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李顺闻言,心中一动,不由看向来人。
容貌隐约可以看出,跟段九章有几分相似。
但跟段九章那黝黑的皮肤不同,来人却是面白如玉、举手投足间尽是养尊处优的书生雅气。“孩儿本在洞若县视察,隐约间察觉到大司命入境,故而匆匆来此。孰料抵达时,发现大司命她已经离去。一番打探之后,方才知晓父亲也来了这里……”他语速平缓,极力维持着从容。
段九章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难看。
毫不留情将对方话打断,声音愈冷:“段大人,你身为九嶷郡守,只需对九嶷百姓负责、只需对圣上负责。纵使大司命入境,又与你何干?”
“抛下手头公务,忙不迭至此……”
“竟如此谄媚么?”
段九章脸色仿佛阴沉的要滴出水来。
听闻“段大人”这个生分的称呼,那年轻郡守顿时慌了神,再难维持镇定:“父亲……”
“这里没有父子,只有九嶷郡守、以及大干籍田令!”段九章厉声道。
年轻郡守脸色数度变幻,青白交替,终究是在那股威压下低了头,极不自然地改口道:“段大人……实在是误会下官了.………”
他在那局促地自辩。
李顺跟李青两兄弟则是默默于一旁,看着这父子间的对话。
“难怪先前看到葛公祠前那两句话时,段九章一脸尴尬。原来九嶷郡守竞然是他的儿子。”“不过,他是不是有些过于严格了?”
“作为郡守,察觉到大司命入境前来拜会,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之事。竟然劈头盖脸一阵骂…”毕竞是骨肉血亲。
在年轻郡守一番如履薄冰的辩解后,段九章面色渐缓。然而虽未再雷霆发作,却也全无父子重逢的温情。
他勒住缰绳,身躯在马背上矗立、宛若磐石,沉声道:“段大人,老夫最后送你一言。主政一方者,如农之守田,首要在于照看好治下的百姓。今日莫说是大司命至此,便是左右二相亲临,你也只需谨守职责,不失本分!”
“与其曲意迎奉,不若实政爱民。”
“你……好自为之!”
年轻郡守深垂下头,语气中透着几分苦涩:“下官……谨领教诲。”
未等他擡头,段九章已猛然策马,绝尘而去。
年轻郡守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眼神中交织着羞愧、不甘与无尽的复杂。
李顺、李青两兄弟互相对视了一眼,并未多言。
只拱了拱手,便扬鞭追随段九章而去。
段九章显然刻意放慢了速度,兄弟二人没用多久便已经追上。
李顺目光看向段九章,几度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可是疑惑,为何我对他如此严奇?”段九章问道。
李顺点了点头。
段九章轻轻一叹:“当初葛临风仙去,九嶷郡守之职空缺。本应很快补上,然而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愿担此责。”
“即便被朝廷任命,却也用种种借口,拒不赴任。你们可知为何?”
李顺思忖片刻,道:“应是葛公珠玉在前,后继者无论如何施为,皆难逃被置于秤上与葛公一较高下的命运。葛公何许人也?想要胜过他,实在难如登天。”段九章轻笑一声:“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世间只有一个葛临风,若以葛公的标准去苛求后人,本就不切实际。”
“他们难道不清楚这个道理么?”
“其实根本无需去做第二个葛临风。只要勤政爱民,真心实意地为这方水土谋些实事,百姓自然会将其记在心里。”
“但……”
段九章长叹道:“爱民一年、五年、十年,都不难。大干官员能做到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爱民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一百年呢?”
“百载光阴,谁又能确保自己初心不变?”
“万中无一!”
段九章心情似乎有些激荡,他勒马停住,指向身后离火县的所在:“九嶷百姓为什么替葛临风筑祠立像?就因为他坚守九嶷两百多载,始终如一!”
段九章胸口起伏,情绪难平:“九嶷乃偏苦之地,当初愿来此任职者,谁不曾满腔热血?可最后能在岁月中守住本心者,寥寥无几。”
“当初修齐要来时,老夫便曾苦劝。他那心性,我这个做父亲的最清楚不过。”
“可他心比天高,非但不听,反而自命不凡,誓要做出一番堪比葛公的事业,好让这九嶷百姓只知段修齐之名,而忘却临风旧事。”
“嗬……”段九章发出一声略带自嘲的冷笑。
“路是他自己选的,老夫不便强加干涉。但他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森然:“那他就必须把这九嶷郡守当到底!若敢半途而废,甚至辱没了葛公留下的名声,老夫第一个便饶不了他!”
伫立片刻,段九章再次策马前行:“他任职的前三十年,倒还算有几分葛公的神韵。可这近些年嘛,却是愈发不像话了。老夫若再不施以震慑,只怕日后……”
段九章摇了摇头,不再言语。李顺听罢,心中万分感慨,肃然起敬道:“大干官场泥沙俱下,能有葛公与前辈,实乃社稷之福、百姓之幸。”
李青亦是目露钦佩。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大干官员大多是尔虞我诈之辈,可眼前这位段九章,却让他看到了一种难言的正气。
段九章哂然一笑:“你小子少拍老夫马屁。葛临风……”
“我不如他!”
段九章神情坦然。
夕阳落于山下,三人纵马而驰,消失于夜色之中。
一天即将终结之际,终于到了云贯县地界。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拦在了三人面前,满脸桀骜道。
光天化日,朗朗干坤之下,竟然有人敢当街劫道。
李顺跟李青满脸不可置信。
而段九章眼中则是杀意骤起。
就在他即将动手将这宵小镇压之际,一天已经迎来终结。
“吾日三省吾身……”
浩荡之音响彻,光阴再度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