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可见的实质压迫，往往胜过世间一切苍白的言语。
听闻此言的百姓再度陷入恐慌，顾不上身体的疲惫，挣扎着继续往山顶攀登。
哪怕此时的山头早已人满为患。
黑气如潮，水平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上涨，绝望的氛围悄然在人群中蔓延。
“东山大小官员何在？且随我一起，挡住天道绝气！”便在此时，方询沉稳的声音轰然响彻。面对天道绝气，常人根本无从反抗，不少官员脸上明显掠过一丝犹豫。但紧接着，还是有数十道身影齐声应和，落到了方询身边。
他们随在方询身后，赶赴那不断上涨的黑气边缘，以自身理烝为屏障，死死抵挡着绝气的蔓延。然而他们当中修为最高的方询，也不过是灵犀境而已。
纵使竭尽全力，也只能微微抵挡分毫。
力量杯水车薪，不过阻滞了短短一瞬，天道绝气便再度狂涌而上，众人结出的封禁被轻易撕碎，只能被迫节节败退。
众人在方询带领下，咬牙坚持。
虽然不断后撤，但总归是少许减缓了天道绝气上涨的速度。
然而，仿佛是徒劳般。
晚上十一时，夜幕即将降临之际。
黑气已然迫近山顶。
距离聚集的百姓仅剩咫尺之遥，仿佛下一刻便要将所有人彻底吞噬。
一时间，绝望的哭喊声连成一片。
就是这时，又是方询站了出来。
他朗声说道，毫无畏惧于犹豫。
“吾等已无路可退！”
“吾等身后站着的，是东山镇的百姓！”
“身为东山父母官，岂能坐视他们就此死去？”
“若一定要死，便由我方询先死！”昏暗的山头之上，仿佛骤然亮起了一道炽烈的火光。
方询周身的理杰波动猛烈暴涨了数倍不止。
“这是……方大人在燃烧自身命悉！”当场便有官员惊呼出声。
就算天道绝气接着蔓延，方询他自己大可以飞走，以确保自己性命无忧。
但现在，为了保护东山镇的百姓，他却不惜燃烧自己寿元！
无论他过去在百姓心目中如何，此刻事实胜过一切雄辩。
刹那间，不少官吏被这番大义所感，皆是怒吼着点燃了自身命悉，倾尽全力共同抵御绝气。舍命之举终是见效，那不断上涨的黑气终于止住了势头。
山顶上顿时爆发出一阵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可就在方询断开命烝燃烧的刹那，被压制的绝气似乎受到了莫大刺激，骤然反扑，更为汹涌地席卷上来。
迫不得已之下，方询只能再度燃起命烝。
便在此时，数道流光自天际疾驰而来。
其中一人，正是郡守尹封朔。
他扫视了一眼下方的局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赶上了。”
陆翰墨看了眼山顶齐聚的百姓，又看了眼正舍命相抵的方询，点头赞许道：“方询，你做得很不错。本官回京之后，定会如实上报你的功绩。”
话音未落，陆翰墨几人悍然联手，合力将蔓延的绝气生生镇压了下去。
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散。
尽管下方的家园已成废墟，但百姓终究是保全了性命，无数人喜极而泣。
尹封朔见状，当即以一郡郡守的身份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
一时间，百姓纷纷振臂高呼，齐赞尹大人英明，反而将刚刚差点拚掉性命的方询忘得一干二净。方询伫立在暗处，唯有沉默。
他十分清晰的感受到，此刻随着各处绝气渐渐平息，原本被削弱的劫气则是卷土重来，重新缠绕。“依旧身处劫中啊。”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看来，是不死不行了。”“动作到底慢了一拍，倒让尹封朔这小子把风头全抢了去……”方询心中感叹一番。
遥远的上虞县，正在悠哉看书的李顺，蓦然发动了三省身。
这一次，大部分照旧。
只不过方询通过申屠薪虚影，又稍微加快了天道绝气的泄露速度。
晚上十一时，在尹封朔等人赶到之前，东山众人便已被逼入了真正的绝境。
方询回首望去，看着那一张张惊恐的面孔。
他惨然一笑，随后毅然决然地将自身残存的命烝全数点燃。
他整个人宛若一团熊熊燃烧的炽烈火焰，瞬间照亮了黑夜。
“不准退！”
方询暴喝，体内在刹那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竟硬生生将袭来的黑气逼退了少许。
可随之而来的，则是绝气更加凶猛的反扑。
黑气迎面咆哮而来，方询却当真未曾后退半步！
他以身为墙，为东山百姓，挡住了这择人而噬的天道绝气。
可他毕竞已是强弩之末，又如何能久撑？
当体内的命燕被彻底压榨燃尽的那一刻，他的身影最终被滚滚黑雾彻底吞没。
“舅舅！”方寒亲眼目睹这无比惨烈的一幕，顿觉目眦欲裂，泣不成声。
他拚命挣扎着想要冲进黑雾寻找方询的尸首，却被身旁的官员死死拽住。
方询一死，天道绝气再无阻碍。
当即稳步向上攀升，转瞬间便已经淹至了众人的脚踝处。
在满山的尖叫声中，尹封朔一行人终于御空落地。
“还好赶上了。”他看了下方状态，如释重负道。随之他眉头一皱，冷声问道：“方询人呢？为何不见他的踪影？”
却是下意识的，他想借机敲打方询一番。
然而就在前一刻，方询舍身救人、尸骨全无的惨烈场景才刚在所有人眼前上演。
此时听到尹封朔这番高高在上的责问，百姓心中的愤怒顿时如火山般喷发。
方寒率先怒骂道：“你这狗官！我舅舅为了护住百姓，不惜燃尽了自身命悉！你迟迟不来也就罢了，如今他已葬身黑雾之中，你却还在此惺惺作态问他在哪？你这尸位素餐的畜生，就该下去给我舅舅陪葬！”有了方寒带头，周遭压抑已久的百姓也纷纷红了眼，一时间群情激激奋，漫山遍野皆是铺天盖地的怒骂纵使尹封朔贵为一郡郡守，面对这般千夫所指的失控场面，也不由得当场愣住。
许久之后，他方才反应过来。
“什么？方询他死了？”尹封朔难掩心中震惊。
“还是为救百姓而死？这怎么可能？”
这跟尹封朔认识的那个方询，完全不一样。
他本能觉得不对。
可在场万千百姓言之凿凿，众口一词，根本做不得假。
“怎……怎会如此？”尹封朔怔怔地望着脚下涌动的黑雾。
虽说他平日里将方询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可此时骤然得知死讯，他的心中非但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你怎么就这么轻易死了？”他不禁喃喃自语道。
“狗官！少在这里假仁假义！若非你们来迟，我舅舅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方寒的怒斥之声，将尹封朔唤回现实。
他下意识擡头看了天空。
明明已入深夜，远处的苍穹却不知为何，却反而更加明亮了些。
片刻之后，尹封朔明白过来。
代元莫名身死，并没有起到应有的转劫之效，那位居于幕后的渡劫天象，此刻恐怕已遭受反噬、身死道消了！
晚上十二时，一天即将终结之际。
李顺忽的收到了孔昭传讯。
只四个字。
“速回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