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就连心肠冷硬的李云昭也有些唏嘘。
谁能想到,刘敬这种人也有真情。
也算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楚公子气昏了刘敬,自得地娇笑一声,转头道:“大人,我是清白的。现在是不是能放我走了?”
孟大人淡淡道:“等案子审明白了,本官自会放人。”
“许少卿,找个大夫来,别让刘内侍就这么气死了。”
“来人,将齐娘子刘政押回大牢。李云昭,你和谢钱二人,要留在大理寺。等此案了结。”
身为证人,自然不用进大理寺的大牢。
为了防止证人们串供,李云昭楚公子谢老六钱麻子被“请”进不同的屋子里,还送了温热的饭菜来。
李云昭虽没胃口,还是拿起筷子吃了一些。
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窗外先是黑沉沉的,旋即月牙自乌云后探了出来,撒下一地莹白。
李云昭立在窗边,凝望着天边明月。
同样的明月下,严巡史负手而立,遥望着大理寺。
微凉的夜风吹过脸孔,拂起衣襟。
直至四更,汤捕头带着几个巡捕过来换班。严巡史走前,特意嘱咐:“大理寺这里有任何动静,立刻派人去给本巡史送信。”
汤捕头拱手应下。
大理寺一直在审案,没人出来。倒是文大人和江公公各自派人来“关心”案情进展。可惜都吃了闭门羹。
孟大人审案时六亲不认,谁来都没用,通通撵了回去。
两日后的傍晚。
大理寺的侧门终于开了。
第一个出来的,是憔悴中透着妩媚的楚公子。芍药花瓣掉了大半,楚公子都没舍得扔,依旧小心簪在发边。
楚公子一扭一扭走出来,深深嗅一口大理寺门外的新鲜空气,然后转头冲身后的俊俏少年郎说道:“李云昭,你是公门官差,接近我是为了查案。你没对不住我,却也从头就骗了我。以后,我们就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李云昭淡淡道:“山高水远,不必再见了。”
楚公子被噎了一下,无奈地笑了一笑:“我就算薄情无义了,你这颗心比我还冷。也罢,就此别过。”
走过穿着官服的高大英俊青年身边时,楚公子习惯性地抛了个媚眼,娇笑了一声。
严巡史:“……”
李云昭看着严巡史抽搐的嘴角,忽然有些想笑。其余几个巡捕,早已忍不住,各自龇牙咧嘴。
李云昭迈步上前,冲严巡史拱手:“巡史大人,我平安出来了。”
严巡史眼里有血丝眼下有黑影,显然这两三日熬得厉害。他什么也没说,只微微一笑:“平安就好。先回巡捕房再说。”
李云昭点头应是。
谢老六和钱麻子对视,一个挑挑眉,另一个挤挤眼。
严巡史要招李云昭进巡捕房,自有严巡史的道理。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就不必多嘴多问了。
严巡史目光瞥了过来,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两人的名字:“谢老六,钱麻子,你们回去后告诉封捕头,明日李云昭就去京西巡捕房报到,顶替李长生的位置。”
谢老六钱麻子忙拱手应是。
热心的汤捕头亲自为李云昭牵了一匹马来。李云昭忙拱手谢过,旋即翻身上马,洒脱利落的身姿引来众巡捕一片道好声。
李长生命案的真凶已俯首认罪,只等着定罪问斩。压在李云昭心头的阴霾悄然散去。
她扬起嘴角,露出数日来第一个灿烂笑容。
严巡史忍不住看一眼:“走,我们回巡捕房。”
李云昭高声应是,双脚一踢马腹,骏马唏律律长嘶,迈开四蹄冲了出去。
这三日来,官家心情不佳,一众内侍战战兢兢,私下议论纷纷:“刘敬犯了人命大案,惹了官家盛怒。这回江公公也保不住他了。”
“这倒未必。大理寺卿孟大人和江公公颇有私交。刘敬进了大理寺,想怎么审案定罪,还不是孟大人说了算。只要孟大人将罪责都推到刘政头上,刘敬顶多就是识人不清被人蒙蔽,罪不至死。”
“嘘!快别说了,孟大人捧着卷宗来了!”
彭内侍立刻冲一个小内侍使眼色。那个小内侍麻溜地跑腿传口信。片刻后,江公公便快步而来。
这几日,江公公的日子颇不好过。汴梁府衙的人太不懂事,当日带走刘敬一行人时闹得动静太大,短短三日,传遍了整个汴梁城,朝野尽知。
官家迁怒内侍省,枢密副使文大人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一众朝堂官员袖手旁观等着瞧热闹。宫中内侍们,也跟着心浮气躁。
内火虚旺的江公公嘴角冒了一个火疖子,特意抹了一层厚实的脂粉才遮掩住。
“这几日,孟大人审案辛苦了。”江公公笑着拱手。
孟大人捧着卷宗不便行礼,略一点头道:“都是本官分内之事,何言辛苦。”
接下来的话,江公公就不便明着问了,目光频频看向卷宗,暗示意味浓厚。
孟大人视若未见,不言不语。
江公公咳嗽一声,不得不厚着脸皮低声问道:“男童命案可审清楚了?”
孟大人淡淡道:“等见了官家,本官自会一一禀明。江公公一同进去便是。”
江公公这才稍稍安心。
他做了十几年内侍省都知,和朝中重臣多有来往。孟大人和他私交深厚,这桩命案由孟大人亲审,只要孟大人稍稍抬手,将刘政定为主谋,刘敬就能逃得一命。
“官家传召孟大人江公公觐见。”
江公公打起精神,先一步进殿。从孟大人手中接过卷宗,恭恭敬敬地呈至官家面前。
官家目光一扫,沉声问道:“孟卿,这一案你可审清楚了?”
孟大人拱手应是:“回禀圣上,臣亲审此案,反复问询一众证人,已将此案审得清清楚楚。”
“周世英取男童心头血炼药,手段残忍。”
“齐娘子献药方在前,杀李长生在后,数罪并重。”
“刘政被唆使怂恿,暗中抓走十七个男童,残害男童性命。”
“刘敬是男童案的真正主谋,知法犯法,罪不容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