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这么麻烦，拍卖会结束后，我可能会离开一阵子。”
叶清怡脸上的笑容渐渐凝滞。
“山水有相逢，道友放心，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笑容重新绽放：“那我就在这里等杨大哥啦。”
杨义离去，叶清怡坐在椅子上发呆。
来三风城二十年，她就像是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没有熟悉的人，更不要说朋友了。
野外遇险，被杨义所救，当时她不知，但命运就是这么巧合，在三风城的相遇让她立刻判断出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是真的将杨义当朋友看待的，所以在突破炼气九层后，才会第一时间想跟他分享自己的喜悦，所以在收留明心和凌霜后，遇到难题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杨义。
如今这个唯一的朋友也要离开三风城了……
怅然若失。
对了，还没问他什么时候走，自己应该去送一送的。
“二夫人，二夫人？”丫鬟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啊？”叶清怡无神的目光慢慢聚焦。
“城主大人让你晚间回去用膳。”
“知道了。”
夜间，城主府，叶清怡陪着朱三风用膳，有些心不在焉，朱三风问了好些话，她都答非所问。好在朱三风向来对她宽容宠溺，并不在意。
“晚上别回去了。”朱三风一句话让叶清怡迅速回神。
这么多年了，朱三风从未要求她在城主府留宿，这是头一次。
终于……要来了吗？
叶清怡低下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夜间，她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浴，然后穿好衣服，走进房中，刚刚沐浴完，头发还湿漉漉的，烛光下，姣美容颜透着一丝怯弱，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彰显内心的不安。
她不知什么原因，让朱三风这二十年来一直没碰过自己。
但终究是有这一天的。
尤其在她突破炼气九层之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夫……夫君。”叶清怡轻轻喊了一声。
朱三风就坐在她面前，彼此相距不足一丈，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火热，仿佛在欣赏造物主最完美的造物。
叶清怡不经意擡眼一瞥，竟隐约看到朱三风眼中一抹红光，吓得又赶紧低下头。
“过来。”朱三风招招手。
叶清怡往前走了一步便停下。
朱三风敏锐地察觉她内心的抗拒，不以为意，只是徐徐开口：“想不想知道，你家人是怎么死的？”叶清怡霍然擡头：“夫君查出来了？”
二十年前，叶家突遭大变，一家六口死的只剩下叶清怡和她娘亲，恰好朱三风当日从附近路过，救了她和娘亲的性命，之后将她带回三风城，并答应她追查凶手的身份。
这一等，便是二十年！
“不用查，我知道是谁干的。”
“是谁？”叶清怡问道，酥胸起伏，彰显内心的不平静。
这可是她等了二十年的结果。
朱三风笑了，幽幽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叶清怡愣住。
朱三风徐徐起身，背负双手来到窗边，眺望外间景色：“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那么巧会出现在那种荒郊野岭？你爹是我杀的，你哥哥，姐姐，弟弟，都是我杀的，哦对了，你姐姐临死前求我不要碰她，但她根本反抗不了，区区一个凡人……嗬，在我面前，她就像是一只虫子。”
叶清怡忽然呻吟一声，只觉脑子快要炸开，眼前闪过一幕幕陌生又熟悉的画面，这些画面好像本就在脑子中，直到此刻才忽然蹦出来。
爹爹的惨叫，弟弟的哭喊，姐姐的求饶，种种悲戚交织在耳边，让她几要发疯。
而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亲眼目睹！可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想起来。
自己的记忆被动手脚了？可哪怕自己当时只是凡人，朱三风想对自己动手脚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想起来了？”朱三风转头，笑吟吟地盯着她。
叶清怡已彻底陷入那种无尽的痛楚之中，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不对，娘呢？娘还活着的，不，娘也死了。
可是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以为娘还活着，上次还要回娘家？到底是什么影响了我的记忆？“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让你回娘家啊。”朱三风走到她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面上那恶魔般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
“上次的截……”她终于有所察觉，她一直以为上次被截杀是大夫人庄娴派人出手，事后回来的时候她还跟庄娴吵了一架，可当时庄娴的反应完全是不知情的。
她只当庄娴装作不知，如今来看，她是真不知道。
怪不得那几人只是打伤自己。
“为什么？”叶清怡擡头，望着这个与她认识了二十年的男人，只觉无比陌生。
“对，就是这样。”朱三风兴奋，“就是要充满怨恨，恶毒，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温床。”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叶清怡心中咆哮呐喊，可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不了，她如今炼气九层的修为，竟没察觉朱三风对自己动了什么手脚。
自己体内……好像有另外一个意识在跟自己抢夺身体的控制权，那个意识极为强大，极为邪恶，它在吞噬自己的怨恨恐惧，叶清怡能感觉它在迅速变强。
与之相对地，自己对身躯的掌控力正在逐渐削弱。
“世人都传，三风城城主有一只厉鬼。”朱三风话锋一转，“可谁又能知道，那厉鬼的位格并不稳固呢？所以我需要找一个阴年阴月阴曰阴时出生的女子，将厉鬼养在她体内，只有长年累月地温养，厉鬼的位格才能逐渐稳定下来，那才是真正的厉鬼，二十年前，我派出很多人手去寻找，很长时间都没有收获，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找到了你。”
原来自己体内一直有一只厉鬼！
她猛然醒悟，她并不是讨厌鬼物，而是遇到鬼物就想一口吞了，但她的本心很恐惧这种感觉，矛盾的冲突下，才让她对鬼物有天然的排斥和厌恶。
而她的那些记忆，都是被这只隐藏在体内的厉鬼遮掩的。
“你要我，就把我带走，我那时只是凡人，不可能反抗……为什么，要杀我家人！”叶清怡悲戚询问，眸中溢出两行血泪。
朱三风道：“没有当日，又何来今日？你不怨恨，不愤怒，我的厉鬼怎么蜕变圆满呢？你以为我每次看你的眼神是想要你？少自作多情了，我是在看我的造物！”
“可是你修行太慢了，也对，阴绝之体修行效率本就不高，好在你终究突破炼气九层。”
若非要等叶清怡炼气九层，他的计划早就可以实施了，因为养鬼的容器越强，养出来的厉鬼上限就越“二十年部署，今日终于功成，叶清怡，能被本城主选中，是你的荣幸，这可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他站在那里，却好似高高在上，眼神透着轻蔑，种种恶行轻描淡写。
“接下来，本城主还有一件更大的事要做，你就安静地看着。”
“离忧，出来吧。”
叶清怡明媚的眼珠子忽然被一片漆黑笼罩，她激烈挣扎的身躯也徐徐平复下来，身上更是爆发出一股根本不属于叶清怡的凶悍气息。
叶清怡只觉自己的意识好似要坠入无尽的黑暗中，四周的一切都在迅速远去。
“杨大哥……救我！”
意识沉寂的最后关头，她脑海中能想到的，依然只是那个不太将她当回事的身影。
只是这次，恐怕再没有机会了。
“主人，我醒了。”厉鬼离忧徐徐半跪在地。
朱三风满意地望着她，仔细审视：“好好好，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
“主人当年得的秘法完美至极，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我想要吞噬掉叶清怡的神魂，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
“无妨，这些日子你好好吞噬，待拍卖会开始，就是你晋升鬼王之时。”
“嗯？”补天阁，杨义转头看向城主府的方向，不知为何，方才他隐隐听到有谁在呼喊他。“大人，算上这十三万，咱们就有二十一万灵石了，应该够用了吧？”陆千山问道。
他是有一手的，白天杨义才将补天阁的地契拿回来，他很快就卖掉了，而且卖了很不错的价钱。足足十三万灵石。
要知道，这个价格可是超出市场价差不多两成。
杨义收回心神：“怎么卖这么多？”
陆千山嘿嘿笑道：“说起来还是大人的功劳，我就跟那几个买家说，补天阁如今这么大的名气，地段又好，你们买回去，不管做什么，都能大赚。”
杨义恍然，补天阁如今名气确实大，每天都有慕名而来的修士。
“我跟买家说好了，再让我们住半个月，半月之后交房。”
“很好。”杨义点点头，不用半月，拍卖会结束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握着装满灵石的储物袋，沉甸甸的。
这下可是欠了一个好大的人情！回头一定要想办法报还才行，杨义心中暗暗想着。翌日，他带了些留下来的灵米果蔬去找叶清怡，这都是自家种的，叶清怡才晋升炼气九层，正好可以用来巩固下修为。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叶清怡这边竟是大门紧锁。
这女人居然不在家？
杨义只能重新返回补天阁，才刚进门，陆千山便急急迎上来：“大人，朱三风请您前去赴宴。”“有没有说什么事？”杨义问道。
最近这几个月，他出入过城主府几次，但每次都是庄娴邀请他的，这位城主大夫人似乎有意拉拢。至于朱三风，他就第一次去的时候见到过。
“没说。”陆千山摇头，“但我之前打听到，珊瑚商会的人来了，领头的就是那个金满堂。”“什么时候来的？”
“就今天早上。”陆千山消息灵通的很，““所以我怀疑朱三风此番之请，或许跟金满堂有关，若如此，宴无好宴。”
“那也得去。”还是那句话，三婶在对方手上，己方永远处于被动，只能见招拆招。
而且朱三风真要对自己等人不利，不用这么麻烦，直接派人过来动手就行了。
“小义，我跟你去。”乔君克走了过来。
“俺也去！”铁牛开口。
“我也.·……”
没等沈欠说完，杨义便打断了他：“去太多就跟挑衅似的，这样，三叔和千山跟我走一趟。”他看向楚禾：“楚姨，若有什么不对，带大家离开。”虽说基本可以判断朱三风不会动手，但凡事总有万一。
万一城主府跟珊瑚商会穿一条裤子呢？
半个时辰后，杨义三人来到城主府，道明来意，守卫恭敬地将三人迎了进去。
直至客厅，还没走入，杨义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与朱三风高谈阔论。
“杨大师来了。”主位上，朱三风见杨义到来，微微颔首，他的身后，那个杨义见过的女护卫安静地站着。
“见过城主。”杨义行了一礼，这才看向一旁，大笑道：“金掌柜？真是好久不见，金掌柜近来可好？金满堂端坐椅上，闻言笑着拱手：“托福，一切安好。”
杨义在他对面落座，乔君克与陆千山站到他身后。
他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这才开口：“金掌柜，上次一别已有大半年了吧。”
“是有了，我金满堂闯荡大半生，自认识人无数，什么人，什么德行，未来有什么成就，打眼基本能有判断，却不想当日还是走了眼。”金满堂笑眯眯地开口，话中有话。
杨义立刻明白，这家伙肯定是事后回过味了，知道自己与陆千山演戏讹了他。
金满堂给足了杨义遐想的空间，这才接着道：“当日若知杨小友在修复灵器这块有那么高的造诣，我该好好招揽小友才是。”
杨义摆摆手：“些许伎俩，不足为道。”
两人谈笑晏晏，好似多年不见的老友。
说了几句话，杨义这才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朱三风：“不知城主此番相请，所为何事？”
朱三风道：“我与珊瑚商会有些生意往来，这次金掌柜带队过来，听人说，你们之间有些小误会，便想着请你过来，若有误会，大家把话说开就好，杨大师觉得呢？”
杨义讶然地看向金满堂：“金掌柜，咱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金满堂微微一笑：“有没有误会，端看小友的意思了。”
“怎么说？”
金满堂道：“我想聘请小友入我珊瑚商会，小友那修复灵器的手段很精妙，若与我商会合作，未来日进斗金不在话下。”
我现在不是日进斗金吗？还需要跟你们合作？
心中这么想，杨义却一脸惊喜：“这是好事啊。”
“小友允了？”
“承蒙金掌柜看得起，小子怎能拒绝？”
“哈哈哈。”金满堂大笑，转头看向朱三风：“不知是什么人在城主面前挑拨我与杨小友的关系，大半年前我与小友相见的时候便一见如故，哪来的什么误会。”
“那便好。”朱三风放下心来，拍卖会在即，所有的一切都要为拍卖会让道，他可不想最近这段时间出什么岔子。
若是他手上有足够多的好东西，可以吸引来人气，他完全可以自己单干，根本不需要与珊瑚商会合作举办。
只可惜，他手上唯一能拿来吸人眼球的，就只有幽冥玉，这也是重中之重。
所以只能找珊瑚商会弄些好东西过来，充实拍卖品。
却不想因此牵扯出了杨义，这是他之前没料到的，如今只能将这双方请来坐下面谈。
“金掌柜。”杨义望着他，“我入珊瑚商会没问题，却不知这待遇方……”金满堂神色一肃：“老弟放心，你来了珊瑚商会，那就是自己人，待遇一切好说，绝对给你最高规格。”
“我能自己提点要求吗？”
“当然可以。”
杨义又端起茶杯抿了口：“之前我看了拍卖清单，上面有我感兴趣的，金掌柜应该知道，我等之前流落穹海，得人鱼族不少帮助，那人鱼族大长老绡梦更是对我等有莫大恩情，所以我想能不能请金掌柜将绡梦长老送我？我可以拿未来的俸禄抵销。”
金满堂露出一丝为难神色：“这不好办啊，老弟你知道的，我们商会打开大门做生意，若真的好办，凭我和绡梦长老私下里的交情，我绝不会将她放在拍卖清单上，上了拍卖清单的，那就是货物。”“有问题咱们解决问题，金掌柜你说呢？”杨义诚恳地望着她。
金满堂转头跟身旁那个青年护卫道：“我就说杨老弟是个精明人，要不然我这终日打雁的眼，也不会被雁给啄了。”
曹，这狗东西记着当日的事，在这拿话点我呢。
身后陆千山忽然闪身而出，抱拳道：“金掌柜，当日之事是我的主意，还请金掌柜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陆千山何等精明之辈，杨义能听出金满堂的话外之音，他当然不会听出来，心知此事想要解决，自己不能置身事外。
金满堂笑望着陆千山：“道歉可不是嘴巴说说就算了，这样显得很没诚意。”
“金掌柜教训的是。”陆千山点头，擡起手来，竟啪啪啪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
他出手极重，几巴掌打完，脸都肿了。
金满堂笑而不语。
陆千山一样满面笑容，弯着腰，面上透着阿臾讨好：“金掌柜有没有解气？若是还不解气，咱也可以给你磕一个。”
顿了一下，见金满堂没有说话，他竞真的膝盖一弯……
左右两旁，两只大手扶住了他。
“千山！”乔君克动容。
杨义紧紧攥着陆千山另一只胳膊，手掌用力，眯眼盯着金满堂。
刚才陆千山打自己脸的时候，动作太干脆，他没来得及阻止，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让马屁王跪下磕头的。
金满堂回望过来，四目对视。
足足五息，金满堂才忽然笑道：“小友这是干嘛，我也没说什么，之前的事都是小事。”
杨义压下心中情绪：“金掌柜的意思是……”
金满堂叹息道：“一码归一码，绡梦大长老不是我珊瑚商会所擒，是鲸鲨族那边寄放在本商会的，小友想要绡梦大长老，可以，不过鲸鲨族有一个要求，至于要求是什么，我想小友心里应该清楚，你满足他们的要求，绡梦大长老就是你们的了。”
还能是什么要求？鲸鲨族无非是想要云澜。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绡梦若是知道也不会答应的。
“没别的途径了吗？我可以支付一笔灵石，就当是我提前将绡梦大长老买过来了，数目上还请金掌柜放心，必不会让你们难做。”
“抱歉。”金满堂摇头，“鲸鲨族将绡梦寄拍过来的时候就说过，要么通过竞拍手段，要么满足他们的条件，所以老朽没办法答应你这个要求。”
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让你们见见绡梦大长老。”
这般说着，拍了拍手。
偏殿传来脚步声，杨义三人转头望去，只见有人推着一个圆柱形，通体由透明琉璃打造而成，一人多高的容器。
三人眼帘一缩。
那个容器中盛满了水液，一道熟悉的身影被困在其中。
绡梦！
对比当初杨义第一次见，绡梦此刻形容憔悴，浑没了之前的娇媚，就连成熟丰腴的身子都清瘦不少，她在偏殿显然听到了杨义等人的谈话，此刻身在那透明容器中，一脸焦急地摇头。
绡梦此刻是人身鱼尾的状态，那一条鱼尾上还留有一尺多长的伤痕。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神色愈发焦急。
乔君克心痛至极，快步上前，来到那容器前。
隔着一面透明琉璃，乔君克与绡梦对视，绡梦的手轻轻抚在他脸颊的位置上，面上似挂着笑，却满是苦涩，乔君克虎目含泪，周身灵力涌动。
“三叔！”杨义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发力。
乔君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平复激荡的心绪，再睁眼，灵力也跟着平复下去。
“金掌柜，大长老这是什么情况？”杨义沉声问道。
金满堂道：“你也知道，大长老炼气九层的修为，寻常手段束缚不住，所以鲸鲨族当日擒了她之后，便给她服了毒丹，暂时压制了她的修为。”
这也是为什么绡梦眼下是人身鱼尾的状态，没有修为，人鱼族本来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毒丹！”杨义心一沉。
“放心，这毒丹只是暂且压制，不是废了她的修为，不过长期服用的话，也会有些影响，大长老眼下说不了话就是副作用，所以小友，你们若有决断那就要赶紧了，这毒丹服用越多，后遗症越难驱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