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虽在四妃之列，却是最后一位。
“臣妾领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德妃跪下叩首，依着规矩恭敬谢恩，声音听不出半分异样，心头却是一片酸涩难言……
她出身正经官宦之家，是大家闺秀，更是潜邸旧人，资历比皇后娘娘还深。
而新晋的贤妃孙氏，早年不过是王府里一个出身低微的奴婢，仗着生下六皇子，才一步步爬到妃位。如今竟还压她一头，位列四妃之首。
凭什么？！
论家世、资历、出身，她哪一......
小乌子喉结滚动，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音。他垂下眼，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抠进身下草堆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干涸的血痂——那是昨日劈柴时划破掌心留下的。月光斜斜切过他半边脸颊，照出一道深长的旧疤，从耳根蜿蜒至下颌，像条僵死的蜈蚣。
“扫把星……”他忽然嗤笑一声，声音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陶，“李常德让我去传废后诏书那日，跪在乾清宫丹陛上，膝盖骨磕碎了都没人扶一把。可您猜怎么着？”他猛地抬头，瞳仁在暗处泛着幽绿冷光，“我爬着接旨的。十步路，爬了整整一炷香。血把金砖都染红了，李常德还笑着夸我‘有规矩’。”
小蔡子心头一震，攥着他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
小乌子却不挣，只缓缓掰开小蔡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蔡公公，您今日来，不是叙旧的。”
“是。”小蔡子压低嗓音，气息滚烫，“我要你帮我递一封信。”
“给谁？”
“慈真师太。”
小乌子瞳孔骤然收缩，草堆里窸窣一响，不知是老鼠窜过，还是他腿腹肌肉绷紧的颤动。
“拈华庵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雀儿飞进去都要被射成刺猬。”他盯着小蔡子的眼睛，一字一顿，“您当我是神仙？还是活腻了？”
“我不是让你硬闯。”小蔡子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锈迹斑斑，铃舌却被人用朱砂细细描过一圈——那是长春宫旧制，专用于密报危急军情时摇响的“惊蛰铃”。铃身内侧刻着极细的“庄”字暗纹，只有贴着烛火斜照才能看清。
小乌子呼吸一滞。
“这铃，娘娘当年亲手赐给我的。”小蔡子将铜铃塞进他汗津津的掌心，冰凉金属贴着皮肉，竟烫得小乌子指尖一缩，“前日我偷听到李常德和内务府的人说话——万寿节前三日，各宫要向拈华庵送供奉香烛。今年不同往年，因陛下亲口吩咐‘勿使慈真师太受寒’，特准咸福宫媚嫔代为督管此事。”
小乌子猛地攥紧铜铃，指节泛白：“媚嫔？那个靠踩着王灼华尸骨爬上来的庄雨柔？”
“正是她。”小蔡子冷笑，“她如今巴不得全天下都忘了自己曾是慈真师太膝下最会泡茶的四等宫女。可她忘了，拈华庵的香烛库房钥匙，至今还由慈真师太旧日的掌灯嬷嬷掌管——那位嬷嬷，是我亲自挑进长春宫的，三十年没换过主子。”
小乌子沉默良久，忽然问：“信里写什么？”
“两个字。”小蔡子喉头滚动，“——装疯。”
小乌子怔住。
“慈真师太若疯，便不算人，只是个会喘气的物件。”小蔡子的声音陡然淬了毒，“疯人咬了人，不偿命；疯人烧了殿，不查因；疯人指着皇贵妃喊‘妖狐’，反倒是天降祥瑞，预示国运昌隆！”
他凑近小乌子耳边，热气喷在他耳廓上：“万寿节那日，太后必携六宫赴拈华庵上香祈福。届时佛堂钟鼓齐鸣，香烟缭绕，慈真师太若突然撕扯袈裟、嘶吼狂舞，指着沈知念的凤冠尖叫‘火蛇缠颈’……你说，太后信不信？满朝文武信不信？陛下……又敢不信吗？”
小乌子浑身发冷，却不是因为夜风。他分明看见小蔡子眼底燃着两簇幽蓝鬼火，那火光里映着的不是慈真师太枯槁的面容，而是整座紫宸宫轰然倾塌的灰烬。
“可疯病……”他嗓音干涩，“哪是说装就装的？”
“所以需要药。”小蔡子从袖中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沁着寒意，“太医院新制的‘迷魂散’，混在供奉的檀香末里，燃上半个时辰，任你是铁打的罗汉也得晃神。我已买通香烛房的张婆子，她儿子欠着我三百两赌债——够她儿子在江南买三顷良田，够她孙女嫁进七品官家当正房太太。”
小乌子盯着那青瓷瓶，忽然问：“若师太不肯配合？”
“她肯。”小蔡子眼神阴鸷，“你记得她左手无名指吗？断了半截，是十三年前为护着尚在襁褓的九皇子，被先帝打翻的鎏金香炉砸断的。那时她刚封贵妃，九皇子才满周岁。那截断指，如今还锁在长春宫佛龛最底层的锦匣里，裹着当年沾血的襁褓布。”
小乌子倒抽一口冷气。
“慈真师太不是疯，是醒得太早。”小蔡子直起身，月光勾勒出他嶙峋肩胛骨的轮廓，“她早就看透了——沈知念要的不是权，是庄家的命；陛下要的不是贤后，是个能替他背负弑兄之名的替罪羊。当年先帝暴毙，二皇子‘意外’落水，三皇子‘急症’薨逝……桩桩件件，谁在幕后点的火？慈真师太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柴房外忽有脚步声逼近，两人同时噤声。小乌子闪电般将铜铃与瓷瓶塞进裤腰内衬，又抓起把草屑抹在脸上，顺势瘫倒在草堆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梦呓声：“……娘娘……茶凉了……奴才该死……”
脚步声停在门外，伴着一声粗嘎呵斥：“死瘸子，嚎丧呢？！”
小蔡子立刻佝偻起背，拖着步子迎出去，肩膀撞上门框发出闷响：“刘管事，是小乌子魇着了……奴才这就踹醒他！”
门被粗暴推开，油灯光刺进来，照见小蔡子谄媚皱巴巴的脸。刘管事啐了口浓痰，正要骂，目光却扫过小乌子腰间——那里露出半截青布衣角，针脚细密，竟是宫里头等绣娘才配用的云锦包边！
刘管事眼神一厉，蒲扇大的手猛地揪住小乌子衣领，狠狠一拽！
“狗东西！这料子哪来的？！”他手指掐进小乌子脖颈淤痕里，“辛者库的奴才也配穿云锦？！”
小乌子被勒得翻白眼，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吭声。小蔡子慌忙跪地叩头：“刘爷息怒！是……是昨儿打扫御膳房后巷，在泔水桶里捞出来的！许是哪个不长眼的宫女撕了旧衣扔的！”
“泔水桶？”刘管事狞笑，一脚踹在小蔡子胸口，“那倒巧了！今儿晌午，内务府丢了一筐云锦边角料——说是预备万寿节给皇后凤袍镶边的！你猜，这事儿报到李常德那儿，他会不会让人把你俩舌头割下来喂狗？”
小蔡子额头抵着冰冷地面，汗珠大颗砸落。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更听见小乌子喉间漏出的、野兽濒死般的咯咯声。
就在刘管事抬脚欲再踹时，柴房顶梁忽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三人齐齐抬头——只见半块腐朽椽木正簌簌掉灰，裂缝里竟卡着半枚褪色的银簪头，簪尾弯成新月形，坠着一颗早已黯淡的珍珠。
小乌子瞳孔骤缩。
那是慈真师太及笄礼上，先帝亲手所赐的“照夜珠”，当年全宫皆知——此簪入水不沉，遇血则亮如白昼。三年前长春宫大火，众人皆道簪子焚毁殆尽，唯独小乌子亲眼见过，它被裹在师太的头发里，随青丝一同剃落，埋进了拈华庵后山的松土之下。
刘管事却浑然未觉，只嫌恶地呸了声：“晦气！快滚去劈柴！今夜不劈完三十担，别想吃饭！”
门砰然关上。
黑暗重新吞没柴房。小乌子慢慢坐直身体，从腰间取出青瓷瓶，拔开塞子嗅了嗅——苦杏仁混着陈年柏叶的气息。他忽然笑了，笑声瘆人：“蔡公公，您漏说了一件事。”
“什么？”
“迷魂散若单用，只能让人恍惚半日。”小乌子将瓷瓶按在自己左胸，仿佛那里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一枚引信，“可若混着‘照夜珠’碾碎的粉……服下之人，七窍会渗出银灰色的汗。那汗遇风即凝，结成薄如蝉翼的银膜——贴在脸上，就像戴了张活人的面具。”
小蔡子浑身血液冻住：“你……你怎会知道？”
“因为当年长春宫大火，是我放的。”小乌子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娘娘命我烧掉所有账册，可我在灰烬里翻出了这枚簪子……还有半本《千机引》残卷。上面写着：银灰汗所覆之处，可承他人七日之面相、声线、甚至……心跳。”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脸上那道蜈蚣般的旧疤：“您说，若万寿节那日，有个‘慈真师太’在佛堂癫狂嘶吼，而真正的师太，正穿着沈知念赏赐的云锦斗篷，坐在太后凤辇里，替她抄写《金刚经》……”
小蔡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上墙壁，震得草屑簌簌落下。
小乌子却已站起身，拍掉衣上草梗，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卑微：“蔡公公，明儿卯时三刻，香烛库房后窗第三块砖，我会撬松。您把信塞进去就行。”
他转身走向柴堆，拿起斧头，斧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至于这三十担柴……您且歇着。我替您劈。”
斧头高高扬起，狠狠劈下——
“咔嚓！”
木屑纷飞中，小乌子低哑的嗓音飘过来：“对了，那枚照夜珠……其实没烧干净。我把它磨成了粉，混在迷魂散里。您说，若那银灰汗渗进沈知念的凤冠赤金丝线里……”
他顿了顿，斧头再次举起，阴影彻底吞没了半边脸：
“万寿节那日，太后掀开凤辇帘子，看见的究竟是谁的脸？”
夜风卷着枯叶撞进柴房，吹灭了墙角唯一一点磷火。黑暗里，只剩斧刃劈开木头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的鼓点，敲在紫宸宫琉璃瓦上，敲在拈华庵古钟锈蚀的舌上，敲在咸福宫某扇紧闭的窗棂后——那里，媚嫔正对着铜镜，用凤仙花汁一遍遍涂抹指甲，鲜红汁液顺着指尖滴落，在织金地毯上洇开一朵朵狰狞的彼岸花。
而冷宫深处，王灼华蜷在霉斑遍布的土炕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待呕尽最后一口浊气，她颤抖着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被血浸透的纸团，边缘焦黑，隐约可见“周”字残笔。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残月，翅尖带起的风，吹开了她枕畔半页泛黄的《女诫》。
书页翻动间，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物——半块龟甲，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斜的符，符心位置，被人用针尖扎了七个细孔，孔孔见血。
周老七此刻正伏在冷宫外墙的阴影里，右手虎口处，一道新鲜刀伤正汩汩渗血。他死死盯着紧闭的宫门，牙关咬得下颌骨凸起如石棱。方才翻墙时被瓦砾割破的手，此刻却比不上心口那道裂口疼——他分明看见，媚嫔送他出窗时，指尖悄悄塞进他掌心一枚硬物。
不是定情的同心结，而是一枚青铜钥匙。
冷宫地牢的钥匙。
他不懂媚嫔为何要他去地牢。更不明白，为何钥匙齿痕上，沾着未干的、暗红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