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出言不逊的狂徒,自然是李顺暗中放出的傀儡。
方寒显化之后,改换了容貌。
其出现消失皆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自也不怕旁人顺藤摸瓜查出与李顺本尊的关系。
“目前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借机激将,逼得孔长卿将那所谓干帝文书提前公之于众。不知道此番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孔家虽未必能将这盆脏水撇得一干二净,但总不至如上一省中那般,落得个被抄家灭族的凄惨下场才是。”李顺心中暗自思忖,只做壁上观。
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直到夜幕降临,干帝使者依旧没有现身。
只不过,因为一众大小官员已经提前见过了文书,故而他们的第一反应,便是跟上次不同。“天使迟迟未至,莫非是中途生了什么变故?”
“何方蠡贼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劫杀陛下钦差?我大干国祚鼎盛,断不至乱到这般地步!”“难不成……是圣京那边……”
“绝无可能!若京师真有变故,吾等身为朝廷股肱,又岂会收不到半点风声?”
众官僚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最终还是骠骑将军江逾白沉声安抚:“诸公稍安勿躁,且容江某传讯探查一番。”
说罢,江逾白自袖中翻出一枚虎形玉佩。
只见那玉佩表面灵光流转,却似泥牛入海般茫然乱窜,滴溜溜转了数圈,竟始终未能凝出半点声音影像江逾白的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起来。
其余官员见状,也是纷纷色变。
他们各自施展了手段,试图联络圣京。
然而,无一例外皆以失败告终。
“大事不妙!”
眼下的局势已然明朗。
圣京与外界的联系,竟然暂时被切断了。这可是大干立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单是稍稍思考这背后的深意,便足以令满堂官员遍体生寒。
作为今日寿主的孔长卿更是霍然起身,须发皆张:“京师既逢惊变,吾等身为臣子岂可坐视不理?当速速驰援圣京,一探究竟!”
“孔老大义!吾等这便同去!”
然则,就在众人拂袖欲行之际,孔长卿的脑海之中,竞又闪过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他福至心灵,猛地探手入袖,将那卷暂且收起的干帝文书再度抖落开来。
只此一眼,老者的神情便如遭雷击。纵是以他沉浮世间五百载的深沉城府,此刻竟也忍不住失声骇呼:“这……怎会如此?!”
察觉到身旁一众大员投来的惊疑目光,孔长卿当即将那卷文书摊开示众。
“诸公且看!”
依然是那卷文书,可其上所书之字句,竟已与白昼之时截然不同。
“嘶……”众官员齐齐倒吸了口凉气。
江逾白更是面沉似铁,一把夺过那卷文书,翻来覆去地端详探查。
“孔老可敢断言,此物与午时所验,确是同一份?”
孔长卿肃然颔首,斩钉截铁道:“午时自证清白之后,老夫便将其贴身收于袖中,再未曾挪动分毫。这半日,老夫更未曾离开过席间半步,诸公皆是亲历见证!”
“除非圣人亲至,否则断没有谁能在不知不觉间、将文书调包。”
江逾白闻言,不由眯起了眼睛:“如此说来,文书还是那份文书。只不过,上面字迹,发生了变化。”在场都是宦海沉浮之辈,瞬间便已经想清楚了。
苏问渠冷笑一声:“这是有人想要栽赃嫁祸?
孔少卿纵使城府极深,但想到这阴谋若是得逞后的下场,他也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万幸午时有那狂徒出言不逊,逼得老夫为证清白,不得不提前将文书公之于众。若依常理……”“陛下使者迟迟不至,诸公心底定生狐疑,只当是老夫假传圣意、编造使者降临之言。待到那时,老夫再仓促取出这卷文书……便是当场坐实了勾结逆党之罪!”
“当真是百口莫辩!”
“届时莫说老夫,便是我孔家这数千载的门楣,亦要一朝倾覆!”想明白了这一切,孔长卿直觉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在场一众大小官员,也莫不如此。
“好一场算计,竟是将吾等都当做了棋子。”江逾白咬牙道。
“贼子计谋如此周密,圣京那边,只怕真的出大事了。这篡改的文书上倒有一言不虚。今日吾等齐聚于此贺寿,京师守备力量确是较往日空虚不少。事不宜迟,吾等必须火速归京!”
孔长卿重重点头:“老夫与尔等同去。”
孰料,却被江逾白反手拦下。
“依江某之见,孔老还是坐镇家中更为稳妥。”
眼见孔长卿神色有异,江逾白连忙又道:“绝非是江某信不过孔老。只因眼下看来,贼子诡计早已将整个孔家囊括其中。如今阴谋败露,贼人安知不会狗急跳墙?孔老若贸然离府,孔家一旦遇险,群龙无首之下,恐难抵挡啊!”
孔长卿面色变幻,沉吟良久,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既如此,老夫便坐镇寒舍不动。圣京安危,便全权托付诸公了!社稷国本,万万不容有失。”
言罢,孔长卿竟退后一步,极其郑重地冲着周遭众人长揖到地。
众臣慌忙躬身还礼。
旋即,在江逾白的带领下,孔家内庭破空声大作,众位大员齐齐化作漫天流光,心急如焚地直奔京师方向而去。
孔家宴席内廷发生种种,外庭诸位自是无法知晓。
此刻眼见干帝使者迟迟不至,而内廷的朝堂重臣们又顷刻间齐齐遁去。一时间,满座哗然,议论沸反盈天。
孔长卿端坐堂中,渊淳岳峙,面上寻不见分毫慌乱之色。
有了这位主心骨,纷乱终是渐渐平息下来。
“今日宴尽,安排送客吧。”
随着孔长卿的一声吩咐,原本烈火烹油、热闹非凡的孔家大宅,犹如大浪退潮般,逐渐归于冷清。孔长卿独坐空堂,脑海中将今日种种变故犹如走马灯般反复咀嚼。
他的心头,始终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错觉。
他再度拈起那张篡改过的文书。不知为何,这文书上的语句,竞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甚至……
他好似曾真的经历过,孔家被披甲执锐之士破门缉拿、满门抄斩的血色劫难。
“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是我孔家侥幸避过了一劫?还是……”
孔长卿忽的想起了那个中午当众出言不逊的狂徒。
“若无此獠出言挑衅,我绝不会将文书提前请出,示于众人。”
“若非我提前自证清白,待到东窗事发,便是百口莫辩的死局。”
“因一介狂言,竟生生躲过一灭门之祸。”
“这当真只是巧合?还是………”
孔长卿心中一动,当即唤来白日里待在外庭的孔家族人,连番仔细盘问。
然而,得到的结果却出奇的一致。
无人知晓那狂徒是何来历。
更无人看清他是何时消失的。
此人仿佛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凭空降世,又凭空隐去。
只为说出那几句挑衅的话。
孔长卿神情晦暗不明,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了年轻时亲身经历过的一桩轶事。
当年,他尚是随侍在儒圣身侧的门生,跟着圣人周游列国、传道布学。
漫漫长途之中,圣人似生有未卜先知之能。
总能如有神助般趋吉避凶,躲掉无数无妄之灾。
他起初只当是圣人天生机警敏锐。
却不料,圣人曾笑吟吟地答道:“哪里是什么先知先觉,不过是……三省吾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