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场中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似乎是被李顺的巧言辩驳激怒,那青年博士双眼微眯,眼底闪过一丝震怒。
一股无形的恐怖威压,骤然自其看似单薄的身体中爆发而出。宛若重重山岳当头砸下,又似九天罡风呼啸席卷,尽数倾轧在李顺身上。
在李顺的视线中,案后的青年博士仿佛在刹那间无限拔高,身形暴涨千万倍。犹如一尊顶天立地的远古巨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蝼蚁般微渺的自己。
“强词夺理!你知不知错!”这声断喝犹如惊雷炸裂,震得李顺识海狂震,气血翻涌。
然而李顺矗立狂风暴雨之中,却依旧神情不变。
“弟子无错。”
“错在博士。”
漫天风雨,连同那排山倒海的威压,竟在这八个字落下的瞬间,突兀地静止了。
预想中那雷霆万钧的惩罚并未降临。
哢嚓……
眼前的巍峨异象犹如镜面般悄然碎裂。李顺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方清幽的道场之中。
案后,青年博士脸上的震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沐春风的淡淡微笑。
“好一个‘朽木不可雕’。”
“言之凿凿,引经据典,辩驳有理。”
“威武不能屈。”青年博士抚掌赞叹,一改先前的森然态度:“果真有我儒家学子的风骨。很好!”“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韩启。你可以称呼我韩师,也可以叫我韩博士。”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随和,李顺紧绷的神经反倒有些不太适应。
他收敛气机,拘谨地重新拱手行了一礼:“见过韩师。”
韩启大手随意一挥,李顺身前便凭空凝聚出一张古朴的木椅。
待李顺入座,韩启方才徐徐开口:“太学院的儒家教则,首重‘因材施教’。”
“方才那番试探,我已摸清了你的秉性骨气。日后的教学,自然会有相应的章法。”
“不过,今日是你正式研学的第一天,我不打算教你什么具体的经义。”
韩启身子微微前倾,直视李顺:“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身为儒家弟子,你,如何看待我儒家圣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似乎与修行毫不相干的考教,李顺一时间有些怔住。
略作沉吟后,他给出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标准答案:“圣人之所以为圣,乃能为常人所不能为之事。吾等凡俗学子面对圣人,自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韩启听完,上下打量了李顺一眼。
随后,他脸色一肃,冷冷吐出四个字:“言不由衷。重新回答!”
见李顺眼底闪过一丝顾忌的犹豫,韩启又补了一句:“太学院里,没外面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你大可抛开顾忌,畅所欲言。”
“纵使圣人知晓,亦不会怪罪。”
李顺沉默许久之后,方才回答道。
“一人之圣,实不为圣。若天下众生皆可为圣,方为真正的圣道大同。”
“若众生无前,我愿当先。”
这几句话说得很轻,却好似带着千钧之重,在清幽的道场内久久回荡。面对这颇有些惊世骇俗的言论,韩启的神情却出奇的平静。
他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李顺,反复打量了几眼,最终却也没有给出任何褒贬的评价。
而是话锋一转,回到了太学院研习问题之上。
“我知你是春秋笔一脉出身。但在我这太学院的课堂里,你并非只能死守一脉。”
“你想要主攻那一种?”
话音落下,韩启身前的虚空中,霎时浮现出数个色泽各异、流转着玄奥气机的光团。
李顺从这些光团中,感受到了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儒家理炁。
其中一个散发着厚重史册气息的光团他极为熟悉,正是春秋笔。
见李顺的目光停留在春秋笔上,韩启出声提醒道:“儒家各脉,皆是同宗同源。纵使你兼修其他支脉,理炁之间也绝不会产生冲突。”
“若是你对自己本宗的理论已经吃透,不妨分心去看看其他支脉的经义。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或许能帮你打开一片新天地,另有所获。”
“你也无需担忧外面的师门长辈怪罪。毕竟,儒家万千支脉,追根溯源皆源自同一位儒圣。”
李顺微微点头,目光依次扫过半空的其他光团。
天下任、制天命、复古礼、格物知……
这些李顺虽并不十分熟悉,却也并不陌生。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最角落处的一个光团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其他的儒家光球,无论流派如何,多多少少都散发着一股中正平和的浩然之气。
但唯独角落里那个漆黑如墨的光球,不仅毫无浩然之意,反而内敛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极致肃杀与戾气!
察觉到李顺的异样,韩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光不错。这,便是我儒家极其隐秘的一脉,唯之正。”“唯之正?”李顺眉头微皱。
“为何我在大干从未听说过有此等传承?”
韩启神色莫名:“此脉与儒家正统理念,颇为相悖。故而于世间不显。”
“此一脉,源自儒圣昔年复仇故事。”
韩启的声音陡然拔高:“九世之仇,犹可报乎?虽百世,可也!”
“唯之正主张大复仇,即是绝对的正统,绝对的正义。由此核心出发,去衍生、推演、判定自身一切所作所为的正当性!”
韩启短短几句介绍,便吸引了李顺的兴趣。
不过,看李顺眼中似乎仍带着对这极端流派的顾虑,韩启也不催促,只是大袖一挥,将所有光团收拢。
“不用急着做决定。你可以先去翻阅一下各家的入门典籍,权衡利弊之后再选不迟。”
“今日就先到这吧。回去好好歇息,明日再来。”
说罢,韩启十分干脆地下了逐客令。
李顺拜别,返回自身庭院。
启用玉牌,找到了各家相关入门典籍。
神念微动,表示了自己需求之后。
只片刻功夫,便有道道流光自太学院中央飞驰而至。
正是李顺所选中的几本儒家各派入门典籍。
“好生便利。”
李顺不由感慨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