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毒太监拿着银质试毒牌,轻轻浸入糕点缝隙中,又用小银勺挑开一点糕体碎屑,仔细察看。
周遭的御厨、杂役依旧忙忙碌碌,无人过多在意这一幕。
毕竟他们今天要忙的事那么多,哪有功夫关注这种例行公事。
小乌子看着这一幕,紧张得呼吸一滞,下意识看向小蔡子。
小蔡子心中却冷笑不已。
毒药是娘娘亲手配置的,他深知厉害。药性奇特,银器触碰到,根本不会变黑。
小蔡子已经在心中盘算,等膳食送出之后,便与小乌子寻机脱身。
随后......
沈知念轻轻将元宸公主换了个姿势,让小家伙的头靠在自己臂弯里,指尖拂过她细软的胎发,声音很轻:“抚养大公主?哪有那么容易。”
菡萏一怔,忙收了笑:“娘娘的意思是……”
“陛下昨夜守在长春宫半宿,不是为了听谁哭穷卖惨,也不是为了看谁殷勤献媚。”沈知念抬眸望向窗外,初春的柳枝刚抽新芽,在风里微微摇晃,“他是看见韫儿烧得嘴唇干裂,还攥着他的袖子问‘父皇会不会不要韫儿了’——那一句,比十道圣旨都重。”
芙蕖垂首静听,手里的帕子悄悄攥紧了些。
沈知念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从前庄雨眠在时,大公主连咳嗽一声,长春宫都要打发人去内务府领三回燕窝、五副安神香。如今她病着,陛下却只准太医进出,连保母们跪着磕头,他都未允一人入内侍奉——这不是防着旁人,是防着那些‘好心’。”
小明子低声道:“奴才听说,康妃娘娘今晨也去了,带着亲手熬的梨膏糖水,说给大公主润喉。可守门太监只收了东西,连宫门都没让她踏进一步。”
“康妃?”沈知念轻轻一笑,眼底却无温度,“她抚养五皇子那会儿,日日晨昏定省,风雨无阻。可五皇子七岁开蒙前,她连他写的字帖都没见过几回——那会儿她只管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再教他背几句《孝经》,便是贤德了。”
菡萏心头一跳:“娘娘……您是说,康妃对五皇子,并非真心?”
“真心不真心,要看她是否肯为孩子得罪人。”沈知念指尖缓缓摩挲着元宸公主襁褓边缘金线绣的祥云纹,“当年五皇子被狗咬伤小腿,御医说是破伤风之兆,须得每日针灸放血。康妃当场就跪在御前求免,说孩子疼得夜不能寐,不如用草药敷治。陛下没应,她便转头命乳母拿冰镇过的布巾裹着针包,哄五皇子说那是‘冰糖针’……后来五皇子腿上留了疤,每到阴雨天就刺痒难忍,他自己偷偷挠破皮,血流不止,还是乳母半夜发现报的信。”
屋内一时寂静。
元宸公主忽然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探出来,软软地抓住了沈知念的一缕发丝。
沈知念低头吻了吻她的小手背,声音却愈发清冷:“真正的慈爱,不是捧着蜜糖哄孩子听话,是敢在他哭的时候,仍把他按在榻上,亲手替他挑出扎进肉里的倒刺。”
芙蕖听得额头沁汗,低声道:“那……大公主这事,娘娘真不打算掺和?”
沈知念没答,只将元宸公主轻轻放进软枕中,任她蹬着小脚丫咿呀出声。她起身走到案前,取了一张素笺,提笔蘸墨,落字极稳:
长春宫近来风寒未散,恐染及他处。臣妾愿代陛下,于永寿宫设净室一间,供太医轮值煎药;另拨宫人二十名,皆经尚药局验过无疾,专司熏香、净衣、煮沸饮水之事。若大公主需换药、擦身、更衣,亦可由长春宫保母持牌至永寿宫净室交接,全程由内官监当值太监录册存档。此非越俎代庖,实为分忧解难。
写毕,她搁下笔,吹干墨迹,将笺纸递给小明子:“送去养心殿,不必递牌子,等陛下批红回来。”
小明子双手接过,却不敢立刻走,迟疑道:“娘娘,这法子……太实诚了。”
“实诚不好么?”沈知念转身坐下,接过菡萏递来的温热杏仁露,浅啜一口,“别人争的是名分,我要的是规矩。名分可以抢,规矩一旦坏了,谁都兜不住。”
她目光扫过二人,一字一句道:“你们记着,大公主不是个物件,不是谁赢了,就能抱回去养着,再拿她当梯子往上爬。她是陛下的长女,是宫里第一个落地、第一个会笑、第一个叫‘父皇’的孩子。她病了,该有人守着;她怕黑,该有人点灯;她梦见母妃走了,该有人告诉她——你不是没人要,你是父皇最该放在心尖上的那个。”
话音落下,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小明子出去片刻,回来时脸色微变:“娘娘,咸福宫那边……出事了。”
“周老七死了。”
沈知念手中的青瓷盏顿住,盏沿映出她沉静的眼瞳:“怎么死的?”
“今早辰时三刻,咸福宫洒扫太监在后井边发现的。人仰面躺着,脖颈上有两道深紫掐痕,指甲缝里全是泥,像是挣扎过。仵作初步查验,说是被人活活扼死,尸身僵硬,估摸是昨夜子时前后断的气。”
菡萏倒吸一口冷气:“媚嫔娘娘……”
“媚嫔?”沈知念冷笑,“她若真想杀人,不会选在自己宫里动手,更不会让尸体躺在井边——那是最容易被查到的地方。”
她站起身,步至窗边,望着远处长春宫方向的飞檐一角,声音压得极低:“周老七是死在咸福宫,可真正动手的人,未必在咸福宫。”
小明子垂首:“奴才已让人盯住了咸福宫各处出入,也悄悄传了话给内务府,暂扣所有井水取样。只是……陛下刚看完折子,正召太医院院判问话,奴才不敢这时候进去。”
“不急。”沈知念转身,眉宇间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倦意,“他很快就会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李常德亲自来了永寿宫,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朱漆托盘的太监。
“沈昭仪接旨——”李常德展开明黄绢帛,声音洪亮却不失恭谨,“陛下口谕:长春宫大公主病体未愈,诸事繁杂,恐扰其静养。特命永寿宫沈昭仪协理宫务,专司大公主汤药、起居、调养诸事。即日起,长春宫一应宫人、太医、内侍,凡涉大公主者,皆听沈昭仪调度。钦此。”
沈知念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
李常德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赤金嵌玉印,印纽雕作凤衔莲枝,底下篆书四字——「承恩司理」。
“娘娘,这是陛下昨夜命尚宝监连夜赶制的。”李常德双手奉上,“说……这是头一回,把这印,交给还没晋位的昭仪。”
沈知念指尖抚过印面温润的玉质,未言喜怒,只道:“劳烦李公公回禀陛下,臣妾定不负所托。”
李常德退下后,菡萏才敢低声问:“娘娘,陛下这是……真让您管长春宫了?”
“不是管长春宫。”沈知念将金印置于妆匣最底层,覆上一方素白锦缎,“是让我守住一道门。”
她缓步走回软榻边,俯身抱起元宸公主,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忽然咯咯笑出声。
沈知念心头一软,将脸贴在她额上,轻声道:“韫儿现在最怕的,不是没人陪,是怕一睁眼,又看见父皇转身离开。”
“所以这一回,我不会让她等。”
午后,沈知念亲赴太医院,未带仪仗,只携两名宫人,坐一辆青帷小轿。
她未见院判,径直走入药房后间,见几位年迈御医正围着一只青瓷罐子皱眉。
“这方子,是陛下昨夜亲点的‘清心安神饮’,可其中茯苓、远志、丹参三味,皆需文火慢焙三刻,再与琥珀粉同研。但今早送来煎的药渣里,茯苓片色泛黄,远志断面发脆,显是火候过了——药性虽未损,却失了宁神之本意。”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闻声抬头,见是沈昭仪,连忙躬身:“昭仪娘娘!这……是奴才疏忽。”
“不是疏忽。”沈知念伸手,从药罐中拈起一粒琥珀粉,迎光细看,“是有人换了药。”
满室寂然。
她将琥珀粉轻轻碾开,指尖沾了点微末,在掌心画了个极小的“卍”字:“这是拈华庵的印记。庵中僧尼抄经诵佛,研药时习惯用此符压粉,以示敬意。”
老御医浑身一震:“拈华庵?可庄妃娘娘已在庵中……”
“庄妃娘娘是去了拈华庵,可她的旧人,未必全跟着剃度。”沈知念直起身,目光如刃,“昨夜陛下在长春宫守到丑时,太医轮值共三人,其中一名姓陈的,祖籍江宁,其妹三年前嫁入庄家旁支,为庄雨眠庶妹陪嫁丫鬟——此人今晨告假回乡奔丧,可江宁府衙并无此人亲属讣告。”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这是内务府昨日呈上的长春宫采买单子。其中三月十七日,购‘上等琥珀粉’二两,经手人为咸福宫掌事太监刘顺——而刘顺,正是周老七在内务府的表兄。”
屋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老御医额角渗汗:“娘娘……您是说,有人借药做文章,想把脏水泼到长春宫?”
“不是泼脏水。”沈知念将纸条轻轻撕碎,任纸屑飘落炭盆,腾起一缕青烟,“是想逼陛下出手——若大公主喝了这药,夜里惊厥、呓语、甚至出现幻觉,陛下震怒之下,必彻查长春宫上下。届时,一个‘照管不周’的罪名下来,保母杖毙,宫女充军,长春宫彻底废了,大公主只能另择养母。”
她抬眸,眼底寒光凛冽:“可他们忘了,陛下最恨的,从来不是孩子生病,而是有人拿孩子当棋子。”
当日申时,养心殿传出消息:周老七之死,查明系自缢未遂后坠井溺亡,因醉酒失足,与他人无涉。
咸福宫上下封禁三日,媚嫔称病闭宫不出。
而沈知念则带着两名尚药局女医、六名宫人,正式入驻长春宫东配殿。
她未踏入大公主寝殿一步,只命人在院中搭起药棚,亲自督煎“清心安神饮”,每剂三碗,一碗送入寝殿,一碗留于药棚当众封存,一碗由女医当场试饮。
第三日清晨,大公主终于退了热。
她睁开眼时,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床前矮几上一只青釉小瓶里——瓶中插着三枝新开的早樱,花瓣上还凝着露珠。
床边无人。
只有一张素笺压在瓶底,字迹清隽:
韫儿醒了?
樱是你父皇昨夜差人从御花园折来的。他说,你小时候最爱追着风里飞的花瓣跑,跌了跤也不哭,拍拍手就又去追。
今日风不大,花瓣落得慢,你可以多看一会儿。
——沈知念敬上
大公主静静望着那三枝樱,许久,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底下那片花瓣。
凉的,软的,真的。
她慢慢蜷起手指,将那一点凉意,紧紧捂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