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其他几脉典籍,李顺视线只顺带扫过。其中记述的内容,跟他此前了解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特殊的,是书页泛黄的空白与字缝间,皆密密麻麻填满了详细的注释。墨迹深浅不一,笔锋或遒劲或温润,显然不止源于一人之手。
“注疏如此丰富,再加上有博士耳提面命、亲自教导,这么丰厚的资源,想要不成器也难啊。”李顺合上书本,轻声感慨。
随后,他伸手抽出了儒家唯之正一脉的典籍。《唯正经》。
“夫天道好还,理无虚弃。世儒好言以德报怨,则德何以堪?故以直报怨,以血偿血。九世之仇,虽百世犹必报之。此乃天地之大防,人伦之至理。仇不灭,则正不立;血不流,则道不昭!”
开篇一段话,犹如刀锋迎面劈来,充斥着森然杀意。
李顺不由双目微皱。
“难怪此一脉不显于世。需知,如今大干便是建立在灭七国的基础上,不知造下多少无边杀孽。要是按照这个理论,所有旧国余孽,皆可光明正大来复昔年之仇。”
“这注定不会被大干官方允许。”
视线下移,李顺还注意到,这本《唯正经》的字里行间原本似乎是有注释的。
但那些痕迹却被好似被人用浓墨强行涂抹一般,全化作了一团团黑晕,根本看不清晰。
“却又没有直接换本新的书。”
“以太学院的底蕴来说,这绝非难事。有趣……”李顺眯起眼,视线重新落回书页,继续看下去。
“世之迂儒,好言宽恕。殊不知宥一恶,则生百患;活一贼,则枉千魂。忘旧恩者为薄,忘旧仇者为大逆。故君子释怨,必以剑矢;平乱,必以诛绝。斩草除根,方为大善;除恶务尽,乃得中庸。”“好一个斩草除根,除恶务尽!”
李顺盯着书页,眼前好似突兀地浮现出一道冰冷矗立的虚影。
他从这虚影身上,感受到了尸山血海般的无边杀意。
但跟世俗的癫狂杀意不同,这种杀意中,竟包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煌煌正气与绝对理智。
“去衍生、推演、判定自身一切所作所为的正当性……”李顺又想起了韩启对于唯之正一脉的介绍。
思忖了片刻,李顺又继续。
“大道唯正,无曲无枉。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明刑辟戮,皆是道统。君子怀杀机以卫天下,操刀斧以全纲常。苟利于正,纵杀生万千,亦是不仁之大仁,不义之大义。”
“知善而不彰,伪善也;见恶而不诛,同恶也。故吾门之修,不在卷中寻章,而在刀锋问道。心当如铁,不为媚语所摇;行当如雷,不为哀泣所悲。遇不平之事,勿诵虚经,拔剑以平之;遇大恶之徒,勿讲恕道,褫首以正之。浩然之气,非养于暖阁,乃淬于尸骨。以杀止杀,是谓真儒;破后而立,是谓大理!”
李顺彻底沉浸于这锐利的文字中,时不时深以为然地微微点头。
看到精彩之处,竟忍不住拍案叫绝。
然而,正当《唯正经》翻过一半之时,李顺突觉一阵天旋地转。
识海犹如遭到重锤撞击,眼前景象阵阵恍惚。
丹田内的周身理炁,更是仿佛失控的野马,顺着经脉疯狂乱窜,冲撞得五脏隐隐作痛。
李顺神情微变,立刻合上书本。
他当即闭眼,在心中飞速默念春秋笔一脉的经义要领,引导理炁归位。直至那一阵阵神识动荡彻底平复,他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睁开眼,后背已浸出了一层冷汗。
李顺自然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虽说同为儒家一脉,但唯之正的观点,确实与春秋笔一脉大相径庭。有些底层理念,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悖。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偏偏李顺在之时,心神情不自禁投入其中。他在潜意识里,认同了这与自己修行根基相冲突的文字。故而引得理炁反噬,道基不稳。
李顺盯着桌上的经书,不由暗自心惊。
“按理来说,我根基已稳固至极,纵使面对外神的侵蚀,也不至于在片刻间就轻易沦陷。”
“甚至若是其他学派的文字,也不见得有如此透骨的效果。”
“全因它同为儒家一脉的出身。”
“同源而相悖,危害反而更大。”
李顺忽地有些理解,先前应无休所言,化外天魔危害还要胜过外神邪祟了。
正跟今日之事,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那韩启身为太学院博士,既然敢向我展示唯之正一脉传承,就说明他必定有万全之法。”
“否则,太学院学子上个学走火入魔了。学子的安全都无法保证,又何谈去抵御什么外神。”
李顺并不认为,太学院会将根本无法学习的传承直接列出来。
“唯正经今日不便再看,且待明日问过韩启再说。”
正当此念头升起之时,李顺却有些惊奇地发现,自己心中竟生出一股依依不舍的感觉。他不由朝着那卷已经被合上的《唯正经》看去,似乎自己本能的想要迫不及待去翻看后面的内容。
想要迫切地知晓,唯之正一脉的修行、渡世种种!
李顺双眼紧闭,屏气凝神许久,方才内心种种冲动给强行压下。
“这一脉……”
“有些邪门。”
李顺不由皱眉。
这可谓是他修行以来,心神最不稳定的时刻。
纵使先前几度面对外神,他都没有这么不堪过。
简直毫无防备可言!
甚至,即便李顺意念龟缩于方寸之中,亦难躲避此影响。
“要么是这一脉文字的问题,要么是我自己的问题。”
李顺索性直接先将《唯正经》归还,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这一天剩余时间,他脑海中依旧时不时会浮现唯正经内容。
翌日清晨,他一大早便来到了儒家道场。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今日道场中居然还有一名儒家弟子。
看其气息,竟已是天象境界!
此人似乎正在向韩启请教什么问题。
李顺无法听清他们交谈内容,只得于一旁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