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勘测,崩解,再度腾空。
孙、许二人锲而不舍,虚空中的图谱也被一寸寸补全完善。
但也就在这时,上方那两尊圣骨神傀终究还是察觉到了异常。
率先发难的并非墨圣骸骨,而是与之交缠的儒圣遗骨。
那两个原本齐心协力,共同勘测的线条小人,不知何故忽地反目成仇,彼此怒目相向、莫名在半空中扭打厮杀在了一处。
彻底将勘测圣骨的差事抛诸脑后。
明明此前亲密无间,下一刻仿佛便有血海深仇。
不死不休。
直到两道线条小人双双溃散,这场厮杀方才平息。
下方的李顺倒是看出了几分门道:“儒家神通,兄弟阋墙……”
孙、许二人见势也没有再盲目尝试,而是同时转头看向李顺。
“退之,接下来恐怕得你出手了。”
“墨圣骸骨,不伤墨家传人。儒圣遗骨那边,想来亦是同理。”
李顺愕然道:“可我压根不懂墨家的勘测之术啊?”
孙承佑神色淡然道:“纵是圣人,亦非生而知之。不会,现学便是了。”
“以你天资,想来学起来也是极快的。”
李顺皱眉道:“我毕竟是儒家弟子,学墨家勘测之术,会不会受到反噬?”
孙承佑哂然:“老夫又岂会害你。勘测乃术,非道。不含丝毫理念,自然不会影响你之道途。”“且听老夫道来。”
说着,孙承佑手执规矩,在李顺身前凌空勾画出了一张张机关图谱。
起初只是寥寥几笔,极其简略。
但越往后,线条越是繁复。
李顺紧盯着,渐渐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但即便他移开视线,孙承佑所绘的图谱也似活物般主动朝着他视野里钻来。
仿佛要生生烙印进他的识海里一般。
这机关图谱乃是纯粹的线条纹路,不似儒家经典,蕴含诸般微言大义。
只是结构繁杂,无需过多参悟。
以李顺神识的强韧程度,倒也能从容承受。
但他依旧眉头紧锁,佯装出十分吃力的模样。
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随着李顺阅览的墨家图谱越来越多,他再望向头顶两尊圣人遗骸的观感,也随之变得截然不同。
圣人威势不再,骸骨之怖不复。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由无数机括构件所拚合的机关造物。
透过现象,直抵本质。
因能观其意,方才晓其美。
“圣骨神傀,不可思议。”
李顺这才隐隐看出,眼前这两尊傀儡究竟是何等的巧夺天工,当真称得上“神”一字。
圣人威压韵律,虽死犹存。衔接圣人骸骨的机巧构件纵使已然经过千挑万选,却也绝难承受住圣人余威的日夜侵蚀。
一旦某一处构件出现松动,整具神傀便会生出破绽,变得不再稳固。
但李顺看得一清二楚。
儒圣神傀身上的成千上万构件,虽散布嵌合于各处,却又隐隐浑然一体。
宛若一道连绵不绝的坚固堤坝,抵御住了圣人威势如怒潮般的一轮轮冲击。
“儒家神通,众心成城!”
恍惚间,李顺凝望儒圣神傀上的万千构件,竟似看到了无数并肩而立、大义凛然的儒家修士!
“莫非……”
李顺心中顿时涌起一丝悚然的念头,随后为了印证这一猜测,也学着孙承佑那般,擡起右手一拍天灵。
霎时间,李顺只觉头脑酸痒难耐。
此前那些强行钻入识海的墨家图谱,再度蜂拥而出,交织凝聚成一个纯粹由墨线所勾勒的小人。
跃出墨家城池,掠至儒圣遗骨身旁。
此刻李顺恍若不再是儒家弟子,而是浸淫此道多年的墨家工匠,对于勘测、锻造之术,已然烂熟于心。
各处骨节构件的咬合脉络化作一道道精准的测量数据,源源不断传回城中。
而在深入勘测的过程中,李顺也印证了一点。
眼前这尊庞大的圣骨神傀中,用来衔接拚合儒圣遗骸的,赫然正是无数儒修的森森白骨!
它们死后仿佛仍存留着生前修为,以凡俗枯骨之躯,共同分担承载着浩瀚的儒圣威势。
“铸造这尊圣骨神傀的材料,不单是一位儒圣,竟还填入了至少千名儒家修士的遗骨!难怪骨骼拚接之后,体魄方才如此庞大。儒圣为主干,万千儒修为辅骨。”
显而易见,这数百名儒修,绝不可能心甘情愿沦为墨家炼制傀儡的耗材。这么一来,沧屿墨家究竟从何处弄来如此多的儒修尸骨,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诸子百家,虽有争斗,却大多体现在理念方面。实际的彼此杀戮,却是少之又少。毕竟大家都讲究一个以理服人。更别提这般近乎迫害的屠杀了。”
“也幸亏此地被天道绝海吞没,不显于世。倘若叫当世儒生们知晓了这尊神傀的存在,怕是免不了一场轩然大波。”
饶是李顺平日里对自己儒家传人的身份并不如何看重,此刻目睹这千骨铸傀的画面,也不由眉头微皱。
墨家众人自愿为打造神傀而牺牲倒也罢了。倘若为此猎杀其他百家弟子……
“这沧屿墨家一脉的行事作风,未免有些过于极端了。”
相较于李顺的反应,一旁的孙承佑跟许昭阳则早已痴迷于神傀机巧的玄奇之中。
尤其是李顺勘测出的儒圣骨脉图谱传回之后,二人仿佛窥见了什么,神色剧震、皆是目露难以置信之色。
“孙老,这难道是?”
“你没看错,正是我墨家曾经提出的终极构想,赋神灵、夺天工、启超凡。”孙承佑没有卖关子,直接脱口而出道。
当看到李顺眼中的疑惑神色后,孙承佑依旧心潮难平地解释道:“我墨家先贤认为,天工之极、便是乾坤圣人。乾坤之上,若还想再进一步的话……已然无路可走了。”
“正跟吾等修士修行一样。毕竟墨家机关之术,再如何精妙绝伦,也不能无中生有、必须仰赖最基本的材料。”
“炼制圣人神傀,尚且还能以圣人遗骨为主材。可圣人之上……”
“难不成去寻外神尸骸?故而历代以来,绝大多数墨家门人都默认,乾坤境便已经是墨家机关术的尽头了。”
“不过,昔年曾有一位墨门奇才,却是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设想。他并非圣人,甚至终生止步于洞玄境界。只因毕生痴迷于机关之术,这才荒废了自身修行。可若单论机关术的造诣,此人恐怕不在墨圣之下。”
“他认为,机关术破局的关键,便在于赋灵。”孙承佑仰头望着那两尊高耸的圣骨神傀,神情无比凝重地说道。
“赋灵……赋予灵智?”李顺若有所思。
“此灵并非只是指灵智。”
“更是指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