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五年,冬月十三。
今日是万寿节。
帝王的二十七岁生辰。
青年帝王,还没到而立之年,就已经做到了大周历任帝王,想做而未能做成的大事!
他先后铲除了在大周盘踞了数百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镇国公府和定国公府。
绵延数代,号称百年清流,在朝堂党羽众多的庄家,也被帝王不动声色分而化之。削权解体,再无半分威胁。
权归中央,威加四海!
如今的南宫玄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步步为营,隐忍着与世家周旋的帝王。
他大权......
长春宫的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浮动,却照不亮保母们惨白的脸。南宫玄羽站在床前,垂眸望着榻上昏睡的小人儿——大公主不过五岁,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上沁着细密汗珠,呼吸急促而微弱,像只被暴雨打蔫的雏鸟。
他伸出手,在她滚烫的额角停顿一瞬,终究没碰下去。
太医跪在一旁,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回陛下,臣已开了清热解毒、安神定惊的方子,先以银针退热,再服药引邪外出……只是……”
“只是什么?”南宫玄羽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满殿宫人齐齐一颤。
“只是……大公主脉象浮数而虚,肝脾俱弱,似有郁结之气久积于内……”太医咽了口唾沫,“孩童本不该如此。若非情志受抑,便是饮食起居长久失衡,伤了根本。”
南宫玄羽的指节无声攥紧。
他当然知道是哪一种。
慈真师太——庄淑妃,如今已剃度为尼,法号慈真,被幽禁于城郊静心庵。那日圣旨颁下时,庄淑妃未哭未闹,只将大公主亲手交到保母手中,又取出一枚褪色的旧香囊,塞进女儿小小掌心,轻声道:“娘亲去山中清修,等你长大些,便来寻我。”
大公主当时懵懂点头,夜里却抱着香囊哭了整宿。
此后半月,她再未开口唤过一声“母妃”。
长春宫依旧华美如初,可再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庄”字,连她从前最爱吃的桂花糖糕,也因庄淑妃爱吃,被悄然撤出了膳房单子。保母们战战兢兢,只知哄她吃喝睡觉,不敢问一句“想不想娘”,更不敢教她念一句《心经》——那是庄淑妃每日晨昏必诵的经文。
南宫玄羽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保母,最后落在领头那位年过四十、鬓角斑白的老嬷嬷身上:“你是庄氏身边旧人?”
老嬷嬷身子一抖,重重叩首:“回陛下……奴婢原是端敏长公主乳母,后调来长春宫伺候……庄……慈真师太待奴婢极宽厚,从未苛责过一句。”
“宽厚?”南宫玄羽冷笑一声,声如寒铁,“她宽厚,你们倒狠心。一个孩子,三日未食荤腥,只喝米汤,是怕她沾了‘罪妇’的荤腥气,还是怕她长了力气,会跑出去找娘?”
老嬷嬷浑身剧震,伏地不敢抬头:“奴婢……奴婢万死!”
“不必万死。”南宫玄羽抬步往外走,袍角拂过地面,像一道无声的判决,“明早,你们几个,自行去内务府领三十杖,罚俸一年。今后大公主膳食起居,由尚食局、尚寝司每日呈报养心殿。若有再怠慢者——”
他脚步一顿,背影凛冽如刀锋:“杖毙,抄没家产,子孙永不得入宫当差。”
话音落处,殿内死寂如坟。
李常德垂手跟出,低声道:“陛下,要不要召慈真师太……见一面?”
南宫玄羽脚步未停,只道:“她既已斩断尘缘,朕便不扰她清修。若大公主病愈后,愿去静心庵探望……准。”
李常德心头一凛——这是默许大公主与废妃往来?可慈真师太已被削籍除名,连宗谱都勾了名字,公主若去庵堂,岂非昭告天下,帝王心中犹存余情?
可他不敢多问,只躬身应“是”。
此时长春宫外,夜风忽起,卷起几片枯叶打在朱红宫墙上,簌簌作响。
南宫玄羽仰头望了一眼天色——今夜无月,星子稀疏,唯有一颗孤星悬于东北天际,黯淡欲坠。
他忽然想起幼时听太傅讲史:周朝有君,暴虐成性,杀谏臣、焚典籍,终致众叛亲离。临死前,他独坐摘星台,指着天上最暗那颗星说:“此星将陨,朕亦将崩。”果然三日后,雷劈摘星台,君王暴毙。
那时他不过十岁,只觉荒诞可笑。
如今自己立在这深宫高墙之下,竟也抬头寻一颗星。
不是求吉凶,是问一句——这天下,究竟谁才是那个该被天雷劈死的人?
他闭了闭眼,转身往养心殿去。
李常德忙提灯快步跟上,却见陛下忽然驻足,望向咸福宫方向。
那边灯火幽微,窗影绰绰,似有女子侧影掠过,又倏忽不见。
李常德心知肚明——媚嫔今日侍寝未成,陛下虽未留宿,却破例允她明日递牌子请安。这份体面,比寻常承宠更重三分。
可李常德更清楚,陛下此刻看的,不是媚嫔。
而是那扇窗后,可能正发生的、见不得光的事。
他垂眸,将灯笼举高半寸,遮住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周老七,冷宫守卫,三日前调至咸福宫西六所巡防。履历干净,祖籍河东,家中独子,无婚配。唯一疑点:入宫十年,从不托人捎信回家,亦无家人来京探视。内务府档册里,他生辰八字竟是空白。
李常德没查完。
但已足够他今夜不敢合眼。
咸福宫内,帐幔低垂,烛火将熄未熄。
周老七喘息粗重,汗水顺着颈项滑进衣领,手指却仍死死扣着媚嫔的腰,仿佛要嵌进骨血里:“柔儿……叫我的名字……就这一次……让我听你叫我一声……”
媚嫔仰着头,喉间泛起一阵恶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声破碎的“老七……”
周老七浑身一震,竟真的停了动作,痴痴望着她,眼眶发红:“你……你还记得我名字?”
媚嫔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她听见自己声音软糯带泣,像从前在冷宫里哄他时一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声音里裹着冰渣,每吐一个字,都在刮自己的喉咙。
周老七却信了。
他俯下身,滚烫的唇贴上她耳廓,低语如梦呓:“等我攒够钱……就赎身出宫……带你走……去江南……买间小院,种满你爱的蔷薇……你给我生个儿子……咱们一家三口……”
媚嫔的胃猛地一缩,几乎要呕出来。
江南?蔷薇?儿子?
她是谁?是媚嫔,是曾让整个后宫侧目的盛宠美人,是陛下亲手扶起的主位娘娘!她要的是凤印,是椒房,是将来大皇子登基后,她稳坐慈宁宫受万民朝拜!
而不是跟着一个守门的贱役,在市井里为三文钱的豆腐讨价还价!
可她不能动,不能推开他,甚至不能皱一下眉——因为周老七正用指尖摩挲着她耳后那颗胭脂痣,那是她十四岁初封答应时,南宫玄羽亲手点上的,说是“艳而不妖,恰似春山初霁”。
周老七不知道那颗痣的来历。
可媚嫔知道——只要他今晚在这里多待一刻,那颗痣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她忽然轻轻咳嗽两声,嗓音沙哑:“老七……我胸口闷……”
周老七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压着你了?”
“不是……是……是方才侍寝前,用了太后赏的安神香……”媚嫔喘息着,指尖无力搭在他手臂上,“那香里……有麝香……我闻着不适……”
周老七脸色骤变:“麝香?!那不是……堕胎的么?!”
“嘘……”媚嫔慌乱按住他嘴,眼中泪光盈盈,“这话可不能乱说……太后赏的,怎会有害?只是我身子弱,受不住罢了……”
周老七信了,连忙起身,手忙脚乱替她拢好衣襟:“我这就给你倒水!”
他赤着脚跳下床,去取桌上的茶壶。
媚嫔趁机抓过枕边一支金簪,狠狠往自己大腿内侧刺去!
尖锐的疼让她瞬间清醒,冷汗涔涔而下。
她不能晕,不能睡,不能让他察觉任何异样。
周老七端着茶杯回来,她已换上楚楚可怜的笑:“老七……你待我真好。”
周老七把杯子递给她,忽然盯着她脖颈处——那里有几道新鲜的、浅浅的抓痕。
他脸色变了:“谁弄的?!”
媚嫔心头一跳,低头一看,立刻捂住脖子,慌乱道:“是……是我自己……刚才太难受,不小心抓的……”
周老七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温柔又阴鸷:“柔儿,你别骗我。这痕迹……是陛下的吧?”
媚嫔浑身僵住。
周老七却伸手,轻轻抚过那几道红痕,声音低得像蛇信子舔过耳膜:“我认得。他在冷宫批折子时,左手虎口有块旧疤……每次握笔用力,那疤就发红……今儿下午,我看见他扶你时,虎口蹭到了你脖子上……”
媚嫔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够深。
可原来,那个人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连帝王虎口的旧疤,都数得清清楚楚。
周老七见她失魂落魄,反倒笑了,凑近她耳边,气息灼热:“柔儿,你放心……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躲不掉的。你在陛下身下喘息的样子,我见过;你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我也见过;就连你今早梳妆时,对着镜子咬牙切齿骂自己‘贱人’的样子……我都见过。”
媚嫔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你什么时候……”
“冷宫后墙那棵老槐树。”周老七笑着指了指窗外,“树洞里有块磨平的铜镜……我天天在那里看你。”
媚嫔如遭雷击,浑身发冷。
她一直以为冷宫偏僻无人,所以敢在窗边卸妆、敢对镜咒骂、敢撕碎写满“南宫玄羽”四字的纸笺扔进火盆……
原来全被他看了去。
周老七见她面如死灰,终于收了笑,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柔儿,我不求你爱我。只要你别丢下我……我就永远是你的人。你的刀,你的毒,你的脏事……我替你扛。你让我杀谁,我绝不眨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只翡翠镯子——那是南宫玄羽昨儿赏的,水头极好,映着烛光,绿得瘆人。
“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
媚嫔浑身一颤,脱口而出:“你疯了?!”
周老七却笑得愈发温柔:“我没疯。我只是……舍不得你再为他流一滴泪。”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倒在掌心,黑褐色,气味辛辣刺鼻:“这是鹤顶红混着曼陀罗粉,无色无味。我托人从太医院偷出来的。只需一钱,混进御膳房的参汤里……陛下喝了,三刻钟内,七窍流血而亡。”
媚嫔死死盯着那包药,指尖冰凉。
她不是没想过。
可她不敢。
弑君是诛九族的大罪,且南宫玄羽身边高手如云,连茶水都要试毒三次。
可周老七说得这样轻松,仿佛在说“今儿炖了只鸡”。
他看着她挣扎,忽然倾身,在她唇角吻了一下,带着血腥气:“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等你。等你哪天……再也受不了他碰你的时候。”
说完,他吹熄最后一支蜡烛。
黑暗中,媚嫔听见窸窣衣料声,然后是窗棂轻响。
他走了。
帐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慢慢抬起手,摸向大腿内侧——那里插着那支金簪,血已经浸透了薄薄的亵裤,黏腻温热。
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寒,根本不值一提。
她忽然想起入宫那年,选秀时钦天监批的命格:
“此女桃花煞重,旺夫不旺己,宜嫁贵人,忌近龙气。”
当时她嗤之以鼻。
如今才懂——
所谓龙气,不是福泽,是焚身烈焰;
所谓贵人,不是良配,是索命阎罗。
她蜷起身子,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一滴泪终于砸下来,无声无息。
窗外,更鼓敲了三更。
咸福宫东角门,一队巡逻侍卫踏着月色走过。
为首那人,腰杆笔直,步履沉稳,正是周老七。
他抬头看了眼咸福宫紧闭的宫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里没有情爱,没有痴狂,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的了然。
仿佛他才是那个执棋人,而媚嫔,不过是棋盘上,一枚终于开始动摇的、漂亮的卒子。
而在宫墙之外,一辆青布马车悄然驶过朱雀大街,车帘微掀,露出半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庄淑妃,不,如今该叫慈真师太,正合十默诵《金刚经》。
她不知长春宫大火,亦不知咸福宫暗涌。
可她颈间那串紫檀佛珠,最底下一粒,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那玉里,嵌着一根极细的银针。
针尖,正对着养心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