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奴婢愿意!”
菡萏坚定道:“对奴婢来说,伺候娘娘从来不是苦差事,是奴婢心甘情愿的。”
“奴婢觉得能陪在娘娘身边,比什么都好。”
“更何况芙蕖已经嫁出去了,往后娘娘身边,更需要贴心人伺候。奴婢若是也走了,谁来给娘娘梳妆?谁来陪着娘娘,帮娘娘打理那些琐碎的事呢?”
她说着,又露出了几分俏皮的神色,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笑着道:“再说了,奴婢的梳妆技艺这么好,若是嫁出去了,娘娘再想找一个像奴婢这样,......
“李公公”三个字一出口,殿内空气骤然一滞。
菡萏与芙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惊疑——李公公?御前大太监李德全?那可是南宫玄羽跟前第一等得用的人,连六宫主位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称一声“李谙达”,小乌子竟敢当着皇后之面直呼其名,还满口怨愤?
沈知念指尖在凤椅扶手上轻轻一叩,声音却极稳:“继续说。”
小乌子喉结上下滚动,额角青筋微跳,却没再低头,反而直直迎上沈知念的目光,仿佛要把这些年咽下的委屈、憋屈、耻辱,全都借这一眼烧尽:“奴才十二岁进宫,在乾清宫扫地擦廊三年,日日跪着擦那金砖缝里的灰,膝盖磨破结痂,痂又磨开,血混着水渍在砖缝里发黑……可李公公说,奴才手重,擦不亮,打发去浣衣局浆洗三个月的龙袍。奴才不敢吭声,怕一句顶撞,就被拖去净身房补一刀。”
他顿了顿,嗓音沙哑如裂帛:“后来慈真师父路过浣衣局,见奴才咳着血还在拧干龙袍,说‘这孩子骨头是软的,心却是硬的’,便让身边人悄悄送了半包止咳的枇杷膏,又塞给奴才三钱银子,说‘拿去抓药,莫叫命断在浆桶里’。”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连一直暴怒挣扎的小蔡子,也忽地僵住,只死死盯着小乌子侧脸,眼里恨意竟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几分愕然。
沈知念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就为这点恩情,你便敢替慈真卖命?”
“不是替慈真师父卖命。”小乌子忽然笑了,那笑苦得像吞了黄连,“是替自己讨个活路。”
他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娘娘可知,李公公为何偏偏挑中奴才,在万寿节前夜调去尚膳监点验贡果?因那日李公公亲口对小徽子说——‘沈娘娘如今坐了中宫,从前那些旧账,该翻篇儿了。可翻篇儿之前,总得留点念想,叫她知道,坤宁宫的地,不是谁都能踩实的。’”
“念想?”沈知念眉梢微扬,唇角却未动,“什么念想?”
“毒不是奴才下的。”小乌子一字一顿,目光灼灼,“是李公公亲手交给小蔡子的‘紫苏粉’——瞧着是寻常调味香料,混在椒盐酥饼里,入口微辛,半个时辰后腹痛如绞,再过两个时辰,七窍渗血而亡。此物无色无味,验不出来,连太医署的老太医都只当是食滞伤脾。”
他喘了口气,脖颈青筋绷紧:“李公公要的,根本不是娘娘的命。是要您在封后大典次日,当着满朝命妇、六宫妃嫔的面,捂着肚子跪在坤宁宫丹陛上吐血——您刚正位中宫,便暴病失仪,群臣惶然,百官请辞,太后震怒……届时,一道懿旨,便可废后!”
菡萏倒抽一口冷气,芙蕖的手已按在腰间短匕上。
肖嬷嬷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知念却只是静静听着,凤椅上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她没问“你为何不告发”,也没问“你怎知如此详尽”,只缓缓道:“李德全让你亲眼看着毒粉入盒,又让你亲手把盒子交到小蔡子手里,对不对?”
小乌子浑身一颤,瞳孔骤缩:“……娘娘……”
“你本不该活着站在这里。”沈知念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若他真要杀人灭口,昨日你被押走时,便该死在慎刑司牢房里。可你没死。慎刑司的狱卒昨夜换了一轮新人,老狱卒全被调去西六宫修缮值房。你被关在最里间,每日两餐,全是李公公心腹亲自送来——饭食干净,汤水温热,连碗底都没半粒沙。”
小乌子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沈知念目光扫过他腕上两道深红勒痕——那是新近捆缚所致,皮肉下却隐隐泛着陈年淤青,形状细长,似是常年被窄皮带勒压所致。
“你左肩胛骨下,有一处烫疤,形如铜钱,是你十三岁那年,替李公公试新制的熏香,被滚水泼翻香炉烙下的。你右耳后,有一颗朱砂痣,米粒大小,只有熟人才会留意。”沈知念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你不是被选中做棋子的,你是被挑中当替罪羊的。”
小乌子双膝一软,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肩膀剧烈颤抖:“娘娘……奴才……奴才本想咬舌自尽……可昨夜牢房漏风,奴才听见两个狱卒说话……他们说……说李公公今晨递了折子,求陛下准他致仕回乡,还替小徽子谋了御前二等随侍的缺……说‘蔡公公疯了,乌子蠢了,一个够杀,一个够剐,老奴替主子扫干净地,也能安安稳稳养老了’……”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小明子压抑的低喝:“李谙达!您不能擅闯坤宁宫正殿——!”
殿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一道玄色锦袍身影立于门口,腰束玉带,鬓角微霜,面容沉肃如古井,正是御前大太监李德全。
他并未穿朝服,只一身常服,手中却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隐约可见内里叠放整齐的几卷明黄绸册。
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双手各捧一盏鎏金蟠龙烛台,烛火跳动,映得他眉目幽深难测。
殿内众人齐齐变色。
菡萏与芙蕖瞬间挡在沈知念凤椅之前,肖嬷嬷上前半步,袖中暗扣已悄然滑入指间。
李德全却看也不看她们,只朝着沈知念的方向,徐徐跪下,额头触地,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
“老奴李德全,叩见皇后娘娘。”声音苍劲,不卑不亢,更无半分惶恐,“今日冒昧闯殿,非为辩白,只为呈罪。”
他双手高举木匣:“此乃万寿节前五日,尚膳监管事太监林禄交予老奴的‘贡果验单’,上载椒盐酥饼八匣,每匣二十枚,皆由内务府织造局专人监制,印有火漆封记。老奴查过库档,其中三匣,于节前三日被调往慈宁宫,供太后赏赐女官;另四匣,节前一日奉旨送至东六宫,分赐新晋嫔妃;唯余一匣,留在尚膳监备宴所用——此匣,便是昨夜被小蔡子调包之物。”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擂鼓:“老奴疏于监察,致使宫人勾结、秽乱宫闱,险令皇后娘娘蒙污受辱。此乃老奴之过,万死难辞。”
沈知念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李谙达,你既知是‘秽乱宫闱’,为何不先报陛下?”
李德全脊背微弓:“陛下昨夜宿于养心殿西暖阁,批阅边关军报至寅时三刻。老奴不敢以宫掖琐事惊扰圣躬。且……”他抬眸,目光平静如深潭,“老奴亦想看看,究竟是谁,敢在陛下眼皮底下,动中宫的根基。”
小蔡子猛地抬头,目眦欲裂,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李德全!你这老狗——!”
李德全连眼皮都未眨一下,只转向沈知念,缓缓道:“小蔡子原是慈真师太贴身洒扫太监,十五年前,慈真师太尚为昭仪时,曾于暴雨夜产下一名男婴,不足三月即夭。当日接生嬷嬷、稳婆、乳母共七人,三日后尽数暴毙于浣衣局井中。小蔡子当时不过十岁,被罚去井边守尸七日,自此落下夜夜惊厥之症。”
沈知念眸光倏然一凛。
十五年前……她尚未入宫。
慈真早年确有孕,但对外宣称胎漏不止,小产于昭阳殿偏殿。彼时宫中皆以为是虚惊一场,无人深究。
李德全却接着道:“小蔡子昨夜招认,他调包酥饼,并非要害娘娘性命,而是要引动坤宁宫内一道秘香——此香名曰‘牵机引’,遇热则散,无色无味,唯沾染者三日内必梦见赤足踏雪、寒梅坠枝之景。若娘娘梦中惊醒,掐指细数,恰是十五年整——当年小产之日,便是冬至,雪覆梅枝,赤足踏雪……”
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沈知念沉静如水的眼:“小蔡子说,他只想让娘娘……想起那夜的雪,想起那个未曾落地的孩子,想起自己也是靠踩着别人尸骨,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殿内死寂。
连窗外风拂竹叶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沈知念端坐凤椅,纹丝未动。
可所有人分明看见,她搁在扶手上的左手,食指与中指,极轻微地蜷了一下。
像琴弦被无形之手拨动,颤出一声无人听闻的余响。
她终于起身。
云锦裙裾拂过金砖,无声如云。
她缓步走下丹陛,停在小蔡子面前,俯视着他扭曲的脸。
“你说得对。”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凿入人心,“那夜的雪,我从未忘记。”
小蔡子怔住。
“我记得雪落无声,记得炭盆将熄,记得你跪在殿外,隔着棉帘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沈知念垂眸,目光落在他枯槁的手上,“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什么吗?”
小蔡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说,‘昭仪娘娘福泽深厚,定能平安诞下皇嗣’。”沈知念声音渐冷,“可你转身就告诉慈真,说产房血气太重,冲了昭仪贵气,须得立刻焚香祛秽——那香,是掺了三分曼陀罗、七分乌头的‘催命散’。慈真吸入不过半炷香,胎动即止。”
小蔡子瞳孔骤然放大,仿佛被钉在时光里。
“你害死一个孩子,却指望我为此愧疚一生?”沈知念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小蔡子,你错了。我不是忘了那个孩子……我是亲手埋了他。”
她转身,走向小乌子,从芙蕖手中取过一方素帕,蹲下身,亲手替他拭去额角冷汗与血污。
小乌子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忘了。
“你没做错。”沈知念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是太晚遇见明白人。”
她站起身,望向李德全:“李谙达,你呈罪,本宫收下。但你既查清了来龙去脉,便该知道,此事牵扯的,不只是尚膳监一匣酥饼。”
李德全垂首:“老奴明白。慈宁宫那三匣贡果,已于今晨尽数焚毁,灰烬拌入粪土,运往城郊农庄;东六宫四匣,已由尚药局太医逐一枚查验,无异状;唯余尚膳监那匣,连同所有残渣、器皿、经手之人,皆已锁入慎刑司密室,待娘娘示下。”
沈知念颔首:“传本宫口谕——小蔡子,杖毙于慎刑司天井,不许收尸,骨灰扬于乱葬岗。小乌子,免去死罪,贬为辛者库粗使太监,永不得近中宫十里之内。”
小乌子猛地抬头,眼中泪光涌动,却没求饶,只重重磕下头去:“谢娘娘恩典!”
“至于李谙达……”沈知念目光沉静,“你年逾五十,功勋卓著,本宫不会夺你权柄。但自即日起,御前一切膳食、茶水、熏香、衣物,皆由坤宁宫尚宫局亲自查验、分装、呈递。你仍管御前诸事,唯独——不得经手任何入口之物。”
李德全深深叩首:“老奴……领旨。”
沈知念不再看他,只转身望向殿外。
日影西斜,琉璃瓦上金光流淌,映得她凤袍上的百鸟朝凤纹样,栩栩欲飞。
“肖嬷嬷。”她道。
“老奴在。”
“传本宫懿旨,明日卯时,坤宁宫设宴,宴请六宫新晋嫔妃,地点——就在坤宁宫正殿。不设座次,不分尊卑,只设长案十六张,案上摆三碟素点:椒盐酥饼、桂花糖芋苗、蜜渍梅子。”
肖嬷嬷一怔:“娘娘,这……”
“本宫要她们亲眼看着,亲手捏起一块酥饼,细细嚼碎,咽下去。”沈知念声音清越,如金玉相击,“本宫要她们知道,这宫里,谁的手最干净,谁的嘴最甜,谁的心——最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于菡萏脸上:“再去尚药局,取三副‘清心安神汤’的方子,分别送去慈宁宫、拈华庵、还有……养心殿。”
菡萏心头一跳,立刻会意:“是,娘娘。”
沈知念缓步走回凤椅,端坐其上,抬手理了理袖口金线绣的凤尾。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但本宫要六宫记住——”
她指尖轻叩凤椅扶手,一声,两声,三声。
“坤宁宫的地,是金砖铺的。”
“中宫的规矩,是刀锋刻的。”
“而本宫的仁慈……”
她微微一笑,眼底却寒光凛冽,如初雪覆刃:
“只给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