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农家,李顺并没有太多深入的了解。
之所以突然会想到这点,纯粹是因为他修行半辈子分灵化生术,在听到这八个字后所产生的某种直觉联想。
“说起来,百家也并非全都是伟光正。有些学派的理念,据说的确非常极端,为世人所不容。农家……”李顺回想起刚刚段九章的表情,心中这猜测已经是确定了几分。
但正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天象境强者的交锋,绝非他们这等修为能够插手的。
接下来的数日,他与李青寸步不离粮仓,一心扑在分发口粮、维持秩序之上。
因为那株金色麦穗的庇佑作用,百姓们被劫气蒙蔽的心智逐渐复苏。
为了在这场死局中求活,不少县里尚存的能吏、士绅纷纷自发站了出来。
正所谓“一县之才,足以治国安邦”,有了这些地头蛇的协助,李顺倒也省去了不少琐碎功夫。然而,随着城外幸存的流民如潮水般涌入,城中本就有限的粮食慢慢开始捉襟见肘起来。
转眼间,已经入城第三日。
三月初四。
“恐怕,顶多只能再撑两天了。”李青看着空空荡荡的仓底,微微叹了口气,“自从那天之后,段前辈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讯。”
沉默良久,李青忽地转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哥,如果两天后段前辈还没回来……我们该怎么办?”
李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目光幽深地望向远方。
“放心,段前辈既然交代我们死守此城。以他的性情,定会给我们一个交代。”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粮仓前那株高大的麦穗之上。
它已不再如初见时那般饱满金黄,原本挺拔的秆部微微蜷曲,穗头枯萎低垂,显出一股生机凋敝的颓势。
那层笼罩全城的暖意,也随着麦穗的暗淡变得若有若无。
天际边,原本被强行驱逐的劫云阴影,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再度缓缓压向云贯城头。第二次身处天象入造化的劫难之中,李顺渐渐隐隐有些明白,为何对于天象境渡劫、大干官方始终秉持冷处理态度了。
而其他能察觉劫难修士,亦对此避之唯恐不及。
“大干造化强者,本就寥寥无几。无不身居高位,自然不会参与这等事。”
“而天象境强者……”
李顺目光掠过远处翻涌的阴云,心中暗忖:“凡敢于尝试破境转劫者,大抵都已至天象上品。这等修为,若是存心蛰伏,再辅以那遮天蔽日的劫气作为屏障。同境界外人想要揪出其真身,无异于大海捞针。”“想要隐藏自己,实在太简单了。”“就好比当初冷山之劫,若非最后关头周寻真破境成功,主动显化。恐怕我到死也不知道幕后黑手究竞是谁。”
“再者说,入局者不仅要面对一位搏命求存的天象疯子,更要时刻抵御那被转嫁而出的滔天劫力。这劫难,本就是天道针对天象境而设的杀局。”
“身陷泥沼,还要面对同境界,甚至实力更胜一筹、隐于幕后的敌人。败多胜少。”
“最后,就算搅局之人成功,也几乎不会有任何实质性收获。而若是他失败了……”
“便会跟一位造化境强者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
“怎么想,怎么不划算。”
“无人愿管,也是常态了。”李顺轻叹一口气。
逻辑推衍得越有道理,就越显得挺身而出的段九章的可贵。
可李顺心中,那抹疑虑始终挥之不去。
段九章又究竞为何毫不犹豫就决定管这事呢?
难道,真只是为了云贯县境内百姓?
亦或是,这背后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我有三省身护体,应能护得周全。纵使局势崩坏,也不过是浪费几次回溯机会罢了。”李顺这般想着。
三月初四。
“桀桀桀……”
“段九章,大干籍田令,不过如此!”
一阵阴森的大笑声响彻云贯县上空。
随后段九章身影于虚空中突兀闪现,而后失去平衡,重重坠落。
“段前辈!”李青惊呼一声,身形如箭般掠出,抢在段九章落地前将其搀住。
“咳……咳咳,无碍。”段九章勉强立住身形,推开了李青的手。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李顺却看出来,段九章如今已经伤势极重、强弩之末了。
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周身理烝紊乱如麻。更直观的,便是那颗始终插在粮仓前的金色麦穗。
此刻已彻底枯萎炭化,化作一根焦黑空洞的残秆。
而原本笼罩全城的庇佑光华,此时也已蜷缩至粮仓方寸之地,明灭不定。
“我早说过,农圣传世那套,根本是大错特错!”
“规训万物之生发、不若径取万灵之命元!”
“天地为田,生灵为种,杀伐为获才是真正的农家!”
那声音猖狂至极,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诋毁农家圣人。
“今日,我左宴便以一城百姓为食,破天象、入造化。”
滚滚阴云之中,赫然凝聚出一张覆盖苍穹的狰狞面庞。
在他的注视之下,枭神夺食的劫气被催发到极致。
满城幸存的百姓,皆如牵线木偶般不受控制地仰起头,死死盯着天空。
他们的瞳孔逐渐涣散,全身的生机、气运、乃至那缥缈的机缘,都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华光,被硬生生地剥离体内,升入天穹中那道幽邃的漩涡之中。
化作他左宴晋升的资粮。
不过数息,这些百姓的脸庞便变得呆滞死板。
似乎失去了灵魂,变得如同行尸走肉般。
“孽障………”段九章目眦欲裂,强撑着残躯欲再起神通,却猛地弓下腰去,喷出一口浓稠的鲜血。那血竟不是赤色,而是泛着诡异的漆黑,落在石板上发出“嘶嘶”声响,不断腐蚀出坑洼。段九章惨笑一声:“是老夫失算了。”
“这劫难,并不只是冲着你来的,更是针对我而来。”
“他对我的脾性了若指掌,算准了我定会出手净化粮仓中积蓄的污血……竟在那血水中,暗藏了坏我根基的剧毒。”
言语间,却是将自己身受重伤的原委道来。
他看向李顺跟李青,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却是连累你们两个了。”
城中生灵,接连凋敝。或许是为了让段九章亲眼目睹这惨绝人寰的收割,左宴刻意留了这一方净土,粮仓前聚集众人仍安然无羊,
只是他们皆目露惊恐之色,看着天空中的那张可怖面庞。
最终,以一县百姓生命为引,城头劫云彻底散去。
并不似周寻真破境时候那般吟诗一首,步入造化境的左宴显得阴冷而沉静。
他自云端缓缓飘落,悬停在段九章上方。
居高临下。
源自造化强者的威压,即便只是随心逸散的一丝,也压得李顺身躯僵直、无法动弹。
左宴淡淡看着段九章,眼中满是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你还是这副模样。”
“永远那般自命不凡,永远的不服气。”
左宴转过头,瞥向死寂一片的云贯县,微微一笑:“居然还有些活口。那……”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撚。
远处,一名刚从呆滞中复苏的百姓,身躯竟瞬间炸裂,生命气息在这一瞬被彻底抹除。
左宴的脸上,竟露出了一抹极其享受的神情。
“你!”段九章勃然色变,刚欲发作,却又是一口乌血喷涌而出。
左宴已经晋升造化,他又是身受重伤。
如何会是对方对手?
只能眼睁睁看着左宴无情剥夺百姓性命。
啪、啪、……
每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都代表着一条性命的逝去。
左宴面无表情,似乎只当是捏死一只只蚂蚁。
段九章双目赤红,想要挣扎,却被左宴气息威压、始终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每一刻,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去多久,偌大的云贯县,就只剩下了粮仓前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