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亘天地的光幕像是泡泡水,涟漪荡过,楚禾不见了踪影。
一片平静。
如此十多日后,光幕上忽然出现一圈圈涟漪,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中狼狈跌出。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陆陆续续出现五道身影。
率先现身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一脸心有余悸:“差点以为要死在里面了。”
灵墟内环境复杂多变,多有凶险,如他们这样的炼气修士若非逼不得已,绝不敢随便乱闯。然家族得罪了不渡山,遭遇追杀,他们除了冲进灵墟寻求一条生路,别无他法。
好在吉人自有天相,真让他们在灵墟中找到出路了。
“爹,我的灵力在外泄!”忽有一声惊呼传来,是五人中的一个年轻男子。
中年人颔首道:“正常的,此处灵域品级应该不如咱们那边高,我们的存在已经超出天地容纳的极限,所以天地在吮吸我们的修为。”
这是修行界的常识,只不过他也是头一次遇到。
感受之下,气海中的灵力正在迅速消散,一身修为也随之跌落。
炼气八层,七层,五层……
短短不到一炷香时间,他便只剩下炼气三层的修为了。
一行中实力最强的他都如此,更不要说其他几人了,这片刻时间,几个人全成了炼气三层。“这……”中年男子愕然至极,“居然是个最低级的灵域。”
只有最低级的灵域,才会让他的实力跌落至此。
再默默感受一下四周环境,他更加惊愕:“这灵气浓度怎么这么低?”
哪怕是最低品级的灵域,灵气浓度也不至于只有这么点。
他身边一个妇人若有所思:“该不会是一个刚灵气复苏的灵域吧?”
此言一出,中年男子眸子一亮:“有可能。”
若如此的话,岂不是说此地修士的修为都很低?便连此地域主,恐怕也没多少实力。
若此域真的刚灵气复苏,那域主肯定还留在这里。
这或许是个机缘。
“走,先离开这里。”中年男子大手一挥,领着自己的家人离去。
他得先打探下此域的情报。
这种最低级的灵域,都不会太大,所以打探情报应该不难。
药谷之中,杨义端坐,随着腹内灵果的消化和功法的运转,第二气海中的饱胀感越来越明显。直到一个极限,忽然轻松。
第二气海终于也突破了。
杨义睁眼,满面欣然。
眼下灵气浓度不断提升,又有药谷中的灵植相助,修行效率是越来越高了。
不过境界越高,突破时需要的灵力就越多,所以越往后,突破需要的时间就越多。
楚禾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他让乔夭夭多多关注,只可惜没人发现楚禾的踪迹,谁也不知她去了何处。炼气三层,皇家一脉这边依然没有法术可以修行,但农家一脉却有一道起雾法术。
杨义这段时间亦有修行,算是熟练掌握了。
与兴云施雨不同,起雾法术好歹能用于斗法中,虽没什么杀伤,却可以遮掩行踪,而且前期的这些法术都是后续法术的根基,杨义自然不会疏于练习。
噗噗噗的声音传出,一只飞奴落在窗上。
乔家来信。
杨义擡手将飞奴抓起,拿下绑在它腿上的密信,略一查探,眉头皱起。
这段时间他与乔夭天多有密信来往,但基本上没什么大事发生,整个汉域乔家已经没对手了,所以只需稳打稳扎,好好发展自身即可。
但今日乔夭夭的信中却提到了一件怪事。
乔家最近招揽了几个修士,自称来自高家,以家主高景行为首,举家加入,总共五人,皆为炼气二层。本来这不是多大的事,这段时间乔家招揽的修士数量不少。
但乔夭天总感觉有些怪怪的,因为她找不到任何一条关于这个高家的情报,高景行只说自家以前隐居山野,鲜少与外人接触。
但这个说辞显然不够严谨,要知道乔家虽有很多炼气二层,但那是因为乔家堡灵气浓度足够高的缘故。眼下除了乔家,外面的那些散修很少有这个境界的。
这高家一门五口又是在哪里修行的。
杨义也隐隐感觉不对,当即起身找到向晚亭:“我要回乔家堡一趟,药谷这边你多照看点,每日兴云施雨不能少。”
“公子放心,定不会让药谷出半点差池。”向晚亭抱拳。
得知杨义要回乔家堡,杨丫也要跟着一起。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去了,颇有些想家,此番正好见见爹娘。
杨义自无不允,便牵出两匹马,带着小丫头朝乔家堡赶去。
一路疾行,返回乔家堡。
杨丫在外城店铺中找到爹娘叙话,杨义则直奔内堡。
“大人你可算回来了。”陆千山站在内堡入口翘首以盼,便连秦四娘也在这里。
“怎么了?”杨义问道。
陆千山一脸愤愤的表情:“你是不知道,自从那高家人拜入乔家后,高家的高承泽便一直往秀德殿跑,打的什么主意谁都知道,扰得大小姐烦不胜烦,却不好说什么重话。”
“高承泽?”杨义皱眉。
“就是高景行的大儿子,他们夫妇俩人有三个孩子,长子高承泽,次子高远,长女高夕,他夫人叫朱秀萍,一门五修士,当真骇人。”
“查出他们来历了吗?”杨义问道。
秦四娘摇头:“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一家人就像是忽然蹦出来的。”
忽然蹦出来的并不少见,花惊羽以前就是忽然蹦出来的。
但一下子蹦出来五个修士就有些不太正常了。
说话间,三人已至秀德殿。
见得杨义,乔夭夭眼前一亮:“杨义你回来了。”
自杨义去了药谷,乔夭夭便再没见过他了,着实有些想念。
“嗯。”杨义点点头。
“大人。”
“姑爷。”
两个称呼同时响起,是沈欠和铁山。
杨义目光看向一旁,那里坐着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人,看起来跟沈欠差不多大,这应就是那个高承泽了。
沈欠貌似在陪对方喝茶。
杨义冲沈欠点点头,看向高承泽:“兄是……”
高承泽老神在在地坐着,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已经打探清楚汉域的情报了。
所以才会跑来投奔乔家。
因为在高景行的判断中,那个异军突起,短短时间内便取得莫大成就的杨义,极有可能就是此域域主!可惜几天下来,他们没有见到杨义的身影。
倒是高承泽对乔夭天颇有些心思,按高家的规划,他们自然是要掌控乔家,借此控制全域的,凭他们一门五口皆是炼气三层的修为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若不是要找杨义,他们早就已经强行动手了。
这几日高承泽往秀德殿跑的勤,就是为了乔夭夭。
只可惜根本没有亲近的机会,且不说铁山每日守护在大小姐身边,便连沈欠也以结交为名,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
他走到哪里沈欠便跟到哪里,跟个尾巴一样。
高承泽烦不胜烦,若不是怕打草惊蛇,他早一巴掌拍死沈欠了。
今日终于见到正主。
凭他出身,自不会看得起杨义这样的土着,闻言并不起身,只是微微一笑:“道友便是杨义?”道友……
汉域当中可不兴这个称呼!
高承泽只一句话,便让杨义对他的来历有了些推断。
高家这几个人,绝不是汉域土着!他们要么跟楚禾一样,以前落难至此,最近灵气复苏恢复了实力,要么……就是最近从外面进来的!
极大可能是后者!
因为对方年纪不大,据说他还有个弟弟,若是以前落难至此,那总不能是这几年的事。
如楚禾在此地几十年,都有岁月流逝的痕迹,他们没道理这么年轻。
“果然不错。”高承泽上下审视杨义,微微颔首,“我听夭夭说起过你。”
“夭天也是你叫的?”杨义眼神微冷,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谁?
高承泽颇有些玩味:“那道友觉得我该怎么叫?”
只几句话,场面忽然剑拔弩张,这情况是任谁都没想到的。
殿内众人,各自灵力暗暗催动,就连端着茶杯放到嘴边的沈欠,也停下动作,只等杨义招呼一声,便立刻出手。
四目对视,高承泽目光闪了闪:“罢了,道友风尘仆仆,我就先不打扰了,回头再来拜会。”这般说着,起身朝外行去。出秀德殿,高承泽眼中笑意收敛,目光陡然阴冷,区区土着,刚接触修行的底层,了不起炼气两三层的修为,放在以前给他提鞋都不配,竟敢如此无礼!
不过……只要见到人就好,高家的谋划可以着手行动了。
秀德殿内,沈欠跟杨义大吐苦水,这几日他可是受了高家这小子不少气。
“辛苦了。”杨义还能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沈欠叹了口气:“辛苦倒不辛苦,就是怪恶心的。”他本就不是会曲迎奉承的人,早知道让陆千山上了,这事他拿手。
“杨义,这一家子有点古怪,我觉得他们来者不善。”乔夭夭凝声开口,“而且,听底下人说,他们来了乔家后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
打听自己的消息?难不成猜到自己是域主了?
倒是不算奇怪,自己最近在汉域风头太盛了,而且还是灵气复苏的节点。
这是想对自己不利啊。
一念转动,杨义开口道:“如果我没弄错的,他们应该是从别的灵域过来的。”
乔夭夭等人听了,并没有太吃惊的反应,如今楚禾的身份已不是秘密,与杨义关系比较亲近的人都知道。
自然也知道外域来客。
“那他们肯定隐瞒了自己的修为。”陆千山微惊,既是从别的灵域过来的,肯定不是炼气二层了。“他们的实力岂不是很厉害?”秦四娘有些担忧。
杨义摇头:“不管他们以前什么修为,进了汉域,实力都会衰弱,咱们汉域只是最低级的灵域,能容纳的修士修为上限就是炼气三层。”
“为何会这样?”乔夭夭不解。
“楚姨说这是天地的自我调节,每一座灵域都有自己的极限,这个极限对应修士的修为上限,超过这个上限的人进来了,就会被天地吮吸,继而修为暂时滑落。”
陆千山若有所思:“就像是一块糖放进水中,会溶于水一样?”
“虽说不太精准,但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果然来者不善。”沈欠暗暗咬牙,隐藏修为和来历,虽不知高家具体要做什么,但肯定不怀好意。“大人,要不要先下手为强?”陆千山擡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杨义摇头:“他们虽只炼气三层,但终究是从更高境界衰弱下来的,所以不能以寻常三层对待,乔家眼下虽然修士数量众多,可真的跟他们打起来,未必能讨好,死一批人是肯定的。”
“就这样放任他们不管?”陆千山憋着一股气。
“拖!”杨义沉声道,“灵米的事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不知道我们的修行速度有多快,只要乔家诞生足够多的三层,那就能围剿他们!”
既确定高家来者不善,跟他们自然没什么好客气的。
不需要太长时间,顶多两个月,乔家就能积攒到对付高家的资本。
沈欠道:“那我们可要多多努力了。”
如今修行快的,就是他们这一批原先的江湖高手,而且他们厮杀经验丰富,真打起架来,还是以他们为主力。
“大小姐,姑爷!”
这边正说着话,乔应全忽然闯了进来,急急道:“堂小姐那边出事了。”
他才刚说完,杨义便风一样冲出了大殿,直往外堡掠去。
“大人!”陆千山惊呼一声,急忙跟上。
沈欠和秦四娘亦如此,乔夭天望向乔应全:“出什么事了?”
乔应全一脸苦色:“是高家那个高远,在外城闲逛的时候,不知怎的进了杨大伯的店铺,然后看到了堂小如……”
乔夭夭脸色大变!
高家虽来乔家堡没几天,可两个儿子就没一个省油的灯,长子天天跑来骚扰她,次子高远每日花天酒地,夜宿青楼。
这高远眼下竞惹到杨丫了?
她立刻意识到,今日之事恐怕难以收场了。
杨义急急赶到外堡店铺时,正见一个粉头白面的年轻人站在店铺门口,嬉皮笑脸。
店铺内,一个大光头挡在大门处,正是杨勇,他身后护着大伯大娘和杨丫。
小丫头似是受到了惊吓,脸色微微苍白,长长的睫毛一片水蒙蒙的。
“二哥!”见到杨义,小丫头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怎么回事?”杨义问道。
他这边与小丫头分开还没半个时辰,先前在秀德殿没来得及问,所以根本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杨勇盯着那粉头白面的年轻人:“有人想非礼小妹。”
杨义目光陡然冷冽,转头看去。
能感觉出来,对方是修士,只不过不认识,但既在乔家堡,那应是乔家招揽的。
可若是乔家招揽的,自该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望着那张与高承泽略有些相似的面孔,杨义心中有了猜测。“高远?”
“正是本少!”高远明显是喝了酒,一张口便满嘴酒气,望着杨义道:“你谁啊?”
“你对我家小妹无礼了?”杨义的声音平静。
高远嗤笑一声:“别冤枉我,我还没来得及对她无礼,不过如果你非要看的话,我现在可以动手。”与他大哥高承泽一个样,他根本就看不起汉域的这群土着。
今日从天香楼出来,途经这店铺,察觉有异,好奇驱使,入内一看,竟让他看到娇俏可人的杨丫。他多少还算有些见识,哪怕以前没有亲眼见过,但天生道体的传闻总归听过。
一时见猎心喜,借着酒劲就想将杨丫带走,他想让自己的爹娘看看,人家到底是不是天生道体。若是的话,那这次就赚大了。
好在杨勇今日得到小丫头回来的消息,也来了店铺这边,当即阻拦,这才没让他得逞。
“知道死字怎么写吗?”杨义轻轻呼出一口气,擡手拔出了残虹剑。
“哈?”高远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挑衅道:“你说什么?说大声点,我没听到。”
挑衅完,还伸着脖子往杨义面前走了两步:“怎么?拔剑是想杀我?来来来,朝这里砍,你今天能砍死我,我算你厉害!”
“小妹,闭眼。”杨义轻轻地说了一声,灵力涌动,剑身铮鸣,擡剑斩下。
高远没想到杨义竞如此大胆,真敢对他出手,忙一催自身灵力,刹时间,胸口佩戴的一块玉佩上,光晕荡出。
那光晕迅速扩散,直将他整个人笼罩,让他看起来像是包裹在一个透明的鸡蛋壳中。
这才是他嚣张的资本。
哪怕同为炼气三层,可他有护身灵器在,根本不怕杨义跟他动手,他笃定杨义没办法打破他的防护,除非杨义手上的剑也是灵器,而且还得是不一般的灵器!
可这样一个灵域,怎么可能会有灵器存在?
剑光闪过。
哢嚓……
笼罩在高远身上的鸡蛋壳破碎,连带着那胸口的玉佩也裂出一道巨大裂缝。
高远嚣张的表情僵住,面上浮现巨大惊恐和难以置信。
噗……
鲜血喷涌,头颅滑落。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域外来客,身首分离!
“啊!”大娘何曾见过这凶残一幕,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大伯虽好一些,却也身躯哆嗦。杨丫没闭眼,不但没闭眼,反而努力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视野被一片血红充斥时,脸色陡然苍白。“阿弥陀佛。”佛号响起,杨勇竖掌胸前,眉宇间一片慈悲:“如是因,如是果,善哉!”口中呢喃有声,也不知在念什么经。
秀德殿。
高承泽在一个下人的带领下,去而复返。
他重新坐在自己刚才坐的位置上,好整以暇道:“夭夭找我回来有什么事?”
他这边才走没多远,便又被乔夭夭派人喊回来了。
乔夭夭微微一笑:“铁山,奉茶。”转而又看向高承泽:“先喝茶,等会再说。”
高承泽略有些讶然,这几日他虽一直缠着乔夭夭不放,但对方可从没给她这样的笑脸,今日倒是奇了,一时遐想不已,目光忍不住在乔夭夭身上扫视。
哪怕放在修行界,乔夭夭这样的姿色也是少见的,要不然他不会起意,若真能拿下乔家这位大小姐,那对以后高家接管汉域是有巨大帮助的。
他们几个虽自恃实力高强,可统治一域不但需要强大的实力,还要有相应的手段才行。
乔家是最好的跳板。
铁山端茶上前,手一抖,滚烫茶水泼出,紧跟着便是凶猛一拳。
高承泽正遐想万千,根本没想到铁山会对他动手,茶水入目,烫的生疼,闭眸之下吃了重重一击,只觉浑身气血翻涌。
“你……”他猛地睁眼,怒视铁山,灵力涌动,正待反击,忽听身后传来机扩声响,紧接着两柄长剑同时从身后刺出。
却是提前埋伏在这里的绿娥与向天擎两人。
秀德殿这边本就有机关陷阱,以前从未用过,这一次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啊!”高承泽吃痛,若是寻常武器,未必能对他造成太大伤害,他虽不像江湖中人修行过什么淬体功,淬炼自身气血,但灵力同样有滋养血肉之效。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的身躯强度,丝毫不比真血差。
但绿娥和向天擎两人手中拿着的可是月华剑,锋锐至极,足以洞穿他的血肉。
剧痛之下,表情都扭曲了,反击之势也就此化解。
铁山一击得手,双拳已如狂风暴雨轰出,绿娥与向天擎两柄利剑同时搅动。前后夹击!
亳不留情!
数息后,铁山罢手,绿娥与向天擎从暗格中走出时,高承泽已软倒在椅子上没了呼吸,身下一摊殷红鲜血流淌。
铁山探了探高承泽的鼻息,又一拳打在他的胸口,碎了他的心脏,这才冲乔夭夭点头。
一直紧张关注的乔夭夭直到这时,才软倒在椅子上,大口喘息着,心中一阵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