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佯装疑惑道:“孔师兄,究竞发生了何事?当初不是说好让我代理县令三个月么,怎么如今突兀地叫我赶回东山?”
良久之后,玉佩上才有几行字缓缓浮现。
“李师弟,你且莫要激动。”
“东山突发天道绝气之灾,方师叔为了庇护治下百姓,已然壮烈牺牲!”
直到此刻,李顺才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极度震惊的模样:“什么?!”
他当即霍然起身,厉声高呼:“李青,速速备马!我们立刻赶回东山!”
一般情况下,李顺都以“小团子”相称。
只有事情十分紧急之时,李顺方才会直呼李青齐名。
李青亦是不敢有丝毫拖泥带水,当即肃然领命而去。
不多时,两人快马加鞭,夜色中疾驰而去。
只留下一地面面相觑、暗自揣测的上虞县大小官员。
“这……定然是出泼天的大事了!”
四月二十三。
李顺终于返回已是一片废墟的东山镇。
放眼望去,大地满目疮痍。
虽说绝大多数屋舍大体还维持着原样,其上却尽皆蒙上了一层死寂的黑灰,便如万物被烈火焚尽后飘落的余烬。
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瘫坐在断壁残垣间,双目空洞而迷茫,直如行尸走肉一般。
“这什么天道绝气灾害,竟如此恐怖?”看到熟悉的家乡变成了这副模样,李青满是难以置信地说道。郑知已经得知李顺归来的消息,急急迎了出来。
他也颇为感慨地说道:“堪称毁天灭地之灾。幸好方镇守行事果决,及时带领百姓撤离。这才未曾造成太大的伤亡。”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且一五一十、仔细与我道来。还有,我师尊的尸身呢?”李顺神情无比严肃地问道。
郑知张了张嘴,而后苦涩无比地说道:“方镇守被天道绝气吞没……早已尸骨无存了。”李顺前行的脚步倏然定格在原地,眼中浮现一抹难以自抑的悲恸之色。
在听完郑知完整讲述之后,他的脸上又闪过一丝狐疑。
“我师尊为人,我再清楚不过。”
“虽然先前他派我前去帝陵封土,却也是因为师叔公到了破境晋升的关键时刻,我也早已经跟师尊冰释前嫌。什么我被迫出走东山,纯属子虚乌有。我当日离境,实则是为了营救至交好友。此事,段九章与孙承佑两位前辈皆可作证……”
“为何谣言传得这般离谱?乃至于师尊疏散百姓时,都无人应和,白白耽误了这么多时间?”李顺神色逐渐阴沉下来,连珠炮般逼问出声。
“这个.……”郑知已是满头大汗。
如今劫难已过,灵渐渐恢复了清明。经李顺这一点拨,他也隐隐察觉出先前的舆论风向似乎处处透着诡异。
但以他的认知,却是根本无法回答这种种问题。
李顺迈步迈入衙署正厅,此时灵堂已然草草布置停当。
里面停放着的,不过是一具空空如也的木棺,以及一方冰冷的牌位。
方寒正面无血色地长跪在木棺前,哭得双眼通红,声音早已沙哑。
李顺亦是默然屈膝跪下,恭恭敬敬地对着那虚无的灵位叩了一个响头。
而后霍然起身。
“你要去哪里?”见李顺刚回来片刻就又要走,方寒咬着牙,满腹不忿地追问道。
李顺头也不回:“替师尊讨回一个公道!师尊绝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
方寒愣在原地,旋即如梦初醒一般,慌忙爬起身来紧紧跟上。
出了衙署,李顺开始在东山镇间走访,向幸存的百姓细细打听那一天发生的种种始末。
每当提及先前曾对方询产生过何等恶意的误解,百姓们大多羞愧难当,面露愧色。
但在李顺平静的逼问下,他们终究还是咬着牙,吐露了实情。
待到重新回想起那一晚方询舍命救下众人的惨烈之举,街头巷尾的百姓无不痛哭流涕。
李顺神色沉静,一边凝神倾听,一边用纸笔飞速记录下,并逐一署上受访者的姓名。人群中不乏心思活络之人,当即高声问道:“大人可是要为方大人鸣冤昭雪?小人愿意签字画押,担保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既然有人主动开了这个头,李顺自然不会推辞,当即应允。
反正纸管够。
走访了数百人之后,李顺逐渐拚凑出事情原貌。
“哥,这流言蜚语,传播的似乎有些古怪。”
“似乎……像是某人的转劫。”李青也察觉到了蹊跷之处,传音道。
李顺点了点头,却并不言语。
而后又前往了东山另外十三县,以及故陵郡其他地区,乃至郡守府所在。
终于将当日发生的事全都了解清楚。
李顺表面思忖良久之后,给孔昭传讯道:“孔师兄,请务必如实告诉我,东山一地、先前是否有人在此渡劫?”
过了好一会儿,玉佩之上才幽幽传回了一行字。
“确实如此。”
“不过,其人如今已然身死道消。因果已结,不宜再过深究。”
李顺目光一闪,再次追问道:“那其余的人呢?”
孔昭是何等精明之人,自然瞬间便领会了李顺话中所指的究竟是谁。
“刚任职故陵郡守,治下就爆发此难。他已经在劫难逃。不妨痛打落水狗。”
这行字只在空中维持一瞬,就已经破碎消失。
“方师叔不幸身殉固然令人扼腕,但对李师弟你而言,这亦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滔天机缘。切莫因悲伤而误了前程。需知此时此刻,朝堂之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此处。”
随着这最后一行字的散去,玉佩彻底沉寂了下去。
李顺冷哼一声。
而后来到书房,提笔书就。“祭东山镇抚使方公兼讨逆檄文……”
一直紧跟在侧的方寒连忙凑上前来,盯着那力透纸背、笔走龙蛇的字迹,不知不觉间,连呼吸都变得无比粗重起来。
第二天,这篇文章便被张贴在了故陵郡各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呜呼!东山之云尽黑,厚土之脉皆坼,有乾坤之大恸,发于十万黔首之悲号!
大干忠烈、东山镇抚使方公讳询,竟以微躯,神销于滔天绝气之中。
公本儒家一脉,嗣圣门之微言,秉董公之直笔。弱冠之年,便以惊才绝艳之资名动天下,负海内之望。然公性流刚直,不克阿谀,向因直言上书,指陈时政,遂远贬冷山。后虽迁转东山,量移此界,犹拳拳以治下万民为念。
孰料莫名劫难骤至,流言铄金,公身陷谤毁,举世谓之贪残,天下指为下流!
然四月十五之夜,九暗坼裂,黑气如潮,高仅百五丈之孤峰,聚十万流亡之弱质。绝气寸寸而涨,死期咫尺而逼!
当此命若悬丝、万众号天之际,公瞋目大呼曰:“吾等既为父母,退无可退!若必有一死,请自方询始!”
乃尽平生之命悉。
灵犀之微,化通天之烈炬;九死之志,筑不拔之长城。及至血肉俱尽,骨化飞灰,公仍未退半步。公以一身之磔,易万姓之生;以一瞬之烈,洗千秋之谤。
浩然孤忠,烈烈风骨,虽日月之明,不能掩其精诚也!
方公血痕未干,郡守尹封朔乃按辔徐行,施施而来。
彼叨食国禄,任重方岳,实乃天下尸位素餐之尤,万古贪功忌贤之贼!
万民危殆,水火煎熬。彼畏死潜踪,未遣一卒以赴难,未发一矢以救倾。
比及方公燃尽、风波既定,彼方整冠弹尘,摇扇而至。于白骨废墟之上,大言不惭,发欺世之演说,冒不赏之天功。
尤可恨者,见方公身殉,彼非但无悲戚之容,反生幸灾之意,于万众悲泣之时,冷笑相问“方询何在”,含沙射影,犹欲加罪于死者。如此人面蛇蝎之徒,安得端坐中堂,指麾四方?尹贼不除,天理难容。吾何颜面见九天之上方公之忠魂乎!
且夫天灾可御,人祸难容。东山屡屡破碎,绝气如暗河倒灌。观其斩截之痕、崩坼之势,绝非天开之变,实乃人工巨祸!若不穷治其本,任由地脉流溃,则故陵郡必步琅琊郡地陷之后尘,酿成大地尽陷、乾坤尽坼之巨劫,届时社稷动摇,宗庙将倾!
伏乞朝廷大张雷霆之威,褫尹贼之印绶,明正典刑,以祭方公!
更当简委墨法之能臣,上穷碧落,下彻黄泉,穷勘地脉凿穿之元凶。
还方公以清白,正社稷之乾坤。
若使法度藏奸,忠良饮恨,岂非大干之大悲乎?
方公千古,义烈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