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阁老沉吟道：“顾尚书身为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乐教化，怎可说出如此伤风败俗之语？”
“若大周鼓励寡妇再嫁，礼教何存？！”
顾锦潇淡声道：“礼乐教化，首在安民。”
“百姓流离冻饿，就算贞洁牌坊立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说到这里，他对着龙椅拱了拱手：“陛下，臣并非主张废除所有贞节牌坊，只是令宗族不可强逼。”
“愿守节的孀妇，朝廷依旧尊重她们的意愿；无以为生，愿改嫁者，亦不应被苛责。”
不少中立的官员听了这番话，神色微动，眼底闪过了一抹沉思……
一众保守派的老臣依旧不肯退让，轮番上前引经据典，搬出先贤的话语，痛陈新政的弊端。
支持新政的官员也不肯示弱，不断拿出各地的灾荒事件，以民生疾苦辩驳。
沈知念掩去唇角的冷笑，沉声问道：“……既然爱卿们说此令有违祖制，坏了纲常，本宫倒是想问一句——”
说到这里，她隔着一道珠帘，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的那些保守派的老臣：“若是不推行此策，那大周如今的困局，诸位爱卿可有解法？”
保守派的老臣们一怔，没有立即答话。
沈知念继续道：“北地大雪，边境村镇的男丁大多战死，留下无数寡妇和幼童。”
“家中没有壮劳力，田地荒芜。来年春耕无人下种，赋税从何而出？”
“寒冬粮少，孤孀无粮度日，流民四起，沿路冻饿而死者不断。这些流民，爱卿们打算如何安置？”
“战后天下人丁锐减，长此以往，民生凋敝，国本损耗，又该如何弥补？”沈知念每问一句话，这些保守派老臣们的头，就低下了一分。
南宫玄羽虽然没有说话，但眼底亦是沉思之色。
很显然，这些会动摇帝王统治根基的事，他已经想到了。所以才会默认，甚至赞同沈知念的做法。
沈知念继续问道：“诸位爱卿只说不可鼓励寡妇再嫁，可万千百姓的生路，荒弃的良田，凋零的人丁……你们可有别的对策？”
皇后的一连串问话落下来，太和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众保守派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张口想说什么，却都一时语塞。
他们心中满是礼教大义，只一心反对新政。却从来没有细想过，该拿什么法子去解决眼前的难题。
片刻后，户部侍郎才硬着头皮开口：“……启禀皇后娘娘，可用赈济之法！”
“由朝廷调拨官仓的粮食，持续赈济流民，安抚孤孀，广施钱粮，便可渡过难关。”
沈知念淡淡地反问道：“国库的仓储，年年都有定数。况且经过连年大战，国库早已空虚。”
“如今北地多处州县遭遇雪灾，都要放粮赈灾。”
“这么多孤寡妇孺，年年依靠国库供养，能支撑多久？”
“只靠赈济，只能救一时饥寒，却不能长久安顿百姓，更不能开垦荒田、滋生人丁。”
“待粮仓耗尽，又该如何？”
户部侍郎面色一滞，哑口无言，只能悻悻退回了队伍里。
又一名御史出列，高声道：“老臣觉得，可劝乡邻宗族，帮扶族中的孀妇。有了宗族接济，她们便可度过难日。”沈知念嗤笑了一声：“且不说连年征战，许多宗族本就人丁折损严重。各家自顾尚且不暇，哪里有余力长久供养守节的寡妇，以及她们带着的孤儿。”
“爱卿难道不知，民间的一些宗族，为了得到贞节牌坊给族里免税，竟活生生将寡妇关在家中饿死、病死。再对外宣称她们殉夫而去，乃贞洁烈女。”
“你觉得，宗族会供养她们？”
“就算不是所有宗族，人心都如此险恶。亦有不少偏远的村落，宗族已经残破，没有长辈主事，更没有钱粮接济她们。”
“这话，又如何落地？”
这番诘问，再次将对方堵得无言。
李阁老攥紧了手中笏板，眉头紧锁，沉声道：“纵使民生艰难，也不能以毁坏礼教为代价！”
“纲常一乱，人心必定浮动。只怕带来的祸端，会比灾荒更严重！”
沈知念的目光落在李阁老身上，似笑非笑道：“本宫又没有说一定要鼓励寡妇再嫁，这不是在让大家想应对之策吗？李阁老怎么只言祸乱，不提对策？”
沈茂学道：“是啊！”
“李阁老如此反对新政，可是有更好的办法？”
“如果有，大家都洗耳恭听。如此一来，大周的寡妇，亦可继续为亡夫守节。”
一名中立的官员若有所思道：“百姓冻饿流离，活不下去，人心自然会生怨。”
“这……于社稷也是祸端啊！”
“是啊。皇后娘娘所言，亦是为民生考虑。”
“仓禀实而知礼节。底层百姓若是都活不下去了，还讲究那么多做什么？”“不鼓励寡妇再嫁，不利于大周将来的人丁繁衍啊。”
以李阁老为首的一众保守派老臣，想不出别的办法，也拿不出有利的话反驳。反复就绕回礼教、祖制，翻来覆去只有反对。
不少中立的官员见状，心中都各有思量。
原本他们不少人也觉得，鼓励一女嫁二夫，会败坏风化。
可朝中的诸多大臣空有反对之词，却拿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些中立的官员，神色也渐渐动摇了。
沈家派系的官员抓住时机，立刻附和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空谈礼教，又不能填饱百姓的肚子。”
“李阁老若是没有别的安民之策，便不该一味阻挠新政！”
寒门出身的官员们对视一眼，也相继出列：“陛下、皇后娘娘，臣等以为，当以民生为先！”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①
他们大多见过民间百姓的疾苦，自然能体会到，这道新政的确是利民之举。
那些老牌世家的官员，依旧保持着沉默。
倒不是他们心里没有想法，而是……这些年，连跟着太祖把天下打下来的镇国公府、定国公府，都被陛下抄家灭族了。
注：①引用自汉·王充《论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