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巡史倒是贴心,怕李云昭拘谨忸怩,直接留了半边床榻出来。
李云昭心情也有些复杂。
既选了巡捕这条路,同僚都是男子,同处一室也算不得什么。如果真介意这些,当时她大可以表明女子身份,拒绝巡捕房这份差事了。
李云昭合衣躺下,闭上双目。
汴梁府衙的深夜并不安静,值夜的巡捕们的说话声隐隐传来。同榻的巡史大人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云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严巡史鼾声悄然停了。他睁眼转头,看着李云昭熟睡的侧脸。
李云昭的睫毛很长。密密地覆盖住锐利明亮的眼,显出了白日没有的安宁静谧。
严巡史扬起嘴角,无声一笑,闭上双目,沉沉睡去。
咣咣的敲门声,惊醒了美梦。
李云昭瞬间清醒,翻身下榻,快步去开门:“是不是有消息了?”
“确实有好消息,”汤捕头一脸激动亢奋:“有人见过齐娘子。”
李云昭眼睛倏忽一亮。
严巡史下榻大步过来:“走,去见见送消息的人。”
送消息的是一个更夫。
这个更夫快六十了,背有些驼,满脸皱纹,一张嘴露出一口黄牙:“昨夜将近四更,于三带着闺女回家。我和于三是老街坊了,张口和他打招呼。他却不理不睬,我有些恼了,呸了他一口。结果就发现,他身边低着头的女子,根本不是他闺女。”
深更半夜,光线昏暗,只有几点稀疏星光。
那个垂着头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穿的是于三女儿的衣服,一双手又白又嫩,根本就不是于三女儿。
更夫心中奇怪,想凑上前细看,于三沉着脸匆匆走了。那个女子也快步离去,走出老远了回头一瞥。
就那惊鸿一瞥,给更夫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就是画像上的女子!”更夫一把年岁了,提起美人还是激动得很:“我活了五十多岁,绝不会看走眼。那脸,那身段,还有风韵……”
“于三是谁?”李云昭张口打断更夫。
更夫意犹未尽地答道:“于三在大理寺做了二十年狱卒。”
大理寺狱卒?
李云昭和严巡史对视一眼,脑海中闪过不妙的预感。
下一刻,郑推官迈步进来了。面色凝重地带来最新消息。
“行刑前一夜,大理寺狱卒于三带酒进了牢房,灌醉了看守齐娘子的狱卒刘大。于三的女儿和齐娘子换了衣服,齐娘子跟着于三离开,留在大牢里的是于三的女儿。昨天被斩首的,也正是于三女儿。”
“于三在家中服毒自尽,尸首都凉了。应该是在救出齐娘子后就死了。”
更夫见到的女子,果然是齐娘子。
严巡史当机立断,立刻下令:“立刻去于三家中,搜查齐娘子行踪。”
“不用去了。”郑推官淡淡道:“大理寺已经派捕快围了于三家,彻底搜查。”
这桩命案既然移交到大理寺,汴梁府衙就不便直接插手。爱上阅读,从可乐小说开始。域名请认准kelexs。这也是官场惯例了。
严巡史拧了眉头,转头看李云昭,低声道:“我会暗中派人去搜寻齐娘子下落。”
这是怕李云昭盛怒之下做出过激的举动。
李云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严巡史稍稍放了心,转头去问郑推官:“于三为何要用自己父女的性命换齐娘子一条命?”
郑推官有些唏嘘:“于三父女都死了,个中隐情,无人知晓。”
李云昭冷不丁张口:“于三只有一个女儿吗?”
郑推官神色微微一动。
一旁的更夫来了精神:“这个我知道。于三还有一个儿子,四十岁才得的老来子,叫于小宝。于三的媳妇难产死了,于三既当爹又当娘,辛苦将儿子拉扯大,平日疼得像眼珠一样。可惜,于小宝不成器,读书不成,又吃不了学武的苦头,去药铺当学徒,没一年就被撵出来了。好吃懒做整日游荡,和一群闲汉厮混,经常几日不归家。”
“亲爹亲姐死了,都没见他人影。”
郑推官目光一闪,迅速看向严巡史:“立刻派人,将这个于小宝找出来。”
严巡史拱手领命,然后仔细问询更夫于小宝的身高长相特征,更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完后,更夫搓着手,弯腰陪笑:“大人,我这消息算不算有用?能不能领赏钱?”
严巡史慷慨地一挥手:“汤捕头,带他去领五贯赏钱。”
更夫喜得露出两排大黄牙,连连拱手作揖。
汴梁府各巡捕房,又接到了最新的任务,寻找一个叫于小宝的十六岁少年。
于小宝没有画像,只有口述的几个特征。身高不到七尺,白白胖胖,眼小嘴阔,嘴边有一颗黑痣。
巡捕房的差事历来琐碎,每日有抓不清的贼巡不完的街劝不完的架,忽然再来两桩紧急寻人找人的差事,巡捕们都麻了。
这是巡史大人亲自交代的差事,不能推拒,更不能偷懒。巡捕们领了差事后,迅速出动,四处寻人不提。
李云昭也要去寻人,被严巡史拦下了:“府衙这里得有人留守,十七处巡捕房有了消息,都会及时送来。你就留在这里,有要紧消息,你一个就知道。”
李云昭抿紧嘴角:“巡史大人是怕我出去惹祸?”
“你能保证不和大理寺的人起冲突?”严巡史反问。
李云昭没吭声,表情明明明白地告诉严巡史,一点都保证不了。
严巡史耐着性子解释:“于三是大理寺的狱卒,在孟大人眼皮底下用自己女儿换出了齐娘子。孟大人若不查清此案,以后有何颜面执掌大理寺?”
“我们汴梁府巡捕房,可以暗中搜寻齐娘子下落,也可以暗中查于三父女命案,却不能和大理寺人的起冲突。不然,就是在揭孟大人的脸面。”
“李云昭,你年少气盛,才做了半个月巡捕,有很多事都不懂,还得慢慢学。”
“最重要的一条,上司吩咐的事,得立刻领命应下。这是巡捕房里的规矩。”
说到这儿,严巡史板起脸孔:“本巡史的话,记住没有?”