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这小子不过凡胎境,竟能抵御天象劫气?”
方询以前倒是有所耳闻,这世间确有如此异人。
此类人要么身怀一颗赤子之心,神魂纯粹无瑕,不为外物所动;要么便是性情极度执拗,一旦认准某个死理,纵有千万人劝阻亦是九牛不回。
这般人物无一不是凤毛麟角,罕见至极。
但毫无疑问的,他们对天索寿之劫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抵抗能力。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只要按部就班修行,就能天象有望。
若是运气再好一点,造化也未必不能企及。
这等天才,无论放在诸子百家中的哪一派,都绝对是核心的嫡传种子。
方询打量着自己外甥的目光,渐渐变得不同起来。
“如今东山局势动荡,你便莫要再外出了,安分待在府里读书修行吧。”
“你父母走得早,你千里迢迢来投奔我,我却因公务缠身,未能好生陪伴。你心中可曾怪过舅舅?”方询怅然叹息。
方寒却十分懂事,摇头答道:“怎会!舅舅贵为镇守使,是这十三县的父母官。孰轻孰重,外甥心里省得。只可恨那些无知百姓,竟尽皆轻信了外界的流言蜚语!”
“谣言终究只是谣言,纵然传得再煞有介事,也不可能蒙蔽所有人。然而,最近关于我的那些风言风语……”方询眉头紧锁,话至半途,却又戛然而止。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他幽幽地再度叹了一口气。
方寒起初愣了愣,还没明白对方话里意思。
但他也不笨,过了会方才回过味来,神情为之一变:“舅舅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捣鬼?”方询摆了摆手,并没有解释:“此事不是你能掺和的。你啊,不给我添乱就行了!莫不是忘了先前被诬陷之事?”
方寒面露羞愧,讪讪地低下了头。
方询沉吟良久,缓声道:“说来也是我疏于管教,不曾腾出时间亲自教导你。我那徒儿,你可曾见过?“舅舅是说……李顺?”方寒点了点头。
“他先前为了搭救挚友远赴万里,算算日子,最近也该归家了。我打算待他回来,便由他来辅导你读书修行。”方询语气平淡。“就凭他.……”方寒有些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方询见状,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个孽障!要知道我那徒儿虽然修为比我差了点,但若论对儒家经典的参悟理解,还要在我之上!况且他身负宗室血脉,前途不可限量,未来成就必远胜于我。往后见了他,须得像敬重我一般敬重他,听明白没有!”
方寒吃痛,捂着脑袋,当即应下。
不过,见舅舅对那李顺评价如此之高,他心中倒也隐隐生出了几分好奇。
此后的日子里,方询时常在言语间擡高李顺的地位,潜移默化地加深其分量。
同时静待劫气演变。
四月十五,笼罩在东山地区的劫难,又迎来了新的变化。
当方询看着那好不容易押解而至的赈灾粮草时,心底竟毫无征兆地滋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将其据为己有的贪婪念头。
“这些东西白白赏给那些贱民,当真是暴殄天物!只要饿不死他们便足够了!”
念头一出,方询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这绝非他本来内心真实所想。
要知道这些只是单纯供百姓生存的粮食,并无其他用途。对方询而言,价值甚至还不如一株冷山草。但此刻他心中偏偏生出无法抑制的贪婪。
“并非我的本心。”
“而是这劫数,正强行将我化作谣言中所传那般无耻之人!”
方询意识到这点后,大部分心神霎时遁入方寸空间之中,剩下的意志则是跟这种篡改对抗。噗嗤!
虚空中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刀刃,在方询的肌肤上寸寸割裂。
刹那间,他的体表浮现出数十道细密的血痕。
虽未曾彻底撕裂皮肉导致鲜血横流,却也显得触目惊心。
“这就是,违背劫难篡改的代价。”“不仅仅是血肉身躯,接下来还会影响到神魂。最终结果就是,哪怕心中万分不愿,最终也将变为谣言中形容的模样。”
“不以自身意志为转移。”
“天索寿劫,竟恐怖如斯。”
“看来,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方询知道,劫气即将迎来爆发。
四月十八日。
郡守尹封朔再度传令,召集各路镇守使于府内议事。
方询按时前往。
而与此同时,东山镇的那座偏僻小院内。
一直镇压着井中滚滚黑气的申屠薪虚影,此刻却是潜入井中。
井虽不深,但其最底部却遍布着蛛网般的深邃裂隙。
虚影顺着这些裂痕不断下潜,四周充斥的天道绝气也随之愈发浓郁黏稠。
极目望去,那汹涌的绝气犹如一条暗无天日的地下大河,正奔腾咆哮。
“天道绝气,源自天道绝海。”
“经由地脉倒灌,方才显化于东山一地。”
“观其痕迹,绝非天然形成。应是人工开凿。”
“这就奇也怪哉了。帝陵向来封闭,谁在帝陵天眼皮底下干了这事?”
虚影一边沉思,一边在幽暗的地脉中极速穿梭。
不多时,便到了既定位置。
“就让好戏开场吧。”话音落处,那本就飘忽不定的虚影身上,墓地燃起了熊熊烈焰!
他赫然是将自己体内残留的、为数不多的命悉,在这一瞬间尽数引爆。
宛如一座压抑万载的活火山在地底轰然炸裂。
暴虐的能量裹挟着滚滚激荡的天道绝气,瞬间撕裂了厚重的土层,化作一根巨大的黑柱冲天而起。故陵郡内,霎时间地动山摇。
正在堂内议事的一众大小官员立足不稳,皆是不明所以,脸上满是惊慌。
而端坐于首位的尹封朔更是面色骤变,霍然而起,目光如电、直视远方肆虐黑气烟柱。
便在这时,一道满是怨毒的声音响彻天地间。
“尹封朔!你竟敢食言背信?!”
“当初说好助我重塑肉身,如今却出尔反尔!”
“我早该料到,你们大干的狗官没有一个靠得住!”
“既如此,那便玉石俱焚吧!”
“钧家,不可欺!”
声音久久不散,紧接着,大地愈发剧烈的晃动起来。
一道又一道的黑色烟柱,如烽火般接连出现。
在场所有官员,包括尹封朔本人,对于这道声音都不怎么熟悉。
但话里的意思,他们却能听个分明。
“钧家传人?”
“郡守大人居然跟钧家暗中勾结?”
一时间,堂内死寂一片,众官员望向尹封朔的交汇目光,顿时变得极其微妙与惊疑。
尹封朔的心头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但他还是强装颜面,轻咳一声:“定是贼人污蔑栽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