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大公主的选择,不仅关乎她的归宿,也会影响往后的后宫格局。
沈知念坐在帝王身侧,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帝王此举既是对大公主的疼爱,也是最稳妥的方式。
由大公主自己选择,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减少许多非议。
大公主被众人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微微往后缩了缩,下意识看向南宫玄羽,寻求父皇的指引。
南宫玄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别怕,韫儿,跟着自己的心意选就好,父皇都依你。”
得到父皇的鼓励,大公主深吸了一......
唐洛川垂眸,目光落在芙蕖身上不过一瞬,便迅速收回,神色恭谨而疏离。他双手将礼盒高举过顶:“微臣奉命为芙蕖姑娘诊脉已逾三载,今日她大喜临门,微臣无甚厚礼相赠,唯亲制安神香丸一匣,内含远志、酸枣仁、合欢皮、茯苓等十二味药材,可宁心安魄,助眠养神。愿芙蕖姑娘婚后清泰顺遂,百病不侵。”
沈知念笑意温软,颔首道:“唐太医有心了。你素来细致,连这等小事也记挂得这般周全。”
“为娘娘与芙蕖姑娘效劳,是微臣本分。”唐洛川声音平缓,语调如常,却不知为何,尾音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芙蕖忙屈膝福身:“奴婢……不,民女谢过唐太医多年照拂。”话未说完,眼眶又热起来——三年前她初入坤宁宫时染了风寒,高烧三日不退,正是唐洛川守在偏殿榻前亲自煎药、换帕、针灸,整整熬了两夜。那时她尚是低阶宫女,他却从不曾以身份轻慢,一句“姑娘”唤得极自然,仿佛她生来便是良籍,而非签了死契的奴婢。
菡萏悄悄瞥了唐洛川一眼,忽觉他今日官服穿得格外挺括,腰带束得极紧,下颌线绷得像把出鞘未出鞘的刀。她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用身子轻轻挡在芙蕖与唐洛川之间,又笑着接话:“唐太医这香丸,怕不是只配给芙蕖姐姐一人用?我昨儿还听御药房小徒弟说,您昨儿半夜还在翻《千金方》手抄本,专挑‘妇人安胎养神’的方子勾画呢!”
唐洛川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随即从容道:“菡萏姑娘说笑了。医者观其症而用药,何来专为谁备之理?只是芙蕖姑娘体虚多思,近年又操劳过度,香丸确为其体质所宜。”
沈知念眸光微闪,似笑非笑地看了菡萏一眼,菡萏立刻垂眸抿唇,不再言语。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内侍尖细的通禀:“陛下驾到——”
满殿喧哗霎时凝滞。
众人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连呼吸都屏住了。芙蕖亦欲下拜,却被沈知念按住手腕,轻轻一带:“今日是你大喜,不必拘礼。”
南宫玄羽踏进殿门时,满殿烛火似被他袍角带起的风拂得一颤。
他未着明黄常服,而是一身玄底暗云纹锦袍,腰束墨玉带,发冠乌沉,眉目如刻,面色却比往日更冷三分,唇色淡得近乎苍白。那双惯常幽邃不见底的眼眸扫过满殿人,最后落在芙蕖身上,顿了一息,又缓缓移开,落向沈知念。
“皇后今日好大的排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青砖上,“连一个宫女出嫁,都要动用内务府三司采办,户部特批良籍,坤宁宫抬出七口朱漆描金箱——朕倒不知,这后宫规矩,何时改成了以奴为贵?”
空气骤然冻结。
肖嬷嬷额头渗出细汗,菡萏指尖掐进掌心。芙蕖僵在原地,喜服下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脱籍文书。
沈知念却未起身,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紫檀案上,瓷器碰击之声清越如磬。
她抬眸迎向南宫玄羽,凤钗垂珠轻晃,映着烛光流彩:“陛下此言差矣。芙蕖并非普通宫女。她五岁入沈府,十岁随臣妾入东宫,十五岁执掌坤宁宫内务,十八岁代臣妾赴慈宁宫侍疾一月未歇,二十一岁替臣妾挡下庄氏递来的鸩酒一杯——”她语速平缓,每说一句,南宫玄羽瞳孔便缩一分,“她护臣妾性命于危殆,佐臣妾理六宫于纷乱,忠勇无双,功在社稷。若这样的人,还不配得一份体面婚事,那这后宫之中,何人配?”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南宫玄羽立在阶下,玄袍猎猎,竟似一座孤绝的山岳。他未怒,亦未斥,只是沉默。那沉默比雷霆更重,压得人脊骨发麻。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慈真死了。”
不是问,是陈述。
沈知念垂眸,指尖缓缓抚过案上一只青瓷小瓶——那是去年冬至,芙蕖亲手为她熬的护手膏,瓶身还留着一点没擦净的淡梅香。
“臣妾知道了。”她声音很轻,却稳,“拈华庵的讣告,辰时初便送到了坤宁宫。”
南宫玄羽喉结微动:“你早知道。”
“臣妾不知她何时死,但知她必死。”沈知念抬眸,目光澄澈如深潭映月,“庄家倒台,慈真失势,又被贬入庵堂。她心性刚烈,怨毒蚀骨,又久居高位,受不得半点折辱。陛下不许她见家人,不许她遣人传信,断其耳目,绝其指望——她活着一日,便如困于铁笼之鸷鸟,终有一日,翅折喙裂,血尽而亡。”
南宫玄羽静静听着,眼底翻涌着沈知念读不懂的暗潮。
他忽然上前一步,靴底踩过金砖缝隙,发出轻微一声“咔”。
“皇后说得对。”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凿进众人耳中,“是朕,亲手把她逼死的。”
满殿宫人俱是一震。
李常德垂首盯着自己鞋尖,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他从未听过陛下如此直白地承认——承认自己冷酷,承认自己算计,承认自己,亲手碾碎了一个曾为他诞下长女的女人。
沈知念却未流露丝毫惊诧。她只是静静望着他,像望着一场早已预料的雪落。
南宫玄羽目光掠过芙蕖脸上未干的泪痕,掠过她手中那张泛黄的卖身契,掠过她大红嫁衣下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他解下腰间一枚墨玉佩,通体乌黑,唯有内里一道蜿蜒金丝,形如蛰龙。
“此物,赐芙蕖。”他将玉佩递出,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疑,“自今日起,凡忠勇侯府门下,无论主仆,见此佩如见朕躬。若有欺凌、折辱、苛待芙蕖者——”他顿了顿,眸光如刃扫过殿内众人,“杀无赦。”
芙蕖怔住,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
那枚玉佩,是帝王贴身之物,非皇嗣、非帝师、非托孤重臣,绝不可赐。便是当年德妃产下五皇子,陛下也不曾赐过此等殊荣!
她慌忙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民女……民女万不敢受!此乃天恩浩荡,折煞民女!”
南宫玄羽却未容她推辞,径直将玉佩放入她掌心。玉质冰凉,那一线金丝却似有温度,灼得她掌心一烫。
“拿着。”他声音不容置喙,“朕赐的,不是恩典,是命令。”
沈知念看着这一幕,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慈真派心腹太监送来一碗参汤,汤面浮着油星,香气甜腻得反常。芙蕖接过碗时,指尖被碗沿烫得一缩,却仍笑着捧到她面前。她佯装饮尽,实则趁转身时泼入盆栽——那夜芙蕖守在她榻前,一夜未合眼,手按在腰间匕首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殿门。
原来有些恩情,早已无声落地,生根发芽,只待今日破土而出。
“陛下。”沈知念忽而启唇,声音轻缓如絮,“慈真既殁,拈华庵空置,依礼,该由内务府择吉日焚毁庵中旧物,封存佛堂。只是——”她稍作停顿,目光平静望向南宫玄羽,“臣妾听闻,大公主这几日总去长春宫小佛堂,对着慈真从前用过的蒲团,默默念经。”
南宫玄羽身形微滞。
沈知念继续道:“孩子还小,不懂生死,只记得母妃教她叩首的模样。若佛堂焚毁,蒲团化灰,她恐以为母妃真被这世间抹去了痕迹。”
殿内死寂。
南宫玄羽久久未语。窗外天光渐亮,一缕微光斜斜切过他半边侧脸,将下颌线条映得愈发冷硬。他忽然抬手,极轻地按了按额角,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是少年时策马坠崖所留。
“……不焚。”他嗓音沙哑,“佛堂封存,蒲团留着。让大公主……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李常德心头一震——这已是陛下近十年来,第一次为幼女破例。
沈知念垂眸,掩去眼中微澜:“臣妾遵旨。”
吉时将至,殿外鼓乐声隐隐响起。小明子匆匆入内,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娘娘,陛下口谕已拟成诏书!敕封芙蕖为‘贞敏宜人’,赐号‘云岫’,食邑三百户,准其终身佩玉出入宫禁,钦此!”
“贞敏宜人”四字一出,满殿哗然。
这是正三品诰命夫人的封号!且“云岫”二字取自《诗经》“荟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娈兮,季女斯饥”,喻女子贞静美好,山岚般清隽不可亵玩——陛下竟以如此雅训赐予一个脱籍宫女!
芙蕖彻底呆住,手中玉佩与诰书滚落在地,她却浑然不觉,只仰着脸,泪水汹涌而出,唇瓣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知念亲自俯身拾起玉佩与诏书,亲手塞回芙蕖手中,又将她扶起,亲手为她正了正凤冠上歪斜的流苏。
“哭什么?”她声音温柔得像春水,“你值得这一切。”
南宫玄羽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转身,玄袍翻飞如墨云。
“皇后。”他脚步顿在殿门口,背影挺直如松,“你替朕,好好看着她。”
沈知念福身:“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
殿门合拢,隔绝了帝王身影。
满殿宫人长长吁出一口气,菡萏却悄悄攥紧了袖中一方素绢——那是她今晨悄悄绣的,上面只有一行小字:“云岫出,青鸾归。”
没人知道,昨夜她彻夜未眠,在灯下将芙蕖的名字,一笔一划,绣进了自己未来嫁衣的里衬。
而此刻,长春宫小佛堂内。
大公主韫儿独自跪在蒲团上,小小的手正笨拙地捻着一串紫檀佛珠。佛珠颗颗温润,是慈真亲手打磨,留给她“静心”的。
保母悄悄立在门边,望着公主单薄的背影,忍不住抹泪。
突然,韫儿停下动作,仰起小脸,望着佛前长明灯跳跃的火苗,轻轻开口:“母妃,芙蕖姑姑今日出嫁啦。她穿了大红嫁衣,比过年时的灯笼还要亮呢。”
她顿了顿,将一颗佛珠捏得更紧:“娘娘说,芙蕖姑姑以后就是好人了,不用再签卖身契,可以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生小宝宝。”
门外保母泪如雨下。
韫儿却忽然笑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笑容却干净得像初春新雪:“母妃,您在天上看见了吗?芙蕖姑姑终于等到这一天啦。”
她闭上眼,小声念:“南无阿弥陀佛……愿芙蕖姑姑,一世平安,长乐无忧。”
佛堂檐角,一只青鸾悄然掠过,翅尖衔着晨光,飞向坤宁宫方向。
而坤宁宫正殿内,沈知念已褪下凤袍,只着素色常服,亲自挽袖,将芙蕖嫁妆箱中最上面一匣赤金头面取出,亲手打开。
匣中静静躺着一支累丝嵌宝衔珠步摇,金丝细密如发,垂珠圆润莹泽——正是当年沈知念初入东宫时,先皇后亲手所赐,后来她转赠芙蕖,说:“此物佑你一生顺遂。”
如今,她亲手为芙蕖簪上。
“抬头。”她声音轻柔。
芙蕖含泪仰面。
金步摇垂珠轻晃,映着窗外漫天霞光,也映着她眼中永不熄灭的微光。
沈知念凝视着她,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历经淬炼后的笃定。
——这深宫从来不是囚笼。
是熔炉。
有人被烧成灰,有人被锻成钢。
而她要护着的这些人,终将披甲执锐,踏碎所有宿命。
吉时已至。
殿外鼓乐骤然高亢,如龙吟九霄。
芙蕖深吸一口气,任菡萏为她盖上大红盖头。
那抹炽烈的红,终于,遮住了所有过往的灰暗与卑微。
只余下前方,一条铺满金箔与鲜花的长路,通往她的新生。
坤宁宫檐角铜铃轻响,仿佛一声悠长而温柔的祝福。
风过处,万籁俱寂,唯余喜乐铮铮,响彻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