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让此言一出，整个三老峰顶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目无朝廷，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别说李顺不过是区区代理县令，就算他是真正的县令，只要坐实了这个罪名，小命定也保不住！然而，李顺既然敢命人当众将这篇祭文镌刻于绝壁之上，自然早就预料到了后续可能会遭遇的各种明枪暗箭与口舌攻讦。
此刻众人注视下，李顺却是面色丝毫不变。
他盯着程让，冷笑一声，从容开口道：“夫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者，所以昭德、报本、教化万民也。余之祭三老，非为神怪之虚妄，实祭其始、报其德也。”
随着李顺这第一句开口，原本成竹在胸的程让，就已经是面色微变。
他没有想到，李顺的反应竞然能迅捷至此。
仿佛对他的发难早有预料一般！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简简单单八个字，直接占据了法理与纲常的最高点，为其祭拜三老的举动找到了最合理也是最无可辩驳的依据。
紧接着，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听得李顺声音陡转厉烈，如春雷炸响，劈头盖脸地嗬斥道：“尔谓无三老亦成县，此乃无知之诡辩！”
“洪荒之岁，南胥之地瘴病横行、凶兽咆哮。若无大能长者率先振臂、斩妖泣血，先民纵有万千锄犁，亦不过沦为魑魅之食，何来世代繁衍、聚集成邑？三老辟其基，历代水曹疏其流，万民尽其力，此乃因果相续、代代相成之事。”
“尔执其一端，生生割裂万民与前贤之功，是为不智，更是不义！”
程让不由眯起眼睛，心中已然感到了一丝危险。
这李顺竞然没有在祭祀话题上过多纠缠，而是直接倒打一耙。
言辞犀利，如枪如箭！只听李顺步步紧逼道：“然余细思之，尔非不智，其心实叵测耳！”
“今上虞县四海升平，风平浪静，百姓安居乐业。余初摄行县事，遵严肃之县志，顺绵延之民心，申明祭礼，本为正本清源、安抚地方。此乃为官者分内之政。”
“尔怀惊世之笔，不思佐官理政、共造桑梓，反在暗处推波助澜，公然指摘官府。尔口口声声为万民请命，抹杀三老之功，实则是想挑唆生事，诱使上虞百姓忘恩负义！”
“尔欲使民视前贤为欺世之徒，视官府为愚民之辈，借题发挥，离间民心。此等行径，其志不在辨理，而在煽乱！”
李顺炮语连珠，顷刻之间就已经跳过辩论的环节，直接将对方定性为居心叵测的贼子。
这也是他从方询为官数十载经历中领悟出来的道理。
若有人在公众面前指责你，急于自证清白往往是下下之策。
真正的高手，势必要在瞬息间发起更凶狠的对攻，以进为退。
只要能坐实对方动机不纯、包藏祸心，那么其先前抛出的一切攻讦与指责，都将不攻自破！感受到周围围观百姓投向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惊疑、越来越古怪，程让额头已经开始有冷汗流出。他本能张嘴欲反驳，然而却发现顷刻间已经占据绝对主动权的李顺，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李顺的声音越来越宏大，宛若古刹洪钟，在三老峰之巅轰然回荡：“尔欲绝天下之感恩，教百姓以薄情！尔若使民相信前贤不必感念，则今日之民，明日便可不感念朝廷之休养生息，后日便可不遵从圣上之律令纲纪！尔口口声声为了万民，实则是借万民之名，行刨绝社稷根基、颠覆大干礼法之实！”李顺目光森寒一片：“尔妖言惑众，欲斩断人心之敬畏，令上虞百万生民沦为无父无君、忤逆不孝之徒……
“其心可诛！”
“巡捕李青何在？将这贼人拿下！”
“是！”李青早就看这程让不爽了，此刻听得大哥一声令下，周身理烝轰然鼓荡，身形快似离弦之箭，卷起一脉狂风便朝着程让悍然扑去。
李青正欲使出浑身解数，一击将对方生擒，却忽的听闻李顺传音道：“假装不敌，吐血退回。”李青愣了片刻，但很快就心领神会。
场中的局势变幻实在是太快，程让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过是来辩论一场，转瞬之间就已经沦落为了“逆贼”。
看着满脸狞恶、裹挟着滚滚威压扑杀而来的李青，程让心头一惊，本能地擡手欲要招架一二。然而紧接着，他便一脸愕然地看到，就在彼此接触的刹那，那位看似威风凛凛的捕头李青，竞以一种比来时还要迅猛数倍的速度，整个人极其夸张地倒飞了出去！
“噗……”人在半空，李青已然张口猛地喷出一大团鲜血，随后脸色煞白地重重砸落在地。“我也没用力阿……”“这李青不是说灵犀上品修为么，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程让还在迷惘之际。
却听得李顺一声凄厉高呼：“贼子还敢当众拒捕、暴起伤人？”
“快去城内请张县尉！本官在此拚死拦住他！诸位乡亲莫要遭了池鱼之祸，赶快离开此地！”李顺对着现场还在看热闹的百姓们呼喊道，同时扶起李青，兄弟俩共同拦在了程让跟前。
本以为是一场热闹的辩论，没想到转瞬间就成了捉贼现场。
甚至连官府的捕头都被当场打得吐血重伤。
周遭的百姓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而他们看向程让的眼神，也当真变得如同看逆贼一般。
程让百口难辨，心中直把李顺的十八代祖宗给骂了个遍。
“不是说他是劳役出身，并没有什么底蕴么？怎么这种种手段玩得炉火纯青、反应如此迅速？”“难不成，他背后有高人指点？”
惊怒交加之下，程让一擡头，便瞧见那刚刚还身受重伤的李青，此时已经随手擦干了嘴角的血迹，狞笑一声，再度朝自己冲杀过来。
他下意识凌空一指。
霎时间，峰顶的虚空泛起阵阵涟漪，数十条通体漆黑、其上隐隐泛着丝丝威严金光的沉重锁链凭空浮现。
锁链哗啦啦作响，将李青的身躯牢牢缠绕捆缚。
“原来是法家传人。”
李顺的轻笑声这时候传来，落在程让耳中，更激得他心烦意乱、气血翻涌。
便在这一瞬间，李青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暴喝，浑身肌肉虬结暴涨，竟是凭借着纯粹的肉身蛮力，硬生生将枷锁全都挣脱。失去了束缚，李青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直线，已然欺近了程让身前。
拳锋呼啸，刺破空气的声音宛若利剑轻鸣。
“竞然能如此轻易挣脱我的缧絏锁？而且，他还真的要杀我？”
“他怎么敢的？”程让看着那张在视线中飞速放大、充斥着凌厉杀机的脸庞，心中终于不可遏制地慌乱起来。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程让口中急促念道。
顷刻间天地间仿佛出现了无数横纵交织的细线，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再次将李青死死包裹其中。李青一时挣脱不得，但看向程让的眼神中杀意却是丝毫不减。
“该死，早知这趟差事如此扎手，当初便不该接了下来！”他心中愈发懊恼。
眼见局势已经彻底崩盘，程让再不敢有丝毫恋战之心。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骤然化作一道流光，连场面话都顾不上说一两句，便狼狈不堪地朝着远方遁逃而去。
与此同时，李青才堪堪将身上缠缚的丝线全部扯断。
他刚欲长啸一声纵身追击，却被李顺出声拦下。
“不用追了。”
“我还担心他不跑呢。”
“如今他这一跑，谋逆拒捕的罪名，才算是彻底坐实了。”李顺传音冷冷道。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程让消失的方向，细细品味着体内的玄妙。
“晋升太朴境后，果然今非昔比。”
“神通妙法，都能影响灵犀境心智了。”
“若非我一直暗中施展思而不学，恐怕程让也不会这么昏招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