是永远不跌倒。是跌倒了,敢把自己烂掉的骨头,一寸寸剔干净。”
血流如注,庄雨眠却挺直了脊背。她任由血滴在粗布僧衣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佛堂。
佛堂里,主持正诵经。庄雨眠在佛前重重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弟子慈真,愿受戒律。即日起,每日诵《金刚经》三遍,抄《地藏经》一部,食素,断荤腥,持八戒。”
主持睁开眼,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
庄雨眠却不再看他。她抬起那只血淋淋的右手,伸向供桌——那里供着一盏长明灯,灯油将尽,灯焰微弱摇曳。她毫不犹豫,将断指处的伤口,按向那一点微弱的火苗!
“滋啦——”
皮肉烧焦的糊味弥漫开来。她全身剧颤,牙关紧咬,下唇再次崩裂,血珠滚落,混着额上冷汗,砸在青砖上。可她没有移开手指。火焰贪婪舔舐着伤口,将血肉烤成焦黑,那点灯焰却仿佛被注入生机,猛地窜高,爆开一朵细小的、金红色的灯花。
佛堂里烛火通明,唯独她指尖这点灯火,炽烈得灼人眼目。
主持手中的佛珠,忽然断了一颗。紫檀珠子滚落蒲团,在寂静中发出清越的“嗒”一声。
庄雨眠缓缓收回手。断指处焦黑一片,却不再流血。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里钻出的一茎嫩绿草芽,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咒誓:
“佛祖,您看见了吗?”
“弟子慈真,从此刻起,再不信因果报应。”
“只信——”
“血债,必须血偿。”
“人若欺我,我必百倍还之。”
“纵使粉身碎骨,堕入阿鼻地狱……”
她抬起眼,望向佛像慈悲垂落的眼睑,瞳孔深处,一点猩红火苗幽幽燃起,比那盏长明灯,更冷,更亮,更不死不休。
佛堂外,风卷残雪,扑打在“拈华庵”斑驳的匾额上。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如同凝固血痂的旧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