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天庭废墟中，法则死寂，似是没有岁月的流逝。
但李顺这具意念化身，终究是无根之木，难逃光阴长河的无情侵蚀。
不知究竟又熬过了几许岁月，李顺敏锐地察觉到，这具躯壳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虚弱与衰败。
最先显露退化之象的，是他原本敏锐无匹的灵神识。
如今莫说是参悟什么玄奥的神通术法，哪怕只是稍动念头，都会令他感到一股自神魂深处涌出的深深疲惫。到了后来，甚至连回溯往昔的记忆，思维都如深陷浓稠的泥沼，滞涩难转，动弹不得。
宛如得了老年痴呆症一般，李顺绝大多数时候，都只能犹如泥塑木雕，呆呆地瘫坐在原地。
不思不想。
“我快要死了啊。”
李顺的内心却是出奇的平静。
这本就是他早早便为这道意念分身定好的既定结局。当大限的这一天真的降临之际，他的心中没有掀起半分波澜，更无丝毫对死亡的畏惧。
他只是在这苍茫废墟中，默默地等待着真正死亡的降临。
而从始至终，这漫长的岁月里，他都未曾生出过半点想要逃离这座天庭废墟的念头。
一切的决绝，皆是因为那潜入自己体内便忽地销声匿迹的网状图案。
正是因为曾亲身领教过外神的可怖与不可名状，李顺的意志才会坚韧到这等近乎残酷的地步。
他宁可牺牲掉这道意念，也决不容许这不知底细的古怪图案，如跗骨之蛆般跟着他返回现世的本尊识海之中。
故而，即便在这段难熬的漫长岁月中，李顺曾无比真切地感觉到，那隐匿在体内的古网图案曾不止一次地向他传达出蛊惑之意。
但他，始终冷眼旁观，视而不见。
终于。
似是察觉到了宿主生机已尽，这尊高高在上的诡异存在，终究是不愿陪着李顺这个在它眼中宛若蝼蚁的凡人一同死寂于此。就在李顺这道意念行将彻底消亡之际。
那道蛰伏已久的古网图案，竟如活物般，主动从这具即将腐朽的躯壳中钻了出来！
伴随着一阵虚空扭曲，它犹如逃离般掠出，随后再次以李顺最初见到时的诡异姿态，死死刻印在了一旁冰冷的废墟建筑之上。
纵使神念已经濒临崩溃，李顺也第一时间注意到周遭发生变化。
“你……终于肯出来了。”
注视网状图案良久，李顺方才终于想起事情始末。
他被困在天庭废墟已经太久了，久到已经开始丧失了最初的记忆。
但却对这网状图案，始终抱有着最强烈的戒备。
按照常理来讲，这诡异图案本应对李顺这等蝼蚁般的存在不屑一顾、不予理会。
但不知为何，这次面对李顺言语，网状图案居然有所回应。
被附着的巨大废墟墙壁上，倏然显现出一行字符。
正是李顺熟悉的无比的，大干官方通用文字。
“你……想出去么？”
李顺看着这句话，哂然一笑：“我如果想出去，早就回应你了。还不死心么。”
墙壁上文字霎时再变。
“我知道你在忧虑什么，你不过是害怕，你的现世本体会被外神侵染罢了。”
死死盯着这行新浮现的字迹，李顺的目光不由得陡然一凛。
墙面上的字符继续飞速变幻组合，不断劝说着。
“我并非你所忌惮的那类所谓外神。”
“我不过是祂昔年降临显化此界时，所留下的微不足道的印记罢了。”“你若对祂仍抱有这般深的戒心……那便当真是大可不必了。”
“祂的无上尊号，若用你们这方天地的语言来强行释义，当为古网今来。”
“祂乃是凌驾于时间纪元之外、投射于此的冰冷因果；祂是昔在、今在、永在的无垠时空网罗。祂无需向世间降下神罚之怒，亦无需向蝼蚁彰显任何神迹。只因祂本身，便已是一切岁月长河奔流的最终极点。”
“你这等微末凡灵与祂相比，不啻于蜉蝣蝼蚁仰望浩荡青天。”
“如今，你这只蝼蚁，竟在时刻提防着青天会觊觎你那点可怜的财产。”
这番诛心之言显化完毕后，那斑驳的墙壁上，竟由无数网格扭曲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笑脸。
分明是在无情地嘲弄着李顺。
李顺却半点没有被激怒。
甚至就连丁点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在天庭废墟的无数岁月里，他早已将自身养气功夫锤炼到极致。
他自是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相信这网状图案的话。
见李顺古井无波、不为所动，墙上的字符再度如水波般变幻流转。
“古网今来的伟力神圣浩瀚，绝非凡智所能思量。而我，终究不过是祂昔日降世时遗落的一道印记。”
“自打我诞生起，便被死死困锁在了这片废墟之中。”
“我生而知之，脑海中装载着森罗万象，可这无数事物，我却从未亲眼见证过。”
“我对这废墟之外的天地，充满了好奇。”
“我希望，你能带我出去。”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语气，竟一反常态地逐渐变得诚恳起来。
李顺依旧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岿然不动。
那文字却也执拗，未曾放弃游说。“想来，在过往的岁月里，你已然亲身体会过我那逆天的辅助悟道之效了。”
“若是能随你出去，我定能做得更好。”
“我知晓你对我仍心存防备。不过，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之策。”
“你可以，将我收为方寸傀儡。”
“准确的说，是将你现在这具意识分身，收为方寸傀儡。只不过，我附着意念身躯内部，作为傀儡的一部分。”
李顺看着墙壁上不断闪现的几行文字，脸色终于起了变化。
果然，在他借用网状图案悟道的同时，寄生在他体内的网状图案、也从他的脑海中窥见了方寸的存在。
“我能感受到，你的方寸空间，源自一尊能够跟古网今来相媲美的伟大存在。你无需担心我逃脱祂的束缚。”
“我对作为方寸傀儡，并不存在任何反感。”
“相反，我感到万分的荣幸。”
“这个幻境，并非能彻底阻隔方寸与你之间的联系。我可以尝试唤醒你与方寸的羁绊。”
“而后你再做决定。”
文字结束之后，墙壁上忽的显化出了一幅玄妙至极的图案。
图案上的人，似乎是李顺自己。
但李顺却又从中，看到了世间无数生灵。
宛若众生之相。
“方寸即吾心。”
“纵使我只是一道分出意念，也依旧是我。”
“区区一方幻境……”
“确乎不应，也无法阻隔。”
李顺目光幽深，心中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