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眼前这位看起来憨傻老妇人,并非是旁人,而是苏苓故一门同出的师姐,楚芳秋。
楚芳秋嘿嘿一笑,“师妹言重了,并非是我警觉,不过是这里的那位杨小娘子说话声音实在太大,被我听到了而已。”
“到底我们是同门师姐妹,彼此的行事作风,皆是十分了解,我料到师妹必定会往汤药中放上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无槽子的气味那般大,刚刚端到我跟前时,我便闻了出来,便趁着吃糕点的时候,放了些破云散进去,自然可以解了无槽子的药性。”
果然如此。
苏苓故面色沉了一沉,“师姐果然是师姐,凡事洞若观火,总有应对之策。”
“就是不知道,师姐手中拿的这东西……”
楚芳秋没有回答,而是用尽了力气,将那油纸中的粉末,尽可能地往苏苓故的鼻下再次送了送。
苏苓故试探性地嗅了一下。
满满的香甜味儿。
是糖霜粉?
苏苓故疑惑地看了楚芳秋一眼,再次仔细嗅了一下。
没错,的的确确是糖霜粉。
苏苓故松开了楚芳秋的手腕,面色变得局促起来,伸手摸了摸鼻子,“师姐怎么想起来拿这个出来。”
“从前同在一处学医时,你最是贪嘴,对甜食更是喜爱无比,可咱们学医的人,平日需得谨慎饮食,尽可能清淡,以确保味觉嗅觉灵敏,能够快速分辨药材。”
“师父不许你再这般放纵吃喝,连你私藏的糕点都翻出来全都没收,你嘴馋得厉害,便偷偷摸摸地去外头买上了一些糖霜粉回来,夹在馒头里面,或者是冲水偷喝,防止师父发现。”
“结果,有个嫉妒你医术学得好的,到师父那里告状,想着让师父厌恶你,不再好好教你医术,结果呢,师父不但呵斥了告状的人,还让你往后做事谨慎一些,莫要被人再抓到小辫子。”
“你就将这糖霜粉藏到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吃上一点,连我想吃一口都不行……”
“所以,我今日就带上一些糖霜粉来,好好跟你叙叙旧!”
苏苓故闻言,一张脸顿时成了包子,嘴里不住地嘟囔,“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了,师姐还要提。”
“这哪里是叙旧,分明就是揭人伤疤嘛……”
“就得是些糗事,才聊得开心嘛。”楚芳秋促狭嘿嘿一笑,起身坐下,伸手拿了外衣给自己披上。
苏苓故也干脆起了身,穿上了外衣后,下床将桌子上的油灯点燃,接着又将角落里面的炭炉搬了过来,拎起上面烧得热热的水,给楚芳秋和自己都倒上了一杯。
热水下肚,既暖和了身体,又润了嗓子。
楚芳秋越发兴致勃勃,嬉皮笑脸道,“说真的,我以为这么多年都没见,咱们面容变化了这么多,我又装疯卖傻的,你铁定认不出来我的。”
“你且老实交代,究竟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端倪的,是我在喝药的时候,还是在我没有吃那清蒸鲂鱼的时候?”
“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苏苓故没好气道。
“真的假的?”楚芳秋表示不信,“怎么可能!”
苏苓故瞥了她一眼,“师姐的面容的确变了许多,只是咱们学医多年,素日又时常和药草打交道,身上沾染的草药气味早已浸入肌肤,无法掩盖。”
“而且师姐当时虽然装疯卖傻得有模有样,旁人一般看不出来端倪,但师姐看我的眼神却是意味深长。”
“这般明显吗?”楚芳秋抓了抓耳朵。
“就是这般明显。”
苏苓故没好气道,“而且不但我瞧了出来,姜娘子也瞧了出来你行为举止有些不妥,担心你别有居心,在出去抓药时,特地带了顾小公子出去。”
“我说呢!”楚芳秋顿时恍然大悟。
“这天寒地冻的,带小孩子出去做什么,就算是要试一下衣裳,去制衣铺子拿了回来一样试,这一个镇子上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制衣铺子也不会因为衣裳被拿回了家便不认自己的手艺。”
“原来是早就看出来我这里的不妥了?”
楚芳秋短暂思索后,又拍了一把大腿,“这不对啊,既然姜娘子瞧出来我有问题,干嘛还愿意让我呆在家里头呢。”
“起初你的确伪装得不错,姜娘子也愿意帮李监镇的忙,便打算完全安抚好你之后,看是否能问询出来一些关键信息。”
苏苓故道,“可后来,姜娘子瞧见我看到你时的下意识反应,觉得你身份大约有异,但事已至此又不好打草惊蛇。”
“第二,便是你当时不吃鱼的举动了,正常来说你思维混乱,痴痴呆呆的,看到旁人都在吃鱼,自己肯定也会因为贪嘴去吃才对。”
“你既然始终没有动筷,那姜娘子便基本上断定你必定是装的,是因为担心伪装暴露,这才不去夹鱼肉来吃。”
毕竟鲂鱼滋味鲜美,鱼刺也没有鲤鱼和鲫鱼多,但也有许多细软的刺,在一个憨傻之人大口吃鱼的状况下,若是能将鱼刺轻松滤出,那就十分奇怪。
可若是她装憨傻装到底,真的被鱼刺卡到的话,那就真的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所以,不吃鱼肉,是当时楚芳秋踌躇片刻后下的决定。
本来以为她能通过吃卤蛋的事情糊弄过去,没想到早已被对方看了个清楚明白。
“有些意思。”
楚芳秋咧嘴嘿嘿一笑,“先前我还奇怪,师妹这样医术超群,到哪里都能被人奉为座上宾,锦衣玉食伺候着的人,竟然愿意在这样一个边陲小镇落脚。”
“现在看来,原因多多嘛。”
这位姜娘子厨艺超群,就连家中的女使所做的吃食也是令人赞不绝口,对于自家这个贪嘴无比的师妹来说简直是绝佳之处。
且姜娘子为人良善,乐于助人,性子又十分和婉,相处起来极其舒适。
“我在这儿自然有我的缘由。”
苏苓故哼了一声,“倒是师姐突然出现在这里,实在是有些奇怪呢。”
楚芳秋微微叹息,“此事,说来有些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