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脑海中不由浮现先前于东山镇卷宗中所见内容:“青州之地,对应东方苍天,乃是万水归流之所。天下水脉,皆于此浩荡汇聚,汇入东海。”
“东海实为大干内海,碧波万顷,生机盎然。岛屿星罗,千帆穿梭。”
“而天道绝海,则是跟海水相接的无边无际之绝地。黑雾翻涌、万物死寂。”
李顺微微眯起眼,任由这股越过东海的浩荡长风扑面打来。
“当初自冷山奔波至帝陵,身心俱疲,竟未察觉风中这般浓郁的水汽。在这封闭的帝陵里待了这般久……
想到这里,李顺忽的一时间有些恍惚。
所谓待了许久,完全是对他自己而言。
东山镇内小半年光景、封土内近二十五年,但实则……
“我初至帝陵郡时,乃是新历七百五十三年二月初六。”
“而今天,帝陵郡回归之日,方才是二月二十二。”
“不过半月时光,却已经恍如隔世。”
“阴阳节律变化,玄妙如斯。”
万里长风顺着撕裂的天幕呼啸倒灌,生生吹散了积压数千年的腐朽死气。
李顺只觉帝陵天地内,有什么东西正被极速抽离。
忽地,脚下大地隐隐震颤。
紧接着,李顺便看到亿万流光、自地面升腾而起,宛若逆飞之流星,去往破碎的天幕之中。“那是……”李顺正疑惑着,耳边却已是传来了连绵不绝的哭声。
他心头一动,顿悟过来。
“人俑。”
那些数量不可计数、如大军般陈列于帝陵各处的人俑,此刻竟齐齐拔地升空。
好似璀璨群星,于残破天幕之上闪耀。
帝陵各处,哭声震野。
过往,百姓尚能去故去亲属的人俑前凭吊哀思。
但从今日起,随着天地剧变,那些过往的痕迹被彻底抹去,再无半点遗留。“小团子………”李青也是擡头望天,低声呢喃,面露悲色。
而李顺却是想到了更多。
“每尊人俑之内,都有少量命悉残留。亿万人俑合计,那便是足以焚毁整个帝陵天地的可怖力量。不知道,它们被收去了何处。”
变化仍在继续。
天际的裂口被无形巨手越撕越大,原本灰暗的帝陵苍穹逐渐褪色,直至彻底消融。
煌煌大干天地,轰然取而代之。
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仿佛变得彻底不一样了。
帝陵内所有修行者皆屏息凝神,细细捕捉着这股玄妙的气机。
“此即是,天地之变。”
“不单单是时间流速发生了改变,还有……”
念头未绝,李顺浑身汗毛陡然乍立。
他竟然察觉到一股极其诡异、令人窒息的威压,正在快速地疯狂酝酿。
而且……这股杀机,死死锁住了他!
李顺神情一变,正欲锁定这气机来源。
然变化快到了极致!
只在眨眼之间,苍穹之上初现的天光被瞬间绞碎。墨汁般的劫云凭空聚拢,如同倒悬的深渊,死死压在了李顺头顶。
“哥,小心!”
一道水桶粗细的惨白雷柱,撕裂云层,带着毁灭一切的煌煌天威,直指李顺天灵。
雷罚来的太过迅速,李顺根本无从闪避,眼角余光中,只掠过李青决绝扑来的残影。
他双臂大张,跃至李顺上方,妄图以血肉之躯,硬撼这莫名而至的天谴。
但终究是螳臂当车。
没被阻拦分毫,耀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了一切。雷霆如利剑般摧枯拉朽地贯穿了李青,而后余威不减分毫,狠狠劈在李顺身上!
地动山摇的轰鸣声中,两兄弟原先站立之处,顷刻间化作飞灰!
头顶劫云来时快,去时更快。
不过片刻,那毁天灭地的劫云便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被一阵长风刮得干干净净。
霎时无踪。
整个东山镇死寂了数息,众人才如梦初醒。
他们也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那雷劈的地方……好像是李顺家?”
“快……快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大碍。”
等众人慌忙奔至近前,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死地。
原本的小院已成废墟。地面被生生轰出一个焦坑,四周倒塌的断壁残垣上,满是滋啦作响的电芒残火。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众人皆震动难言,鸦雀无声。
而姗姗来迟的方询,看着场中这堪称惨烈的场景,一时也是有些目瞪口呆。
“我的好徒儿啊!”
片刻后,他猛地双膝一软,跪伏在满地黑灰前,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一旁,孙承佑也是面色凝重地看着满地的焦黑,而后又神情严肃地擡头望天。
眼底深处,惊疑与深深的难以置信交织翻涌。
大干如今唯一皇室血脉宗亲,竞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道天雷活生生劈作了飞灰!
是有歹人行凶,还是天意使然?
若是后者,那又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这消息不胫而走。
因接轨大干天地而刚刚舒缓下来的氛围,荡然无存。一股更为压抑紧张的暗流,重新笼罩了整座郡城。直到傍晚时分,混乱方才稍微平息。
东山镇衙署。昏暗的堂内,方询与孙承佑枯坐,神情依旧凝重。
经过对现场仔细的审查,已经基本排除了歹人作案的可能。
那道霹雳,确系天地自然生化。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
这霹雳是针对李顺自己,亦或者是……
牧家血脉?
方询几度看向主座上的孙承佑,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孙承佑闭着眼,按了按眉心。
“下官与我那苦命的徒儿,自冷山风餐露宿赶至帝陵,一路皆相安无事。”
方询嗓音发干:“偏偏是现在………”
“若说他身上添了什么变数,那便只有……”
方询面色发白,似乎根本不敢将自己猜测全盘说出。
孙承佑眼皮一跳,隐隐觉得头疼欲裂。
今日正值帝陵回归,各方人员汇聚,鱼龙混杂。连布控封锁的余地都没有,消息顷刻间便已传开了。“帝陵开放之日,宗室血脉当场惨死于天谴。”
“此事若是处理不当,连我也要跟着吃挂落。”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丝丝涟漪,斩钉截铁道:“休得胡言!此事绝对跟宗室血脉无关!”
“至于究竟是何原因.……”
“待我回圣京一趟,当面向大司命问个清楚!”
“你且等着,切莫乱了方寸!”
话音未落,孙承佑已化作一抹流光,撕裂夜幕,极速遁去。
方询目光送对方离去,神情莫名。
孙承佑所说的大司命,乃是大干督天监魁首。
督天监,总揽大干天文历法、星象占卜、阴阳律气,不在三公九卿正常官职序列之内,只对干帝负责。据说当年延迟日落,便是由干帝下旨,督天监具体操办。
而那位大司命,也是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
世人就连他的真实名讳都不清楚,只以“司命”二字代称之。
一天即将结束之际,孙承佑终于传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