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并没有着急与天借寿。
而是又等了一天，直至身心状态皆调整至最佳。
三月初七凌晨，李顺再度缓缓运转起了十二长生法的借寿法门。
心神仿若离体，飘摇直至九天。
李顺的意念再次与天而接，看到了充塞浩荡天地之间，主宰万物生死的命悉！
“上一次，我足足借寿两百载。”
“虽说这类秘法每次所借寿元势必递减，但无论如何，百余年光阴总该是有的。”
李顺满怀期冀，心念流转间，开始与那冥冥中的至高天地意志缔结沟通。
良久之后。
随着一缕清幽的青气自九天之上垂落、没入天灵，这场借寿方才结束。
然而，待细细体悟了一番体内的变化后，李顺的脸色却蓦地一变。
“什么？怎么才借得五十载？”
跟预期差距实在太大，李顺一时间完全无法接受。
但脑子里迅速回想着上一次借寿种种细节，他很快又冷静下来。
“上一次之所以能借寿两百载，一是因为我通过三省身重置，不断积累向天借寿的经验。”“但更关键的是……”
“通过三省身的回溯，我在年老体衰跟年轻力壮的状态间，不断变幻。”“骤然得到青春，而后又骤然失去。那种强烈的反差感，刺激得我心中对长生的渴望无比炽烈，近乎癫狂！”
“但我现在……”
李顺心中隐隐有些明白过来。
他如今正是年轻时，甚至还有两百多载漫长寿命。
短时间，根本不用担心寿尽而亡。
既无近忧，那股对长生的迫切渴求，自然也就消失了。
与天借寿之时，全凭自己本心执念。
可以欺天，却无法欺瞒自己的本心。
故而这第二次借寿的结果，堪称惨淡。
沉吟良久，李顺心中已然决断：“借寿一事，还是暂且搁置。”
“反正只要在突破至灵犀境前行借寿之举即可。”
“正好可以再亲自体验一番临尘后面的数个不同状态。”
“唯一的问题是……”
“我的寿命实在太长了，总不能就这般硬生生把光阴全都耗费在太朴境中。”
李顺微微摇头，将目光投向了方寸空间内，那具属于钧家传人申屠薪的虚影之上。
“或许，还有剑走偏锋之法。若能借用钧家秘术，在短短一日内将剩余的命烝疯狂燃烧殆尽，强行逼迫肉身进入垂垂老矣的濒死状态，然后再施展三省身进行回溯。”“寻常的燃命之法，效率远远比不上钧家的秘术。这两百多载的寿元，若是无法在一天之内燃尽，那便是白白亏损了。”
“不过，钧家向来行踪诡谲、神龙见首不见尾。况且百家修行法门之间向来存有排他与冲突……”李顺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思绪一团乱麻，索性暂且按捺下不表。
他反手发动三省身，回到了这一天初始。
接下来的日子重归平静，李顺白日修行、理政，余暇时寄情山水，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直至三月二十日这天，麻烦终于找上了门。
“哥，大事不好了！”
李青一阵风似地闯进内堂，急声道：“有人要在三老峰顶，将你写的那篇祭文给砸了！”
“嗯？”李顺目光一凝。
“说是要毁，但眼下还没动真格的。那人狂妄得很，放言说你那篇祭文写得狗屁不通，他要先在天下人面前与你辩驳个是非曲直，再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把石壁毁去。现在，他正在三老峰顶摆开阵势等着你呢！”
“不知怎的，这消息传得极快，如今小半个县城的百姓都涌过去看热闹了！”李青迅速将事情始末道来。
李顺闻言，神情渐冷：“看来，是有些人终于按捺不住要跳出来了。走，去会一会他！”
在奔赴三老峰的途中，李顺也自李青口中大致摸清了挑事者的底细。
不知何派出身，修为不高，只是灵犀下品。但他身上却自带一股独特的气质，口若悬河，极擅蛊惑人心，三言两语便能说得周遭的围观群众心悦诚服。
很快，李顺便达到了峰顶。
擡眼望去，只见一片人头攒动中，一名白衣文士正席地而坐，正对着周围的游人侃侃而谈。此人仿佛早料到正主会来，在瞥见李顺身影的刹那，当即放声大笑。
“是李县令来了。”“正好，且听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先自我介绍下，鄙人，程让。”
程让也不起身，依旧坐在地上，他指着头顶崖壁上刻着的文字，朗声说道：“李县令，你口口声声，将上虞今日之成，全都归咎于三老之赐。窃以为大谬也！”
“其一，夫上虞之有生民，非自三老始也。三老未至之时，南胥之野虽有凶兽瘴病，然先民等早已栉风沐雨，结庐而居。彼等与天争命，与兽相搏。此地久有人烟，非等三老降临，始有生民之喘息。祭文谓“百族方得聚栖，上虞始有生民’，是抹杀千载先民之骨血，何其诬也！”
程让第一个观点，便让李顺的面色隐隐一沉。
周遭围观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嗡鸣，交头接耳之间，俨然已被程让这番话所折服。
三老故去，实在太过遥远。
而他们又不像李顺那样，曾通过三老遗骸亲眼见证过去之艰辛。
信仰三老的，毕竟只是少数。
但对自己的祖先，却是无人不信、无人不敬。
未等李顺开口反驳，程让的攻势已如连珠弩发，紧接着逼问而来：
“其二。辟地导川，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三五人之力。上虞今日之平原沃野、水网交错，上赖天时，下依地利，中仗万民世代之锄犁。况有历代水曹官吏及钱渊等人，经年累月，疏浚河道，方有今日之盛景。李县令竟将数千年无数百姓之血汗劳作，尽归功于三老之手，视万民为蝼蚁，视天工为私产……”“实乃庸人之见，不值一哂！”程让目光如刀，直刺李顺，言语间锋芒毕露。
“你……”李青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刚要发作，就被李顺拦住。
此刻李顺辩驳之意却反而淡了下来，他只是静静看着程让，等他把话说完。
果然，程让淡淡一笑，露出最后杀招。
“其三，聚集成邑，设县置官，乃天下之大势，非一人能阻，亦非一人能成。使无三老，上虞之民依旧繁衍。岁久年深，山林渐退，平川渐广。人口既庶，朝廷自然因地制宜，设县建制，此乃人心所向，疆理之必然。”
“李县令认为，无三老便无今日之上虞，又将朝廷置于何地？”程让对着虚空微微拱了拱手，语气森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