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程让服毒自尽的消息传到了李顺耳中。
并没有祸及家人,随着程让的身死道消,这场风波表面上也就此揭过。
“这就死了?还是服毒自尽?”李青闻讯不由一愣,有些难以置信。
这一结果倒是在李顺的意料之中,他语气平静地说道:“如今他已被列为朝廷重犯,其幕后主使或许有力量替他洗脱嫌疑,但终归要好一番运作,未免太过麻烦。”
“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一条人命罢了,倒不如让他一死百了来得干净利落。”
李青有些愤恨不平:“这么说来,这程让倒也有几分可怜。甘当旁人的马前卒,临了不仅捞不着半点好处,反而白白送了性命。那些隐于幕后的黑手,才是真正的可恨至极!”
李顺也没有多少同情:“既然选择出手,那就做好承受相应后果的觉悟。”
“看着吧,这件事还没完。他们吃了这么一个大亏,断不可能善罢甘休,我与他们的仇怨,算是结下了。”李顺虽这般说着,但脸上的神色却十分淡定,显然并未将其真正放在心上。
李青也是森然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怕谁!”
三老峰风波过后,李顺便明显察觉到上虞县上下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果说往日的敬畏,是慑于他的身世背景以及监察御史孔昭的警告;那么如今这份真心实意的折服,则是彻底源自李顺本人所展现出的雷霆手段。
如今县内大小官员每每晋见李顺,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半句言语说错。
其实这也是应有之事。
实在是李顺扣帽子的功夫太过厉害了些,瞬息之间便将登门辩驳的名流文士直接打成了犯上作乱的逆贼。
对此李顺自然乐享其成。
下面人更加卖力,不敢懈怠分毫。
李顺处理起上虞县的政务则是愈发轻松起来。“看来接下来代理期间,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麻烦了。”
“只需安心等三个月时间结束就行。”
而三老峰事件后的另一项显著变化,则悄然发生于方寸空间之中。
那由三老遗骸凝聚而出的天地玄黄气,自程让的通缉文书传遍四方之后,凝聚速度竟足足翻了一倍有余。
原本需耗时整整一年方能萃取的一缕玄黄气,依眼下的进度看,怕是只需不到半年。
不仅如此,其后续蕴生之势,在可持续性上也大幅提升。
李顺闭目凝神,细细体悟着这份变化的来源:
“一切,皆因为百姓之信。”
“葛临风,之所以能香火鼎盛、令玄黄气绵延不绝。抛开其自身确实立下滔天功德不谈,更因他们本就是朝廷命官,那些供奉其香火的祠堂也受朝廷认可。”
“在黎民百姓心中,朝廷这两个字的分量,何其沉重。”
“先前虽有我亲撰的一篇祭文,将三老的名声与事迹传扬开来,可那终究不过是我个人的私下行径。”“可风波过后,局势却已截然不同。那公然质疑三老的程让,顷刻间便被朝廷定性为谋逆之贼。这在某种层面上,等同于朝廷亲自下场,认可了三老的贡献。”
“纵然这未必是朝堂本意,但在上虞县的平民百姓眼中,事实便是如此。”
“有了朝廷背书,百姓心中的信仰自然更加坚实,从而令玄黄气的凝聚效率也迎来了近乎脱胎换骨的变化……
“原来如此。”
“只要后续继任上虞县令不再于三老的事情上大做文章,我所能获取的玄黄气,便将源源不断。”想到这里,李顺心中不由涌现一阵欣喜。
相比于李顺这边的顺风顺水,另一边的方询,却是已在不知不觉被逼向了绝路。
自从被列为东山表率之后,方询每天都可谓忙碌到了极点。治下十三县的田亩清丈与重新分配,数百万流民移入后的户籍登记与安置处置……
这无疑是一项庞大的工程,放在正常州郡内,最起码需要大半年左右的时间。
然而留给方询的时间,却仅仅只有短短两个月。
既为全郡表率,自当竭尽全力。
两个月时间,这个时间设的极为巧妙。
既不至于被视作不可能完成的刁难,又严丝合缝地剥夺了方询哪怕一丝一毫的喘息之机。
恰好是连轴转,几乎每天都无法休息,方能勉强完成。
这便是尹封朔阳谋的第一招,疲其心志。
倘若换作常人每日这般呕心沥血、硬撑上两个多月,即便哪怕是修行者,也难免会落得个身心俱疲、神智浑噩的下场。
好在方询乃是方寸中一傀儡。
无生无死,不知疲倦。
表面上看已经疲惫至极,实则内里根本未受丝毫影响。依旧是思维清晰,做事井然,处置政务毫无纰漏。
假若攻势仅止于此,对方询而言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
真正要命的,是那些在暗中悄然滋生、于无声无息间已将他层层缠绕的滚滚劫气。
不知自何时起,东山境内竞莫名其妙地流言四起。
传闻方询昔日在冷山为县令时,贪墨库钱、致使城防脆弱不堪,以至于一朝突逢地陷之灾,满城生灵尽皆陪葬。
甚至在此之前,方询为了搜捕所谓的湘国前朝余孽,不惜将冷山百姓的性命视作诱饵。虽说最后成功捉拿,却导致无辜百姓死伤无算,而他方询居然付之一笑,轻描淡写地揭过。冷山事发,他本是死罪。却因向师尊苦苦哀求,这才得以保住一条性命,来到东山任职。
至于他能一路青云直上、迁任东山镇守使的内幕,则更是龌龊至极一一全因他巧言令色,无情谁骗了自己的亲传弟子李顺,令其涉险深入帝陵封土,这才替端木秋彻获取了那份破境晋升的机缘。师徒二人亦因此事,彻底反目成仇。
至于后来六顾门徒,二人重归于好。
却并非是李顺心中所愿,而是被逼无奈之举。
故而李顺一得自由,便迫不及待地远离了东山。
种种谣言,流传得极快。
真真假假,让人难以分辨。
方询曾暗中派人彻查,却始终找不到谣言源头。
这些话语就像是凭空在每个人心中滋生出来一般。
起初,这些流言蜚语看似并未掀起多大风浪。
但渐渐地,方询就发觉,治下之民看自己的眼神逐渐不对了。
他心中虽觉无奈,却也深知此时若强行出面辟谣,不仅起不到丝毫辩驳的作用,反而更落人口实,落得个越描越黑的下场。
彼时,方询还没有意识到谣言跟劫气相关,仅将其当成是尹封朔在背地里命人传播的下作手段。无需去管,谣言自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
但慢慢的,方询终究察觉到了不对。
谣言在很短时间内,就已经传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甚至直接跳过了“谣言”的阶段,直接变成了东山一地百姓的“共识”。
如今只要谈及他方询的大名,百姓们虽在明面上依旧保持着诚惶诚恐的敬畏模样,可在无人瞧见的背后,人人都会啐上一口唾沫。
偏在这时,尹封朔的第二招就接踵而至。
数百万流民安置所需物资调配,粮草供应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