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说宫中的小猫咪,一个说府里的小狗狗。
一个比划着自己见过的大花灯,一个摇晃着小脑袋说家里的小秋千。
原本生疏的气氛,很快便变得热络起来……
雪团的小手时不时指着殿顶的宫灯,好奇地发问。
四皇子便一本正经地给她解释,这是万寿节的龙灯,那是殿顶的琉璃珠,模样认真又可爱。
雪团乖乖点头。
不远处,沈知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四皇子知礼懂事,又懂得照顾妹妹,她心中一片宽慰。
沈知念微微抬眸,和忠勇侯世子夫人遥......
小蔡子咬着牙,将楠木重重砸进柴房门口的泥地里,木料落地时溅起的泥点糊了他半张脸。他不敢抬手去擦,只垂着眼,盯着自己裂开的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呼哨。
小蔡子浑身一僵,没回头,脊背却绷得笔直如弓弦。
那是长春宫旧人独有的联络暗号——三声短,一声长,尾音微颤,仿若被掐住脖颈的雀鸟最后一声呜咽。
他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片刻后,一个佝偻如枯枝的老宫女端着簸箕从角门拐出来,簸箕里堆着发霉的旧棉絮,散发出陈年霉味与尿臊混杂的恶气。她路过小蔡子身边时,脚下一滑,簸箕歪斜,几团灰扑扑的破布滚落在他脚边。
其中一团裹着块硬物,沉甸甸的,棱角分明。
小蔡子垂眸,右脚不动声色地碾了上去,脚底传来细微的“咔”一声脆响——是纸包被踩破的动静。
老宫女头也不抬,只低低咳了两声,佝偻着背继续往前挪,枯瘦的手指在袖口内飞快捻动,似在数佛珠,又似在掐算时辰。
小蔡子依旧站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凉潮湿的砖墙,呼吸缓慢而深长。他不敢弯腰,不敢捡拾,甚至不敢多看那团破布一眼。可那包东西,已如烙铁般烫进他脑中——是药粉,上等的“醉梦散”,入口即化,无色无味,三钱便可令人昏沉如死,七日不醒,再添三钱,便再也不会醒来。
这是长春宫秘传的保命之物,当年贵妃娘娘亲自调制,专为防备王灼华派人下毒所备。小蔡子曾亲手研磨过三次,记得那粉末入水后泛出极淡的青灰,遇热则散作一缕冷香,似雪松焚尽后的余息。
他缓缓闭眼,耳畔忽然响起娘娘最后一次召见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膜:“小蔡子,若有一日我倒了,你莫哭,莫闹,莫寻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那时他跪在青砖地上,额头磕得皮开肉绽,血混着泪往下淌:“奴才愿随娘娘一道剃度,做拈华庵扫地僧!”
娘娘只是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额上的血痂,说:“扫地僧?谁准你扫我的地?”
如今,那座青灯古佛、断壁残垣的拈华庵,就在宫墙外十里荒山之上。而宫墙之内,咸福宫灯火通明,新悬的琉璃宫灯映得檐角流金溢彩,连檐下铜铃都被拭得锃亮,风过时叮咚作响,清越如仙乐。
小蔡子终于动了。
他弯腰,拾起那团破布,动作迟缓,仿佛肩上还压着那根楠木。他将破布塞进怀里,粗布衣襟被撑起一道可疑的鼓包,随即又迅速塌陷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转身走向井台,打了一桶浑浊的井水,哗啦泼在脸上。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噤,睫毛上挂着水珠,瞳仁却黑得瘆人,没有一丝波澜。
井沿边趴着一只瘸腿的猫,皮毛脏得结成块,正舔舐前爪上干涸的血痂。小蔡子盯着它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在井沿青苔最厚处抠下一块墨绿湿泥,搓成丸,塞进嘴里,缓缓咽下。
苦涩腥气直冲喉头,他却面不改色。
他知道,这药不是给王灼华准备的。
是给媚嫔的。
庄雨柔自以为周老七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却不知,早在她重入咸福宫那日,小蔡子就已通过辛者库管事的远亲,买通了咸福宫洒扫太监的徒弟——那孩子每日负责倒夜香,能绕过偏殿后廊,从夹道钻进媚嫔寝殿后窗下的枯井。井底有旧年长春宫匠人私凿的暗格,藏过贵妃娘娘最要紧的密信与印鉴。
小蔡子没去翻密信,也没取印鉴。
他只在暗格最底层,换了一包药。
不是“醉梦散”。
是“蚀心引”。
此药无毒,却最烈。服下三日,便生幻听幻视;五日,肝胆俱寒,夜不能寐;七日,神志渐溃,疑影疑鬼,见人便抖,见光便嚎。太医诊不出病,只道是“心魔缠身,郁症入髓”,最后必得请高僧做法,灌符水,锁静室,日日诵《往生咒》——而一旦被锁进静室,便再无人能近身探看,更无人能替她传话、递信、收买人心。
庄雨柔想借刀杀人?
小蔡子偏要让她亲手握着刀,却砍向自己。
她怕王灼华的噩梦,他便替她“圆”了这梦——让她日日夜夜,真真切切看见王灼华站在床头,披头散发,嘴角滴血,手里攥着她当年在冷宫偷藏的半截银簪,一下,一下,戳进她自己的太阳穴……
小蔡子抹了把脸,甩掉手上水珠,转身回柴房。
他蹲在角落,掏出怀中那团破布,一层层拆开。纸包完好,药粉未散,青灰色泽幽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他取出指甲盖大小的一撮,小心装进空竹筒,又用蜡封严实。竹筒不过寸许长,黑漆剥落,内里却衬着细绒,是他昨夜用三根头发、两片指甲、半勺猪油熬成的胶,混着炭粉亲手涂就——此物若塞入茶盏底部,热水一冲,胶即化,药粉无声无息融进茶汤,连最老道的尚膳监验毒太监,也查不出异样。
他将竹筒藏进鞋底夹层,左脚第三枚钉子下方。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团烧了三年的火,终于压下了一线。
不是熄了。
是蓄着。
他在等一个时辰。
申时三刻,咸福宫例行为媚嫔送参汤。捧汤的是新来的小宫女,姓柳,十五岁,眉目清秀,手指纤细,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三年前长春宫大火,她为抢出贵妃娘娘绣了一半的百蝶穿花图,被烧塌的梁木砸断手指。
小蔡子认得她。
柳儿每次来,都会在咸福宫后门石阶上停一停,低头系一系松垮的裙带。那石阶第三级,有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是贵妃昔日赏花时,玉簪坠地刮出的印子。柳儿每次系带,指尖都会轻轻抚过那道痕,像在叩拜。
今日,她照旧停步。
小蔡子蹲在柴房窗下,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贵妃初入宫时,在御花园折梅,指尖被刺扎破,殷红血珠沁出来,她笑着对他说:“小蔡子,你看,血是热的。”
那时满园梅香,雪落无声。
如今咸福宫檐角悬着的不是梅枝,而是鎏金八宝玲珑灯,灯火晃得人眼晕。
小蔡子站起身,拖着木屐,一步一步走向后门。
他没走近,只隔着三丈远,蹲在积雪未化的枯槐树下,解下腰间破布包袱,掏出半个冷硬的窝头,掰开,里面赫然嵌着一枚黄澄澄的蜜饯金桔——那是贵妃最爱的零嘴,从前每到冬至,长春宫必蒸一屉金桔糕,软糯酸甜,香气能飘满整条宫巷。
他将金桔放在石阶第二级,正对着柳儿即将踏上的位置。
然后,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儿系完裙带,转身欲行,忽见阶上一点明黄,怔了怔,俯身拾起。金桔冰凉,果皮上还沾着些许雪粒,她下意识凑近鼻尖闻了闻——是熟悉的、带着暖意的甜香。
她眼眶猛地一热,死死攥紧金桔,指甲几乎掐进果肉里。
她没吃。
她将金桔悄悄塞进贴身荷包,荷包内侧,用蓝线细细绣着一朵半开的梅花。
同一时刻,咸福宫偏殿西暖阁。
媚嫔正靠在美人榻上,由两个宫女揉着太阳穴。她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手指无意识绞着袖口金线,指节泛白。
“娘娘,参汤好了。”柳儿垂首立在帘外,声音清亮却不失恭敬。
“进来。”媚嫔眼皮都没抬,只懒懒道。
柳儿掀帘而入,托盘稳稳,汤碗热气氤氲。她走到榻前,屈膝跪下,双手高举托盘,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媚嫔这才掀开眼皮,目光扫过柳儿低垂的脖颈,扫过她微微发颤的手腕,最后落在她左手——那截断指处裹着新换的素绢,边缘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药渍。
媚嫔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丫头……是长春宫逃出来的活口。
她本该早杀了她。
可留着,似乎更有意思。
“放下吧。”媚嫔淡淡道。
柳儿依言将托盘搁在紫檀小几上,退后三步,仍跪着。
媚嫔支起身子,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刚凑近唇边,忽然眉头一蹙,放下碗,掩唇轻咳起来。
“娘娘可是不适?”贴身大宫女连忙上前,轻拍她后背。
媚嫔摆摆手,喘息稍定,却盯着汤面浮着的几星油花,眼神渐渐迷离:“这汤……怎么闻着一股子旧香?像是……像是从前长春宫煮桂圆银耳羹的味道……”
她声音轻下去,带着恍惚:“那时候,王灼华总爱在午后闯进来,端着她自己熬的‘安神汤’,说是陛下赏的……可那汤里,分明有股子苦杏仁的味儿……”
柳儿跪在地上的膝盖,猛地一抖。
媚嫔却没看她,只盯着汤面,喃喃道:“你说……她会不会还活着?会不会……就在我身后?”
话音未落,她骤然回头!
柳儿惊得一颤,本能抬头——
却见媚嫔眼中哪有什么惊惧?只有一片冰冷如刀的审视,直直刺来,锐利得仿佛能剜出她心底最隐秘的念头!
柳儿霎时汗如雨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奴婢……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你听见了。”媚嫔忽然笑了,笑得极美,极冷,“你听见了王灼华的名字,听见了长春宫,听见了……我怕她。”
她倾身向前,凤钗垂珠轻轻晃动,撞出细碎声响:“你既听见了,便该知道,我如今最怕的,不是她活着。”
“是我自己——也会变成她那样。”
柳儿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不敢应。
媚嫔慢条斯理端起汤碗,吹了吹,终于抿了一口。
温热的参汤滑入喉咙,她舌尖却尝到一丝极淡、极诡的甜腥——像金桔,又像血。
她眸光骤然一厉!
可下一瞬,她已敛尽所有锋芒,只轻轻放下碗,对柳儿道:“你起来吧。这汤,熬得不错。”
柳儿战战兢兢起身,垂首退至帘外。
媚嫔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缓缓抚过碗沿,那里,一抹极淡的蜡痕,正悄然融化。
她没动声色,只将碗推远了些,唤来大宫女:“把这碗汤,送去给周侍卫。”
“就说……本宫念着他辛苦,特意赏的。”
大宫女一怔,随即福身:“是。”
门外,柳儿刚拐过回廊,忽觉胸口一阵闷痛,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她踉跄扶住朱红廊柱,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竟真的听见一声凄厉尖笑,由远及近,如针尖刺入耳膜——
“庄雨柔!你还记得这笑声么?”
她猛地回头!
廊下空空如也,唯有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簌簌作响。
她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中衣。
可那笑声,还在耳边,一遍,又一遍……
同一时刻,冷宫西南角的破庙里,周老七正借着窗缝漏下的月光,反复擦拭一柄短匕。匕首不过七寸长,刃口淬过乌漆,寒光内敛,不见血光,却更令人心悸。
他已摸清巡夜规律:寅时二刻,东角门守卫换岗,交接间隙,必有半柱香的空档。而王灼华如今独居破庙西厢,门窗朽坏,连把像样的锁都没有。
他只需一刀。
快、准、无声。
周老七将匕首插进靴筒,又检查了一遍腰间麻绳与蒙面黑巾。一切妥当,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身影如墨,融进浓稠夜色。
他不知道,就在他跃上冷宫高墙的刹那,咸福宫西暖阁内,媚嫔正缓缓解开自己右手腕上那串赤金绞丝镯。
镯内侧,一行细如蚊足的刻字,在烛火下幽幽反光:
“周氏七,命如草芥,情似砒霜。”
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唇角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檐角,哑声啼叫。
夜,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